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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萨仁波切 台北 雏凤与谈:与青年学子的对话

2018年12月3日 台北 雏凤与谈:与青年学子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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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萨仁波切 台北 雏凤与谈:与青年学子的对话

        时间:2018年12月3日
        地点:台北
        译稿整理:西游译文

首先问候大家。很高兴能够来到这个学术中心,应邀到此是一个很大的荣誉。每次与知识分子和学术界人士讲话,总令我感到非常紧张。

        我受邀时,有询问是否有什么特定主题是学生们希望我谈论的,因为要在很短的时间内谈论佛教哲学或者实修是非常具有挑战性的事情。我收到了许多非常好的问题,虽然不确定是否有时间回答全部的问题。我现在直接开始作答。之后如果时间允许,如果学生还有想要知道的事情或者对回答不满意,我们可以做进一步的讨论。
学术上所谓“客观”的看法有时似乎会和信仰有所抵触。如何看待在大学等高等教育机构学习佛教哲学这件事?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我对此也充满热情,我想这个问题可以讨论一整个晚上。
        首先我们需要定义所谓的“客观”到底是指什么。很抱歉我可能做了过多的假设或投射,但是我怀疑,就像许多亚洲其他大学一样,各位对于客观的定义可能也是非常西方化的。我认为,作为中国人,我们真的应该想想庄子或惠能大师会如何定义什么是客观。我想我大概可以跟各位稍微解释玄奘会如何定义,因为有人告诉我,玄奘属于佛教的瑜伽行派。瑜伽行派的人并不相信西方人对“客观”的那种定义,他们不相信有一个独立于主观的客观存在。所以对于玄奘之类的人而言,上帝是一个“相信上帝的人”的话题,是一个心的投射,是心编造出来的——基本上可以这么说。但我认为玄奘也会说,大爆炸也是心编造出来的。这就是为什么,对于我们讲的客观到底指什么,我们必须得出一个结论。
        以科学为例,实际上,科学实践是一门练习如何证伪的学问;他们说“科学理论必须是可以证伪的”。而龙树很早以前就已经处理过这个问题,他把一切都证伪了。事实上他做得比科学家更多,他甚至连“证伪”这件事情都证明是虚假不实的。很大程度上,这是根据龙树的弟子月称的说法。
        佛教的一门学科“量学”或者说“因明学”——或非常宽松的翻译为“逻辑”——在瑜伽行派中有非常多的讨论。我们会谈论“成立性”。有四种方法证明一个事情是成立的:通过你的感官感受来证明是成立的(根现量);通过心来成立(意现量);通过自己的觉知或者自证来成立(自证现量)。比如说,我的眼睛即是使用感官,我用我的心,我确认并证实这是一杯水,因此它就成为一杯水。但是就佛教瑜伽行派的观点来说,在这四种成立事物的方式中,其实刚刚讲的这三种成立方式并非真实的成立,它们只是虚设的成立。瑜伽行派佛教徒会讲,唯一真正有效的认知是第四种:瑜伽士的认知(瑜伽现量)。所以像是玄奘等瑜伽行派人士会说,唯有通过一个瑜伽士的般若智慧所感知到的,才是真正有效的,其他都是主观的。
        作为对这个问题的总结,我要说:现在大家已经听过我讲的佛教中对于客观性与信念的不同定义了——记得吗?我说过,佛教徒会说“大爆炸只是一个信念而已”。大爆炸是一种信念,佛是一种信念,上帝是一种信念,全部都是。实际上,佛教徒认为人类唯一可做的只有一件事:去相信什么。因此,我并不觉得在像是大学这样的现代化学术机构学习佛教哲学有什么相违背的?尤其如果现代人真的想要理解不受染污的客观性实相,那么藉由学习佛教哲学或者禅修,现代人可以获益良多。
        但是这个问题其来有自,我很能理解为何会有这样的怀疑:怎么可能在大学里学习佛教?因为佛教被归类为一种信仰,而在大学这样的环境里你想要学习的不是信仰,你想要学习的是客观性的学科。我很能够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或怀疑。因为首先佛教从来不拒斥任何仪式以及貌似非常宗教性的修持,所以有时候佛教会被归类为一种宗教。确实有许多学者非常热切地反对将佛教归类为宗教,但是也有些学者并不一定会如此反对。佛教的这些宗教性层面其实只是一种善巧方便,只是一种手段而已。就像在禅宗教法中说到,为了向人指出月亮,你必须使用手指。总是会有这样的风险:那个人会看着你的手指,而不是看向月亮。但是你必须冒这样的风险。
        希望我的回答已经满足了这位提问者。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然而因为还有其他问题,所以暂时只能回答到此。
        还有一个类似的问题,但是角度稍微不同,所以我要尝试回答下面这一个问题。
理性与密续或金刚乘看起来有所冲突,真的是这样吗?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这又是一个很大的问题,需要很多的探讨。
        理性或逻辑论据与金刚乘是否有冲突?是,也不是。
        首先要告诉各位的是,当我在学习逻辑或者量学的时候,老师首先教我的就是:要准备好接受“变得具有逻辑性就是以最复杂微妙的方式变成最老练的白痴”。因为理性是非常造作的,非常受到文化、共识和功用的影响。当然,如果你只想到实际的事情,如果你关注的只是让自己是务实的,那么我可以跟各位说,密续是你最不想做的一件事,因为密续完全是不切实际的。因为当我们谈到实际性的时候,我们在谈的是“轮回”这个范畴,亦即我们现在这一生的框架里面。事实上不只是密续,而是所有的佛教,尤其是大乘与密续,尤其是密续,讲的是要跳出这个框架。
        那么密续的学生如何学习密续?首先他们学习所有的因明与逻辑;接着他们学习下一组分析,用以解构之前学到的那些逻辑。这就是事情变得非常复杂的地方。
        给大家一个非常简短概括的了解,在座有些人可能听我讲这个很多遍了。就各位与我来说,这是一杯水。因为这水不是在马桶里,所以是可以饮用的水。大家的共识是:这是水。但是如果水里有一条鱼,我们不知道鱼是怎么想的,不过对鱼来说,这肯定不是水,而是另一个不同的现象。我们在这里不能使用民主原则,因为我们人类数量较少,所以肯定会输掉投票表决。而且它的功能也不同。密续人士的想法是:这两个解读都只是一种投射,并没有真实存在的水。假设鱼认为这是它们的家,这个“家”也并非真实存在的。所以这一切都只是你的投射而已。然后你询问密续的人说:“到底我们要把这个称为什么?”他们会用这个名相:玛玛吉(mamaki)。这是一个空行母的名字,又是用一位女性来象征。假设我现在喝一口水,就是啜饮了一点空行母,因为密续唯一想做的就是打破你的概念。
        听过我刚才讲的话之后,大家应该明白,所以你无法说“密续与理性是互相矛盾的”,或许更好的一种说法是“密续是更加优秀的一种理性”,或者另一种说法是“密续是在研习理性之后,接着又抛开理性”。即使在最世俗的层面上,密续也认为理性毁掉魔法,理性让这个世界变得如此无趣。只要你一跳脱理性的框架,就会感受到一些魔幻性与有所不同。当你脱离理性的时候,你也超脱了禁忌与压抑。
        我要给大家举一个很糟糕的例子,这实在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例子,但是我想不出任何其他例子。当你喝下很多酒的时候,会发生什么?理性消失了,通常因为理性而让你感到困窘的事情会慢慢减少。可能有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平常不爱讲话的人变得很爱讲话,通常害羞的人变得不那么害羞、开始唱起歌来。当然,这只是因为你喝了酒而已。等到酒的效果过去后,你又会回到你这个理性的、充满各种限制、对习俗和文化循规蹈矩的平凡世界中。类似这个例子,我们在密续中是藉由密续法门来试图去除这些理性和禁忌。
这引到下一个问题,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尊敬上师与尊敬权威的差异在哪里?

这是非常适时也非常重要的问题。
        就像所有大乘教法一样,密续教法也不相信佛是外在的。上师不存在于外,你的自心即是上师。这同佛陀教法里讲的“你是你自己的主人”非常相辅相成。
        这个外在的上师从何而来?外在的上师是你的投射。就像稍早讲的大爆炸一样,外在上师也是你的投射,是你的心投射出有另一个人比你更值得尊敬、地位更崇高、更神圣。在许多密续修持中,这是可以暂时接受的,这被当成一条法道。
        有一种称作“上师瑜伽”的密续修持,基本上就是修持对于上师的虔心。如果你仔细检视这个修持,在这个上师法的最后,有一个部分是最重要的部分:上师收摄入你,你与上师变得相融无别,基本上是合而为一。你用外在上师作为自己礼敬、听闻教法、献上顶礼和尊敬的对象,但是最终这个修持要求你们变得相融无别,或者你应该认出你们基本上是合一的。
        这里的问题是“尊敬上师与尊敬权威有什么差别?”假如你是在北朝鲜,如果你说自己与金正恩是相融无别的,你会被砍头。不用说北朝鲜,即使在其他宗教的修持中,也没有任何修持会说“全能的上帝与自己是一体的”。很多有神论宗教总是喜欢说“你是罪人,唯有上帝能够拯救你”。不过就像大家在这里提出的许多问题一样,这又是一个大哉问,需要对密续哲学进行大量研读。但是就像很多其他教法一样,这项教法也被滥用了。有很多野心勃勃、注重物质主义的上师滥用了这项修持。然而实际上,虔信上师的密续修持与上师具有较高的权威毫不相干。
如何接受自己丑陋不堪的心?

一般在佛教中,尤其在大乘佛法里,并不接受你的心是丑陋的。一切的情绪或者说是烦恼、一切的染污都被认为是暂时的。无论它们多么邪恶、丑陋或令人不悦,它们都是暂时的,都可以被去除。很多时候我们会觉得自心充满瞋恨、傲慢、嫉妒等等,这只是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于此,因为它是由习惯养成的——这其实是一个好消息。换句话说,它不是你真正的本性,是你在过程中逐渐积聚而成的,你只是习惯了它而已。所以现在为什么不养成另一个习惯:解开这些结缚呢?因此就有禅修、修心等等的各种修持。
        所以对此的简短回答就是:佛教并不承许心是丑陋的。其实大乘佛教有个名相“如来藏”,就是佛性,亦即:我们的本性、我们的心即是佛。
        我的上师——怙主顶果钦哲仁波切——举过一个很好的例子。他说,有点像是这样:你非常口渴,你其实手上正拿着一个冰块,你却四处跑来跑去想要找水,你需要做的就只是等这个冰块融化即可。我想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们现在有的这颗心,正在认知、正在听闻的这颗心,事实上此心即佛。但是目前它有点像是那个冰块,冷冻的风扇正在非常快速地运转,因为你正忙着四处跑来跑去、想要寻找水。让冰块融化的方式是,如果你能够只是停下,不再四处寻找,就只是保任其本然的状况──当然这挺难的,因为我们人类就是无法随它去、什么都不做。这在禅宗有教导;基本上,很多很多的技巧都有教导如何保任如是、如何让冰块融化。
        可以从许多层面来理解这个例子。如果你有冰块,你可以确定并对此有自信:你已经拥有水了,即使冰块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水。就像提问者所提到的,虽然他的心看起来完全不像如来藏或佛,事实上他称之为“非常丑陋的”,这就像是例中的冰块与水一样,你就是不让它融化—你越觉得它丑陋,风扇就越是转动,它就越是冰冻的。
还有一个问题也与此相关:
在疏离的社会中,如何用佛法帮助想自杀的年轻人?

是的,很多人都同意,身份认同危机、身份认同方面的问题,以及从而产生的疏离感问题,可能是我们现在这个时代、也是未来世代所遭受的其中最大一种苦。
        我认为,这个事情可以从许多角度检视。其中一个角度就是,我们已经有许多世纪、许多生世一直把“我”这个身份看得非常重要。事实上这挺讽刺的,因为虽然这个我、自我具有非常大的骄傲心、自尊心,但根本上也具有“不安全感”作为主要成分。有时候,不安全感会以这样的形式出现:为什么我会存在于这里?我想德国哲学家称之为“存在的焦虑”。因此,也会有这样的问题:“生命的目的是什么?”你无法问一个佛教徒“生命的目的是什么?”这类的问题,因为佛教徒不会了解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如果你真的穷追不舍地问一个佛教徒“到底生命的目的是什么?”最终,佛教徒可能会说:“为了真正了解并没有一个叫作‘生命’的东西,那只是一个幻相而已。”
        我跟大家说这些,是因为我们莫名其妙地产生了“有一个我”这样的想法,于是又产生出“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这个问题。有些时候,我们还会问:“我到底是不是存在的呢?”这些问题可能不是有意识地、明显地出现,但它们一直都存在我们心中。为什么会有年轻人拿刀片割自己的手腕?为什么我们会努力想要得到好的职位?为什么我们举办宴会?为什么我们试图涂上最红的口红?这是一个非常讽刺的游戏,因为我们持续不断地想要确认“我”是存在的,而这个很红的口红似乎确实有些帮助,因为它是那么露骨的红,但同时根本的不安全感却又一直存在着。
        这里的问题是:对于这些问题,佛法如何起到帮助?我想佛法中关于“无我”的学习绝对能够让我们从很多不需要的执著中解脱,因为真的有很多非常荒谬、无需的执著与假设是基于认为有一个真实的“我”存在。
佛教徒应该如何平衡宗教实修与现世生活的社会介入?

不幸地,你竟然必须问这样的问题,因为从某一方面来说,佛教修持与你的社会介入从来就不应该有任何冲突。但是我能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产生,因为几百年来,佛教已经建立起这样的名声:只要你一成为佛教徒,就会有特别的饮食和行为,或者你必须加入寺庙、去山洞里,或者必须剃头等等。这就是为什么人们会想“如何能实修佛教又住在现实社会中?”这两者被看作是相违的。这是很不幸的一种误解。去山洞里、加入寺庙或者出家,这是一种戒律、一种修持。只有在一个人想要这么做的时候,才会这么做;这是一种选择。
        所以我们如何做一个佛教徒,同时又处于俗世中呢?非常简单,你必须具有正确的见地。举例来说,如果你能接受“一切和合事物都是无常的”——这是佛陀的其中一项教法——藉此,你为人父母、养儿育女的工作就可以做得非常棒,你可以成为成功的CEO。事实上,假如你具有“一切无常”的知识,你的心胸会更开阔,你会更加勇敢。
        但是就像先前所说,佛教被呈现出的形象变得过于狭隘片面。假如你研究声闻乘的三法印或者大乘的四法印,只要你能够接受它并且努力与它共处、一同生活即可。要知道,佛法并不是一种文化、不是一套文化工具。只要你稍做思维,这应该非常明显,尤其如果你在学习的是大乘佛法。比如说,佛教徒崇拜舍利弗这样的人物——看起来平静的出家僧人,生活简朴、托钵等等——但同时大乘也会尊敬文殊师利,他没有钵,非常富有,有耳环、手镯等等。这就告诉我们:很大程度上,佛教的行为或行为准则是以智慧作为基础。
下一组问题与个人的情绪、感情密切相关,是关于爱情、情感关系:
                佛教徒对开放式关系的想法如何?
                佛教徒对于“害怕成为第三者”这样的恐惧是如何作想?
                佛教徒如何看待同性婚姻?
再次,我又有点困惑怎么会有这样的问题。我不能肯定,不过我大概知道这些问题是怎么出来的。可能我最近非常纠结于这一类想法,但我有点怀疑这又是西方思想影响亚洲人思维的一个另一种方式;也可能不是这样,或许这只是一个直接了当的问题,像是“佛教徒对同性婚姻的想法为何?”
        我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怀疑,是因为道德观的定义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给大家举一个例子,在座有些人可能听过这个例子:在所有的佛经与论典中都没有提过佛教的结婚仪式。这是不是就告诉你一些事情了?有些人会来找我说:“我们要结婚了,请您加持、祝福我们。”我会为他们主持婚礼——包括男的跟女的、男的跟男的、女的跟女的结婚,都有。但是在经论当中,没有任何一篇教文或者仪式有指示佛教徒的婚礼应该怎么做。当然,现在我们会念一些吉祥文,然后撒些花。因为真的,就根本而言,佛教完全是关于实相为何,所以如果你真的坚持要有一个真正根植于佛教的婚礼,佛教的主婚人很可能会说:“是的,你们刚刚结婚了,但是一切无常,你们也可能今晚就会离婚。”基本上,我要说的是:究竟上,佛教徒并不那么在乎谁跟谁结婚,佛教徒真正在意的是,你的行为、你从事的事情会把你带离实相多远。
        以刚才讲的话为基础,我是怎么看开放式关系的呢?这完全因人而定。我不能说“开放式关系不好”——在一个受到儒家文化影响的社会,这么讲让我感觉有点紧张,但是我必须说,我没有办法谴责开放式关系并同时珍视唐朝的封闭式关系,因为这两者都曾经带来过很多的不幸,也都带来过很多的幸福。你跟一个人订婚的时候,如果你们承诺这是你们要做的一个修持、你们制定了一些准则,这时如果你违背那个承诺,那么肯定会导致痛苦不幸。
        我们很快就会有人工智能的情感关系,所以现在我们的思考要更为迅速。大家看过最近的一部电影《银翼杀手2049》吗?那个现象很快就会发生了。
        基本上,佛教徒认为,轮回中的所有努力都是某种形式的苦。
        接下来要讲的与佛教经典完全没有任何关系。我个人认为,我们对于婚姻与情感关系,应该做更有智慧的定义。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非常容易接触到很多不同事物的社会,所以想象现在还会有如同一百年前的那种完美情感关系,不知道这与我们现在的实际状况是否相合。或许我们的心与头脑可以取得平衡,并且也要学习如何不去掐死对方。

接下来我要回答下一组问题的其中一个问题,然后就让各位直接提问。
因果是实在还是非实在?如果是实在,业果的受报也就成为理所当然。是这样吗?但为何因果可以藉由回向被别人改变?如果是非实在,伦理系统难道没有崩坏的可能吗?

问题是关于因果是真实的还是不真实的。在佛教教法中会讲到相对的教法与究竟的教法。在相对的层面或者说世俗谛的层面,因果是真实的。
        问题的其中一部分也问到,为什么因果可以藉由回向而被改变?因为回向恰巧也属于因缘的一部分。
        顺带一提,关于业或者因果的学习又是一个非常大的课题。在因、缘、果——也就是所谓的“业”——的课题当中,也会论及转世的概念,由而引生出各种各样的问题,我们可能没有时间讲解这些。总之,转世也是在这个地方教导的。
        但是因为在座有很多大学生,所以我必须跟大家说:佛陀传法的时候,是以两种方式教导。他有很多很多的教法并不是他真正的意思;我不应该这么说,不过他几乎像是在说谎。有某些教法则是他真正的意思。为什么他会用这样的方式来教导?大乘的回答是:因为佛陀传法,从来不是为了展现他自己的知识;佛陀传法的唯一原因是出于他的悲心,是为了要解脱有情众生。所以如果有某些有情无法理解并接受他真正要教授的义理,他就会讲其他的东西。假如你问我,哪些不是他真正的意思呢?有很多教法都属于这一类;业属于其中,转世属于其中,甚至关于轮回与涅槃的概念、关于证悟的概念也属于这一类教法。只有像《心经》这类教法才是直接的、了义的教法——其中佛说了“即使证悟也不存在”,亦即说到了空性。这很复杂,必须做些思维才能理解。有点像是这样:有某个叫作“道”的东西时,就必须有行于道上的人。在道上行走的人肯定是不完美的,他是想要变成完美的人。对于一个还不完美、想要变得完美的人,这个法道必须说这个不完美者能够理解的语言。
        这是根据大乘的一种经典的分类方式,是龙树说的:据信佛陀三转 传授了三套教法。初转 是为了让大家离于恶念恶行,二转 是为了让大家离于自我的概念。各位明白这两者的差异吗?当他说“你不应该做坏事或恶事”的时候,暗指其中有人在做坏事。这个教导在二转 的时候被转变了:并没有任何人的存在,基本上就是无我的教法。然后就在你开始对无我、空性感到非常舒适的时候,三转 又转移方向了。这实在是一个非常困难的主题。举例来说,人们听闻佛教教法时,会隐约知道佛教在讲空性。如果你读《心经》,里面第一句说到“色即是空”,但是大家经常没有读第二句,第二句其实非常重要:“空即是色”——看,可以说就驳斥了第一句。
        作为总结,我要引用一位伟大的藏族学者更敦群培的一句话。他说:“要证明存在的东西不存在,是容易的;但是要证明不存在也不存在,就困难得多。”也就是说,证有为无很容易,证无为无则很难。而这是大乘人士非常擅长的,他们真的很会教导“不存在”是不存在的。这个“无亦是无”是大家都应该知道的一点。晓得这一点会帮助大家睡得很好,我是认真的。
我们还有几分钟的时间,大家可以提问,我会尽力回答。
我本身在禅宗的道场修行。我曾经听仁波切提到,您发愿转世成一个总统,可以制定好的政策,帮助佛教更兴盛。但是禅宗传统跟我们说,应该尽量避免与有名、有权势的人多接触,应该远离他们。请问您怎么看待这个事情?

大家真的不能把从我嘴巴里面讲出来的所有话都认真看待。不过是的,我仍然发愿想要成为这个世界的独裁者,不过是一个不情愿的独裁者。
身为一个学生,现阶段在学习佛法上应该怎么做?应该在花花世界上多花一点时间,还是要在佛法修持上多花一点时间?虽然我知道一切都是无常,虽然花花世界的精彩最后还是会变成无常的平淡,虽然我知道最后追求的结果还是一样的,我明年就毕业了,不知道应该在生活、事业上多花一点心思,还是在学习佛法与简朴生活上多花一点心思?比如说过一点苦行僧的生活。

最终并不是殊途同归。我不觉得追求事业和学习佛法有任何的冲突。就像我之前所说,人们开始这样想是很不幸的。有点像是这样:比如说你学习摄影,你会训练你的心──这里我是有点在唬人,因为我对摄影所知有限──因为你有相机和你的头脑,相机没有心,而你的身体、你的头脑也无法拍照,所以你必须学习让身体和相机合作。比如我的心选择要拍这一杯水,所以我会把相机镜头对向它并按下快门。因为我的心忙着想这杯水,所以我的心选择只看这杯水,但是相机不会做选择,所以也会拍下旁边那个瓶子,因此等你看到照片时,会发现照片很糟,因为相机把周围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拍进去了。于是你学习如何移动自己、如何接近取景,经过不断学习之后,你会变成一个好的摄影师,但你同时仍然是一个好的CEO之类的——你想当什么都行。你必须学习的只不过是透过佛法的镜头来观看这个世界。
        举例来说,你是佛法修行人,今晚去参加一场非常棒的宴会、去夜店等等,玩得很开心,在晚上要与你的朋友告别时,你心里可以想“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道别了。”第二天早上你醒来,“哇,我竟然还活着!棒极了,太不可思议了!”看看窗外,“哇,我可以听到车子喧闹的声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真的完全看不出实修佛法与世间生活有任何冲突。
        但是当你一开始想“作为一个佛教徒,我必须到山洞里”,这时问题就来了。但是并不一定必须如此。从佛陀那个时代开始,大部分佛教徒都没去过山洞;有些人甚至生活在皇宫里,有非常多的房间和仆人,而他们也做了非常伟大的工作。人们有那种“必须去山洞”的想法是非常不幸的事情。
        刚刚讲的只是对于无常的一个例子而已。假如你能这样想:比如你去一场宴会,灯红酒绿的,有非常多的各种酒饮、霓虹灯招牌等等,突然你心想“啊,我就是这么看待事物的,不是吗?”假设你看向一个女子,你可以想“为什么我会认为她是女的呢?有什么理由让我认为她是女人?”即使你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也是对此生此世钻一个大洞——你面前这个人无论做些什么或不做什么,对你来说都变得不那么重要。如果你能够以这种方式思维,就能从很多类似的压力中解脱。
我们在学习佛法时会说最基本的就是要摆脱轮回,快乐或者痛苦都要摆脱,因为最终都会带来痛苦。在很多人眼中,这是一个非常负面的宗教。不晓得仁波切怎么帮助我们可以用正向的方法来看待摆脱轮回的事情?

我想,之前讲到佛教的前景时,对此已经做过解说。但是我觉得这与语文学——就是那些名相——也有很大的关系。比如说四法印中第一个法印,我们用suffering(苦)这个字,梵文是duḥkha,巴利文是dukkha,藏文是སྡུག་བསྔལ།(sdugbsngal);不知道中文是什么,不过我相信一定有一个很好的词汇。这是一个非常深奥的词。佛教徒——尤其是大乘佛教徒——讲到“苦”的时候,大家往往想到的是痛苦,像是头痛那样的疼痛或者分离之类的苦。但是在佛教中,尤其是在大乘佛教中,还有另外两类苦:第二种苦是变异之苦,即我们一般讲的“坏苦”,包括所有我们称之为幸福快乐的事情;第三类苦非常广大,包含非苦非乐、中立感受的一切。让我对duḥkha这个字下定义,其中也必须包含不确定性──受限于时间的一切都包含其中。受制于时间的一切都不是什么好事,不是吗?第三个定义更复杂,第三个是无我;第四个定义是空性。这就是对于duḥkha这个字的四个定义:苦,无常,无我,没有任何参照点。我了解很多人会把这想得非常负面、非常消极悲观,但事实上不一定要悲观。因为假如你能看见其中的实相,你就能从所有荒谬的假设、期待、希望与恐惧中获得救度和解脱,会有很大的解脱感。
        总之,这一切都指出:虽然你不需要学习一切,但是非常详尽地学习佛教哲学是非常重要的,尤其如果你真的想要享用佛法的财富。
        有人告诉我,这个世界已经改变了很多。大体而言,我们不太需要担心会有别人来攻打我们,不像过去那样;现在我们不需要过于害怕会有饥荒产生,不像过去那样;而且现在我们也不觉得瘟疫是什么大问题——仅仅六十年、一百年前,一场瘟疫可以令数百万人丧生,而现在情况好得多。事实上,我们的生活变得更有效率、节奏更快。台湾人早上可以喝到新鲜的新西兰奇异果汁,可以在冬天吃到夏天的水果。这一切都很好。但是很多分析员说,现在这个世界最大的问题是身份认同——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生命的目的为何。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要说,佛法将会对此做出很大的贡献——在所有的领域都能做出很大的贡献,包括政治、经济、商业等等,在各个层级都能做出贡献。可以说,佛法是被遗忘的一门学问,因为它被归类为宗教。但是佛教有一个很伟大之处:佛教具有能够解构一切的哲理。如果你去读读龙树关于空性的论著,会发现他非常具有推论性、分析性,他解构了一切。很多人甚至认为这与尼采、康德等等有许多共通处。但是佛教很伟大的一点就是,佛教徒永远不会排斥供花或者燃香,而我想尼采却会。禅修、修持出入息、燃香、念诵、持咒等等,全部都能相合于其中,所以佛教真的是一个具有各种技巧的体系。
        有一个概念称作“悖论”或“看似矛盾之处”。这是在今晚结束之前,我最后要讲的。如果你想学习悖论的意义以及如何利用这种悖论的意义,这是佛教徒可以解答的地方。很多文化或许会有“悖论”一词,然而可能意义并不完整。不管悖论了,悖论听起来是“貌似对立的两个东西”,而佛教中有四个对立面──“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有四个东西在一起。在实际层面上,这如何运作呢?你看见一道美丽的彩虹,没有佛教徒会说:“那只是个幻相,所以不要照相!”是,你可以跟彩虹来个自拍。但同时也没有佛教徒会说:“让我们拿锯子把彩虹锯一块下来带回家。”彩虹有所显现,但同时又不是真实存在于那里;它在空的同时,也是明的。我们可以接受这一点,我们无须受到它的局限。只要你一拿起锯子和一个袋子要来装它,那么你就是在受苦或者注定迟早会受苦。要享受“它似乎在那里但又不在那里”的悖论。你在这里,但也不是真的在这里;我在这里,但也不是真的在这里。但是这个部分比较难,因为你有“寻找锯子”的习性。只要你一把显相与空性分离开来,你就会受苦。如果你能理解“亦有亦无”之悖论,会是非常魔幻的;这就是佛法能够对你的生活大有贡献之处。所以现在学习佛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
        在学术环境中研习佛法尤其重要,因为很多时候佛法会受到许多其他事物的劫持。很大程度上,佛法就收到了藏族文化的劫持;泰国、缅甸、中国的文化也大大劫持了佛法的真实意义。假如一个中国人问“孝顺是不是一件好事?”当然我必须说孝顺是一件好事。但是就一个佛教徒来说,孝顺的意义不同:每一个人都是父母。而对儒家思想的人来说,你的父母是你唯一的父母。可是我没有办法说,“等一下,孝顺是人人都是父母……”我想一般中国人可能不会喜欢听到这些。所以中国人、藏族人、缅甸人、泰国人都在或这或那之处劫持了佛法的实义。现在佛法来到西方,西方也有他们自己的包袱──当然如此,因为西方也是一个很大的文明,西方的诗歌、音乐、文学非常博大精深。上周我才读了几页普希金的著作,真是美妙非凡。但是现在我觉得西方也会以其价值观、伦理道德来劫持佛法的实义。这就是为什么大学里的佛法学术研究非常重要,因为就像第一个问题里面讲到的,至少在大学里会尝试尽可能的客观、尽可能的不劫持,这也能够真正保护佛教的教法。
        既然讲到了大学,我要提到,钦哲基金会也一直非常热衷于与东西方的学术界合作。我们创造出“终身成就奖”这个概念,这是表彰对于佛教教育有卓越贡献者的最高荣誉。我要宣布今年的获奖人。这个奖项每两年颁发一次,颁给毕生投入佛教教育与弘扬佛法的杰出人士。过去的获奖人包括一些非常杰出的人物,钦哲基金对此感到非常骄傲。例如,过去的获奖人包括了土登·尼玛仁波切——他是让我感到敬畏的一个人——以及法光法师。
        我有一个泰国的朋友。几年前,这个朋友一直鼓动我去见一个人,说那个人一直在拯救非常脆弱的贝叶文典。那时我很懒,提不起兴趣见人,但这个朋友一直叫我去。而且我那时有些偏见,认为西方人做的就是一些非常局限、非常心胸狭隘的项目。总之,有一天我没什么事情可做,就同意前往,于是见到了这位历经千辛万苦拯救上座部经典的人。他不是什么法王,也没有像我这样的“仁波切”头衔,他甚至不是像我这样黄皮肤的亚洲人,但是我必须很诚实地说,他做的事情比很多很多我们这些仁波切做得更多。这个人——彼得·史基林(PeterSkilling)——现在就坐在我面前,让我一整晚都感到非常紧张。这次他没有要获颁什么奖项,因为他已经得过这个奖了。
        今年的获奖人是大家在台湾都非常熟悉的一个人。相信在座很多人都知道,他任教于佛光大学与法光佛教文化研究所。有人跟我说,不要做太多的赞美,因为他不喜欢,所以我会尽量含蓄地讲。他精通梵文、巴利文和藏文。虽然他是德国人,但是他只用中文进行教学与发表著作。我们很多人都可以看到他非常辛勤地工作,鲜少有休息时间。我想,对我们现代人来说,他非常具有启发性,非常鼓舞人心。钦哲基金会想不出比他更值得获颁终身成就奖的人,请大家欢迎高明道(FriedrichGrohmann)。
高明道老师致词

看到大家来这边大概都是因为要聆听仁波切有智慧的开示,我当然很高兴大家来听法。既然我随喜──随喜也是一种功德,所以我就回向功德给大家。因为我们这边是一个大学,希望因为这个随喜的功德,在高等学院的佛法研习都可以不分彼此、不要有派系或不同传统的想法,对不分大小的所有传统都有共同的尊重,也能对佛法有一个真正的珍惜。我所讲的佛教分成两个层面:一个是外,一个是内。外的一般属于文献、文物、思想这一类,内的是我们内心的修持与内心的调伏等等。刚才提到一个因缘:我大概半个世纪前开始学中文的时候,其实我从文言文着手,那个时候我一个人读、一个人学;后来有两个师父教我——两个比丘,一个受巴利传统的戒,一个受西藏传统的戒,他们教我看中文的佛经,但是两个都不是中国人。在泰国受具足介的那个比丘是德国人,受西藏比丘戒的法师是匈牙利人,我们是在一个蒙古的小道场认识的。所以这样一个不分派系的精神,我觉得始终都非常可贵,正好我们仁波切也代表这样一个精神。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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