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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7日星云大师生日/大师传记--浩瀚星云(推荐)

星云大师1.jpg
2011-8-21 15:07

大师介绍:

释星云(1927年-  ),俗名李国深,农历七月廿二日出生,原籍江苏江都,有“星云大师”的尊称,为临济正宗第四十八代传人。佛光山开山宗长,佛光山寺第一、二、三任住持。星云大师对佛教制度化、现代化、人间化、国际化的发展,厥功至伟。星云大师著作等身,著有《释迦牟尼佛传》、《玉琳国师》、《星云禅话》、《星云百语》、《星云大师演讲集》、《一池落花两样情》、《佛光菜根谭》,以及《有情有义》有声书等书。

  大师1938年于南京棲霞山礼宜兴大觉寺志开上人出家。1947年焦山佛学院毕业,先后应聘为白塔国民小学校长、《怒涛》月刊主编、南京华藏寺住持等。

  1949年至台,担任“台湾佛教讲习会”教务主任及主编《人生》杂志。1953年任宜兰念佛会道师;1957年于台北创办佛教文化服务处;1962年建设高雄寿山寺,创办寿山佛学院;1967年于高雄开创佛光山,树立“以文化弘扬佛法,以教育培养人才,以慈善福利社会,以共修淨化人心”之宗旨,致力推动“人间佛教”,并融古汇今,手订规章制度,印行《佛光山清规手冊》,将佛教带往现代化的新里程碑。

  大师出家七十馀年,陆续于全球创建200馀所道场如美国西来寺、澳洲南天寺、非洲南华寺等;并创办16所佛教学院,22所美术馆、26所图书馆、出版社、12所书局、50馀所中华学校暨智光商工、普门中学、均头、均一中小学、幼稚园等。此外,先后在美国、台湾、澳洲创办西来、佛光、南华及南天大学等。 2006年,西来大学正式成为美国大学西区联盟(WASC)会员,为美国首座由华人创办并获得该项荣誉之大学。

  1970年起,相继成立育幼院、佛光精舍、慈悲基金会,设立云水医院、佛光诊所,协助高雄县政府开办老人公寓,并与福慧基金会于大陆捐献佛光中、小学和佛光医院数十所,并于全球捐赠轮椅、组合屋,从事急难救助,育幼养老,扶弱济贫。

  1976年《佛光学报》创刊,翌年成立“佛光大藏经编修委员会”,编纂《佛光大藏经》近千冊暨编印《佛光大辞典》。1997年出版《中国佛教白话经典宝藏》132冊、佛光大辞典光碟版,设立人间卫视,协办广播电台。2000年《人间福报》创刊,2001年发行二十馀年的《普门》杂志转型为《普门学报》论文双月刊;同时成立“法藏文库”,收录海峡两岸有关佛学的硕、博士论文及世界各地汉文论文,辑成《中国佛教学术论典》一百冊等。

  大师著作等身,撰有《释迦牟尼佛传》、《佛教丛书》、《佛光教科书》、《往事百语》、《佛光祈愿文》、《迷悟之间》、《人间万事》、《当代人心思潮》、《人间佛教当代问题座谈会》、《人间佛教系列》、《人间佛教语录》、《人间佛教论文集》等,总计近二千万言,并译成英、德、日、韩、西、葡等十馀种语言,流通世界各地。

  大师教化宏广,计有来自世界各地之出家弟子千馀人,全球信眾达数百万。1991年成立国际佛光会,被推为世界总会总会长;至今于五大洲成立一百七十馀个国家地区协会,成为全球华人最大的社团,实践“佛光普照三千界,法水长流五大洲”的理想。先后在世界各大名都如洛杉矶、多伦多、雪梨、巴黎、东京等地召开世界会员大会,与会代表五千人以上;2003年通过联合国审查肯定正式成为“联合国非政府组织”(NGO)会员。历年来,提出“欢喜与融和、同体与共生、尊重与包容、平等与和平、自然与生命、圆满与自在、公是与公非、发心与发展、自觉与行佛、化世与益人、菩萨与义工”等主题演说,倡道“地球人”思想,成为当代人心思潮所向及普世共同追求的价值。

  由于大师在文化、教育及关怀全人类之具体事蹟,1978年起先后荣膺世界各大学颁赠荣誉博士学位,计有美国东方大学、西来大学、泰国朱拉隆功大学、智利圣多玛斯大学、韩国东国大学、泰国玛古德大学、澳洲葛雷菲斯大学、台湾辅仁大学、美国惠提尔大学、高雄中山大学及香港大学等。并多次获得內政部、外交部、教育部颁赠壹等獎章;2000年获颁“国家公益獎”,2002年获颁“十大傑出教育事业家獎”,2005年获“总统文化獎菩提獎”等,肯定大师对国家、社会及佛教的贡献。

  除此,大师在国际间亦获獎无数,如:1995年获全印度佛教大会颁发“佛宝獎”;2000年在第21屆世界佛教徒友谊会上,泰国总理乃川先生亲自颁发“佛教最佳贡献獎”,表彰大师对世界佛教的成就。2006年获香港凤凰卫视颁赠“安定身心獎”,以及世界华文作家协会颁予“终身成就獎”、美国共和党亚裔总部代表布希总统颁赠“傑出成就獎”;2007年获西澳Bayswater市政府颁赠“贡献獎”;2010年获得首屆“中华文化人物”终身成就奖。

  大师悲愿宏深,缔造无数佛教盛事。1988年11月,被誉为北美洲第一大寺的西来寺落成,并传授“万佛三坛大戒”,为西方国家首度传授三坛大戒。同时主办“世界佛教徒友谊会第十六屆大会”,海峡两岸代表同时参加,为两岸佛教首开交流创举。

  1998年2月远至印度菩提伽耶传授国际三坛大戒及多次在家五戒、菩萨戒,恢复南传佛教失传千馀年的比丘尼戒法。2004年11月至澳洲南天寺传授国际三坛大戒,亦为澳洲佛教史上首度传授三坛大戒。

  1998年4月8日,大师率团从印度恭迎佛牙舍利蒞台安奉;2001年10月亲赴纽约“911事件”地点,为罹难者祝祷;同年12月,受邀至总统府以“我们未来努力的方向”发表演说。2002年元月与大陆达成佛指舍利来台协议,以“星云签头,联合迎请,共同供奉,绝对安全”为原则,组成“台湾佛教界恭迎佛指舍利委员会”,至西安法门寺迎请舍利蒞台供奉三十七日,计五百万人瞻礼。

  2003年7月,大师应邀至廈门南普陀寺参加“海峡两岸暨港澳佛教界为降伏『非典』国泰民安世界和平祈福法会”;同年11月,应邀参加“鑑真大师东渡成功1250年纪念大会”;随后应中国艺术研究院宗教艺术研究中心之邀,率领佛光山梵呗赞颂团首度应邀至北京、上海演出;2004年2月,两岸佛教共同组成“中华佛教音乐展演团”,至台、港、澳、美、加等地巡迴弘法。

  2006年3月,至享有“千年学府”之誉的湖南长沙岳麓书院讲说“中国文化与五乘佛法”,同年4月应邀出席于杭州举办之首屆“世界佛教论坛”,并发表主题演说“如何建设和谐社会”。2009年3月,国际佛光会与中国佛教协会、中华文化交流协会、香港佛教联合会主办“第二屆世界佛教论坛”,并于无锡开幕,台北闭幕,写下宗教对等交流新页。

  为促进世界和平,大师曾与南传佛教、藏传佛教等各宗教领袖交換意见,先后与天主教教宗若望保祿二世、本笃十六世晤谈。2004年应聘担任“中华文化复兴运动总会”宗教委员会主任委员,与基督教、天主教、一贯道、道教、回教等领袖,共同出席“和平音乐祈福大会”,促进宗教交流,实际发挥宗教淨化社会人心之功用;11月,与瑞典诺贝尔文学獎审查人马悅然教授及汉学家罗多弼教授进行交流座谈。

  近年,于大陆宜兴复兴祖庭大觉寺,并捐建扬州鑑真图书馆、南京大学佛光楼,成立“扬州讲坛”,期能促进两岸和谐,带动世界和平。


个人荣誉

  1978年 荣膺美国东方大学荣誉博士学位;
  1995年 获全印度佛教大会颁发佛宝奖;
  1998年 获美国西来大学荣誉博士学位;
  2000年 获颁国家公益奖,同年12月第二十一届世界佛教徒友谊会上,泰国总理乃川先生颁赠“佛教最佳贡献奖”,表彰大师对世界佛教的成就;
  2002年 获颁“十大杰出教育事业家奖”;
  2003年 获泰国朱拉隆功大学及智利圣多玛斯大学颁荣誉博士学位;
  2004年 获韩国东国大学及泰国玛古德大学颁赠荣誉博士学位;
  2005年 获“总统文化奖-菩提奖”,肯定大师对国家、社会及佛教的贡献;
  2006年 获澳洲葛雷菲斯(Griffith)大学颁赠荣誉博士学位。
  2006年 获香港凤凰卫视颁赠“安定身心奖”;世界华文作家协会颁“终身成就奖”,美国共和党亚裔总部代表布什总统颁赠“杰出成就奖”。

大师墨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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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8-21 1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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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传记--浩瀚星云

目录
序 天星元不动,祥云自去来  
  写作《浩瀚星云》的一年里,我常常在黄昏时出门登山,最常去的是擎天岗与大屯山顶。
  我的心里还留着,阅读星云大师著作的余温,聆听师父开示的余韵,以及自己浸润其中的香气。
  我的背包中有一把小壶,从前禅僧云水参访时,就是在怀袖中带着这样的小壶。
  在山顶上,纵是最热的夏季,也会被清凉包围。
  我展开布巾、铺陈茶具,泡一壶清茶,自斟自品。
  如果是在城市里泡茶,茶香立刻就溢失了。
  但是在山顶上,许是空气清洌的缘故,香气总是凝聚在四周,气氲缭绕,久久才流向天际。
  山中的气息原来平静,蒸腾的茶香不免带来骚动,香气惊动了蜂蝶,飞来探视,逡巡数圈才会随香而去。甚至有几度,箭竹林的竹鸡与松树林的蓝鹊都忍不住来探个究竟,它们也不惊慌,我喝我的茶,它散它的步。
  我仰望蓝天,看着茶香与蝶影的尽处,有时静得入神,这茶香,可以到天上去当祥云:这彩蝶,可在雨后结成彩虹;这美丽的濒临绝种的蓝鹊,或者可以在人间搭起鹊桥,使人相互了解、互相沟通,创造智慧与爱的生活!
  黄昏的山间极静极空,在无声息间,却充满了千言万语。
  我一边饮茶一边回味今日所写的星云大师的教言,心里充满了愉快与空明,从前我也自称是大师的弟子,却从没有像这一阵子深刻细腻的进入大师的思想与境界。就好像以前也常到擎天岗和大屯山,从来没有感受到与山水如此亲切、与彩蝶和蓝鹊相识已久。
  喝完茶,下了山,立刻从极静空进入极喧闹动乱。那平常习以为常的汽车就像是在我的胸腹里冲来冲去,引擎与喇叭声开关不是在街上,而是在我的脑里。那些吵闹匆忙,使我大为震惊,与山中的情景正是相反,在万声喧哗中,一片空白、一片寂然,就像电影的黑白默片中的慢速动作。
  穿过车阵与人潮,我总像是历劫归来。
  这种感受的变化使我有悟。在极静极空里得到清凉是不难的,但是在喧闹动乱里要保持慧心与悲悯,就很困难。
  星云大师的“人间佛教”正是这样的艰难,是一边穿越混乱的街头,还能看清美丽的街景:在喧闹的红尘,还有平静安和的心。甚至,在面对批评时,更为慈悲;在面对困境时,更有智慧;在波涛汹涌的人间,永远不失去宽容、坦然、勇气;在临江面崖的时刻,永远不失去对法的信心、觉照、坚持……
  当进入了“人间佛教”的核心,就是永远的一如、永远的“法尔如是”呀!
  回想起我的童年时代,住在旗山,我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邻近的大树乡。当时的交通不便,我时常走路穿过溪洲,到大树的佛光山参拜。那来回的路途,对十几岁的孩子是遥远的,但是每到佛光山总使我感觉到素朴而优美、开展而坚毅,充满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清凉。
  我喜欢大树,喜欢佛光山,也敬仰星云大师,在我的童年、少年时代,大师是大雄宝殿里的佛菩萨,我站在远远的人群中,合十顶礼。
  青年时期,我开始学佛,星云大师从大雄宝殿走了出来,带给我生活与思想深刻的启发,人间佛教的性格使我体会了情境交感、慈悲圆融的法味。在万籁寂然的静夜,阅读大师的著作,我时常想;人诞生在这个世界,是有了肉身的父母;人进入了知识,则有了知识的父母;人修行学道,则有了法身的父母;星云大师对一个仰望的青年来说,正是法身的父母呀!
  是以我在青年时代,就许下了为大师写一本书的愿望,这本身希望能贴近大师的人格风范、阐明大师的修行思想、表达大师的情义世界、深入大师的理想意境,使大师在各方面的影响能更为世人所知。
  这些年来,因缘成熟,我有许多时间接近大师,经常聆听教诲,并以数月的时间访问大师,记录大师的口述历史,重读大师的著作。这些点点滴滴,一次又一次启发了我,许多许多年来的心愿,写竟了这一册《浩瀚星云》。
  我不是在为大师刻碑立传,书定大师的文章已经很多了,我把这一册书分成十八章,就像钻石的十八个切面,希望能折射出一代宗师辉煌的人格光华与璀璨的佛法志业。我深信,对于质地全美的钻石,越多的切面越能彰显其价值。我也不是单纯的书写人物,而是在写法、写佛光、写一片光明,正如走到高山顶上去看星辰与云彩,在浩瀚的宇宙中寻访最亮的一颗星,那颗星从佛陀坐在菩提树下,就亮到现在;在无垠的青空里去观赏一朵云,云在青天水在瓶,千万年来就是这样。
  在书写这部书时,我的内心充满感恩,能在未法时代成为大师的弟子,是十分幸福的事。想到唐朝时代,参学佛道的禅僧,为了寻师访道,常常云水万里,“走江湖”只为了去见一位能启发心性的人,许多人因缘不契,常为此抱憾终身。我们何其有幸,星云大师飘然渡海,来与台湾的众生结缘,要与这样伟大的人天师范相逢,千百年可能只有一回!
  呀!有大师住世的人间,是多么幸福!在寥落的江湖,使我们看见归处;在茫茫的沧海,使我们航向美好的旅程。
  《浩瀚星云》不只是在歌颂大师,也希望千万里外、千百年后,在万籁俱寂的静夜,也能有人感受到这种幸福。
  《浩瀚星云》不只是为了大师而写,也是为有缘无缘的众生,如果曾与大师结缘,透过这部作品能更认识大师;如果未曾亲近大师,也能透过文字品尝美好的法味。
  正如山顶上的一缕茶香,飞上天去,彩蝶围绕,蓝鹊歌舞,人生的情境正是如此,美好生命的三个境界:一是悦耳悦目,二是悦情悦意,三是悦声悦神。人间佛教的美,正是从耳目、情意,提升到神志、性灵的过程,不但不排拒耳目之受,也不压抑情意之美,使宗教成为生命中整体的美,即是小如一楼茶香,大至天星禅云,也能让我们悟到究竟之意、终极之境、圆满之美呀!
  历经一年之久,《浩瀚星云》终于完成,我依然常常去登山,感觉自己登临的不只是山,春山淡雅、夏山苍翠、秋山明净、冬山空寂,我们登临的是自己的性情。当我们内心阳刚时,看到的是雷霆烈风、峻岩绝壁;当我们的内心柔美,看到的是清风明月、星云初日。站在山顶之上,往往就是“观晨星,思浩荡;望晚云,神飞扬”了!
  我晨起书写、黄昏登山,在写作这部书的日子,感觉早上黄昏都是在朝山,星云大师的人格志业正是伟岸如山,每次走入山中,都使我有不同的感动、不同的启发。但是,要如何描绘山中的美呢?这是我写作这部书的心情,希望读者登临斯山,一起到山顶观望云,看见宇宙浩瀚。
  “奇哉!一切众生皆有如来圣德相,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
  许多许多年前,一位年轻人坐在菩提树下,看见天边明亮的一颗晨星,突然悟道,看见了天空之美与性灵之美交感、天边之星与心中之星相印、天上星云与自由之云会通,世界从此改变了。
  我希望能写出那种境界的美!

渡 海  
     渡 海  

  在深沈的夜色里,有白色的细雪从空中飘下,当地的人称为“风花”
  “雪月”与“风花”被认为是最美最浪漫的,因为雪中的月色和风里的雪花,都带着迷离与凄凉。
  火车,疾速的奔行在风花雪月之中。
  从凝结着霜务窗口望出去,大地一片银白,只有铁轨旁偶尔会看见一些灰色隆起东西,凝神一看,是一具具的尸体,他们以各种姿势躺卧着,彷佛在说着不同的故事,但不同的故事出自同一个背景:这是一个悲惨的时代。
  风花,无视于人的悲凉,不停的在空中跳舞。
  春花、秋月、夏日、冬雪都不会在乎人间变故,它们总是依约来到人间,欢喜的时候看,见到四季变化的美:悲伤的时候看,见到人间的无常、世间的无情。
  轰隆一声,火车停在常州天宁寺的门口。
  车厢里走出一个年轻人,挺了挺腰杆,拉紧了衣领,大步走进天宁寺,走过菩萨垂视的门厅,走过漫天的细雪,走向黑漆漆的寮房。
  寮房的出家人早就歇息了。
  寮房与层外的雪地一样,一片漆黑、一片寂然。
  年轻的人就着窗外微弱的雪光,摸黑把第一位出家人摇醒。
  他低声的问:“要不要去台湾?”
  睡得正甜的出家人,嗯了一声,翻身又睡了。
  “要不要一起去台湾?”年轻人走向第二个人。
  出家人挥挥手,紧了紧被子,又睡了。
  找到第三个出家人,年轻人说:“要不要和我去台湾?”
  那人,干脆把头整个蒙住了。
  年轻人不死心,一个一个摇醒、一个一个问,终于有十几人在他澎湃热情的音声里动容,愿意随他奔赴异地。
  年轻人快步走出天宁寺,习惯性的向门厅的观世音菩萨合十问讯。当他合十仰望菩萨时,菩萨彷佛看见了他眼中的热忧。
  他登上车,对火车司机说:“开车吧!”

     谁要到台湾?我带你们去!  

  火车空洞空洞的开往上海,年轻人知道这是在大陆的最后一夜,接着他将会到台湾那个陌生而遥远的地方。时局这么动荡,此去轻年,不知道还有没有重返的一天。
  这个准备出发渡海的年轻人,正是日后把佛法传遍台湾的星云。
  谈到当时哪来的勇气,叫火车暂停在常州天宁寺外,冒着严寒,去叫天宁寺的和尚一起到台湾去,星云说:“没有想那么多,觉得应该做的事,就去做了!
  就像到台湾一样,觉得应该去,就去了。
  当时是民国三十七年,南京即将沦陷了。由于战况激烈,到处都有伤兵,许多出家人发起慈悲心,纷纷组成僧侣救护队,一方面救护伤患,一方面为众生服务。
  星云的同学好友智勇法师,想组织一个六百人的僧侣救护队去台湾,奔走了几个月。“当时我很崇拜他们,六百人?那可不得了,只看到他们进进出出的,吃饭、开会,那时我已经当家了,也不懂他们在忙什么。但是,智勇法师是我的好友,我不只觉得敬佩,也赞助他们,我说:我给你们饭吃好了。”
  这样忙了两个多月,到民国三十七年的八、九月,天气变冷了,许多原来答应要去台湾的人,不来了,甚至连智勇法师都不去了。原因可能是无法组织到六百人,感到洩气。星云看了感到着急,忙了那么久,怎么说不去就不去了?还有一百多位要去,谁来带领。
  星云找到智勇,鼓励他说;“你还是去吧!我们做朋友做道友,也不一定要在一起, 你去了台湾,成功了,我可以去靠靠你:万一不成功,你也可以回来靠靠我,人生的成败很难说的。”
  智勇总之是不去了,就对星云说:“那么,你去吧!”
  星云心想:“这种事总要有人做,我就去台湾吧!”
  当时,出家人的规矩很严,星云也不敢私自决定,兼程赶到楼霞山,向师父开上人请示,准许他到台湾。师父听说爱徒要到台湾,立刻答应了,但是心里依依不舍,临行前一晚,亲自办了一桌菜,为星云饯行。师徒二人隔桌相望,想到此去可能就是生死相别,都不禁百感交集。
  “吃完饭,师父拿了十个银圆给我在路上使用,这还得了哇,”这么多,当时我连一个银圆也没看过,热泪盈眶的接过师父给我的银圆,师父对我真好哇!星云说:“师父还对我说,孙立人将军是我们楼霞山中学的董事,你到台湾只要能联络上他,他一定会照顾你的。”
  得到师父的鼓励,赶回大觉的白塔国小,对一百多个想到台湾的侣说:“好!谁要到台湾去的?我带你们去!”说这句话的时候,星云心中充满了无限的豪情。
  星云回忆的说:“当时连台湾在哪里都不知道!我的知识开得很晚,那时二十三岁,连上海都还没去过,听人说抗战迁都到得庆,胜利了,从重庆还都要明年才能回来,我都大吃一惊:重庆那么远呀!台湾更不用说,是在上海里呢!”

     渡海而来的法船  

  星云的性格,只要下了决心,不论成败,都会勇往直间。他听说有一艘般从上海要开往台湾,便率领七十几个人坐火车到上海,途中想到常州火车站附近的天宁寺,自己曾在那里参学,说不定可以多号召几个人到台湾,他叫火车停在天宁寺门口,把睡梦中的出家人一个一个摇醒。
  “当时路边有许多死人,晚上又看不见,等于是踩着死人的头进天宁寺的。那个时候,整部火车都载满一批一批从军的青年,我也不知道什么力量,去找开火车的人,叫他到常州、镇江一些寺庙门口时停一停,没想到他们就这样答应了,火车等着,但是去台湾的总共只叫了十几人。”
  醒着的,勉强约到几位,沈睡中的,就很困难了。
  但也不尽然,醒着的也会变卦,出发时一百多位出家人,到了上海,只剩下七十几个。在上海等船的几天,又有二十几位离开,真正上船赴台湾的,只剩五十人。后来在台湾弘法比较知名的净海、印海、浩霖、广慈都是那五十人里的青年法师,没有这一批法师,台湾不会在短短几十年里佛法广传,所以那一艘上海来的军艇,事实上也是渡海而来的“法船”。
  船开到基隆,随好坐火车到台南,被送到一处军营星云抬头看营上钉着一个粗糙的招牌,写了几人大字“普通兵训练营房”。当时大家就议论纷纷,几千人群聚在门口不肯进去,小部分是参加僧侣救护队的出家人,说:“我们是出家人,怎么能来当丘呢?”大部分是响应“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知识青年,说:“我们是知识份子,怎么叫我们来当普通兵呢?”
  星云就安慰大家:“既来之则安之,还是进去吧!”
  进了军营,星云想起师父的话,找到一个负责的人问:“我要找孙立人将军!”
  “你是孙将军的什么人呀!”那个人好气的说。
  “我和孙将军没什么关系,但是我师父叫我到台湾找孙将军。”
  “随便什么人也要找将军,你等着吧!”
  星云就和一起来的出家人,在军营里等着,又有一些人受不了,离开了。
  过了几天,有一些军人就来游说他们去从军,对星云说:“像你这样的人才,如果读军校,不出十年,就可能升上将军。
  星云说:“我是出家人,升将军做什么呢?”
  你心里想着,如果不离开,迟早会被拉去当兵,但是随他一起来的出家人,有一些生病了,他自觉对他们有责任,只好留下来。当时二二八事件刚过不久,又有大批从大陆撤退来的军民,台湾也是一围混乱,留在军营,有口饭吃,又能照顾朋友。
  又过了阵子,有一天,一个军官来对他们说:“你们明天到黄埔军校去报到!”


     你们怎么也跑到台湾来?  

  星云眼看不走不行,一群出家人就匆匆离开军营,人人身无长物,只有星云的身上有一张台湾地图。他想到一位同学叫大同法师,在台中宝觉寺觉寺常住,决定到台中去找大同法师,再想办法。  
  好不容易走路、坐车,再坐车、走路,跌跌撞撞到了台中宝觉寺,有一个出家人来问他们:“你们来做什么?”
  星云说:“来找大同法师。”
  那位法师说:“大同法师因为有匪谍疑,连夜逃到香港去了。”
  大同法量当然不是匪谍,不过在白色恐怖时代,不管是不是匪谍,只要有“匪谍嫌疑”等于是死路一条,大同法师为了保命逃走,却让走了百里的星云怔在当场。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有一位住在宝觉寺长得一表人才的居士林宗心,过来对他们说:“过里的当家师,人非常好,你们等他回来,说不定会收留你们。”
  星云回忆当时的情景,说:“这林宗心不只是个美男子,了很有才华,他和日本人的关系很好,是个日本通,那个时代也被陷害,说他是汉奸,政府因此不准他到日本。一直到民国五十几岁,我救他,我向国民党中央党部建议说:‘你们要发展对日邦交,应该派林宗心去,他不只是日本通,又是一表人才,日本人很崇拜他的。’后来勉强派林宗心去一次,回来没多久就死了。”星云的人生哲学是“滴水之恩,涌泉以报”,林宗心只是一个例子,他当时表现出一点善意,经过十几年,一有机会,星云就加倍的回报。
  后来等到了当家师,他大概被大同法师有匪谍嫌疑这件事吓坏了,也不敢收留星云一行人,他向星云说:“不如你们到观音山凌云禅寺去找慈航法师,他在办佛学院,正需要老师,你们去找他吧!”
  因为人生地不熟,有一个出家人就自告奋勇带他们去观音山,没有想到刚到台北就遇到倾盆大雨,把通往观音山的路冲断了。
  “因缘就是这样,观音山到今天我还没有去过,那时我才二十三岁,心想随便一个寺庙可以安住修行就好,没有想到那么多的曲折。观音山去不成了,那位师父说:‘那你们去住十普寺好了,十普寺是外省当家。’”
  星云大师又冒着大雨到南昌街十普寺,先是道融法师出来,见到他们几个就没好气的说:“喂!你们怎么也跑到台湾来?”当时有一位法师就很生气回他:“你可以来,我们为什么不能来?”后来,住持白圣法师出来,也不肯接受他们,连住一宿也不行。

     追回大水冲走的布包  

  带星云来台北的法师就说:“那也只好去住善导寺了,善导寺有大醒法师。”
  “我一听,立刻说好,因为大醒法师是个文人,经常在佛教刊物发表文章,很有思想,也很有见地。一行人就从南昌街走向忠孝东路,路上大雨倾盆,积水淹过了膝盖,走到林森路的时候,突然掉进一条水沟,因为水太大了,水沟完全看不见,我拚命游泳上岸,等上了岸才发现布包不见了。我一直说:‘我的布包呢?我的布包呢?’同行的人说:‘命保住比较重要,布包就让它去吧!’他们哪里知道,布包里有师父给我的十个银圆,那可是保命的钱呀!怎么能掉了就算了呢?”
  星云立刻返身跳入沟里,去追那个被大水流走的布包,一方面是布包里有十个银圆,流得比较慢;一方面是星云的水性从小就很好,竟然把布包追到了。
  “我小时候住在扬州,住家附近是条运河,水势很急,但是我经常从这一边游到对岸。从小水性就很好,追到了布包当然是很欣慰,但是早就全身湿透、筋疲力尽、饥寒交迫,说是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从星云跳入水沟追回自己的布包,可能看到他对人生、对某些事物的坚持,布包里的银圆不只是钱而已,它代表了师父嘱咐与祝福,在这一点上是意义重大的。我们从星云后来的历程看到,凡是意义重大的事,不论多么艰难辛苦,他总是坚持到底、全力以赴,从不轻轻估量,也从不轻易放过。
  到了善导寺,依然被拒绝了,但天色已黑,只好全身湿淋的蜷曲善导寺的大钟下度过一个寒冷的夜晚。
  第二天,在台北火车站搭火车,想转到八堵月眉山灵泉寺,去投靠善会法师。临行前,觉得自己打赤脚不好看,就买了一双木屐着穿,非常艰难的搭上火车,没有想到下车的时候竟然赤脚下车,忘了那双木屐,想起的时候,火车已经开远了,这一回没有布包那么幸运,新买的木屐丢失了。
  对于那火车头上遗失的木屐,星云惦记到现在。由此我们也可能看到大师爱物惜物的风范,这是他在佛学院里养成的习惯。这么多年来,大家都知道,大师的衣服、鞋袜,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丢弃,有的徒弟看到大师的衣履坏了,劝他换新,他总是说:“这是出家人的本分!”
  好不容易赤脚走到灵泉寺,已经是下午一点多,寺里的法师出来问:“中饭吃了没?”
  “那时候听到这句话,感触很深,中饭当然还没吃,早饭也没吃,昨天的晚饭也没吃,昨天中午和早上都没吃,已经饿了一天一夜又半天,但从台中一路上来,没有人问过,现在听到有人问中饭吃了没?内心的感动是难以形容的。”
  法师虽然这样问,却不表示有得吃,他说:“我进去问问,可不可以给你们吃?”
  “他转进去以后,我们就听到里面有人说:‘我们自己都没得吃了,还给他们吃!’不给吃,同学们就大家凑点钱拜托去买点米,煮给我们吃。等到买到米回来,饭煮好,已经是两点快三点了。吃到第一口饭,那种感觉是无法形容的,想想看,一辈子要每餐都有一碗饭吃,真不容易!”
  由于那一次的经验,星云就发愿,将来自己如果有寺庙,一定要不管多少人来、不管什么时间来、不论什么身份地位、不论有钱没钱,都要提供他们饭菜,不只是饭菜,还要营养、可口,这后来也成为佛光山派下寺院的宗风。

     文章比我更早跨海来台  

  看来灵泉寺也非久留之地,一群人商量结果,听说慈航法在圆光寺,到中坜的圆光寺去,那里有台湾佛学院,慈航法师院长,说不定可以容身。又从八堵坐火车到中坜,从中坜步行走了几十里的黄土路,才到了圆光寺。
  才一走进圆光寺,遇到一位比丘尼,非常和善慈祥,双手合十问讯,说了一句“无量寿佛!”
  “当时我非常感觉,这么庄严的比丘尼,就像观世音菩萨一样,我们一群人穿着破破烂烂,已经狼狈不堪,路上找人问话,都没人睬我们,一路上碰到的不是白眼就是喝斥,这个比丘尼怎么这么好!还向我们合掌,那么慈悲!台湾的比丘尼都这么好吗?接着又见到一位比丘尼,她一见面就说‘你是星云法师吧!我读过你的文章,你的文章在我们佛学院里都有呀!来来!我叫老和尚了出来和你见面!’我听了受宠若惊,请老和尚和我见面,怎么敢当?但也想到文章力量真大,比我更早跨海到台湾。
  等了一下子,比丘尼带着一位老法师出来,就是妙果老和尚,与星云一见如故。非常奇怪的是,妙果老和尚讲的台语,他一听就懂。妙果老和尚对星云说:“你不是走了,留下来吧!”
  星云感动不已,就在圆光寺住下来,本来妙果老和尚请他在佛学院当老师,星云觉得自己还不能当佛学院的老师,拒绝了。但是当时户口查得很紧,一定要报个户口,星云就对老和尚说:“那就把我报成是佛学院学生吧!”
  老和尚起初不肯,说:“这一班佛学院明年就毕业了,当学生得要从头读起,你明年再读一年级吧。”
  星云说:“您本来要找我当老师,现在我志愿当学生,还不够资格吗?”
  老和尚只好以毕业班学生的名义帮他报户口。
  为了感谢老和尚的收留之恩,在圆光寺的那一段日子,星云把全身心奉献给老和尚,当时妙果老和尚担任苗栗、桃圆、新竹三县的佛教会理事长,所有的公文都是由星云代看代批。他虽然没有当佛学院的老师,却做一切打杂的工作,甚至每天天不亮走十几里的路到市场买菜,菜贩都还在睡梦中,他把菜贩一一叫起来,说:“来买菜了!”如果有人对老尚稍微不好、不敬,星云总是出来为老和尚拼命。
  “在圆光寺住了三个月,有一天警察跑来,把我们都抓起来。不只是抓我们,是整个台湾抓出家人,起因是台湾四个警察局长是匪谍,有人在街上贴标语,情治单位诬赖是‘政治和尚’贴的。知识份子和尚都被抓了,包括德高望重的慈航法师、律航法师,律航是中将出家的,又是在台湾出家的,一看是一点问题也没有,还是被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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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化了看守的狱警  
  星云和一群外省籍的法师,被关在一间大仓库里,连躺下休息都不行,还经常被喝斥、捆绑,甚至眼睁睁的看人被拉出去枪毙,今天枪毙几个,明天枪毙几个……
  虽然牢狱那么可怕,星云也坦然面对生死,不过也有温暖的事。当时看守这群出家人的警察,因为对出家人有好感,对佛法有兴趣,每天都和他们谈佛法,还对他们说:“你们很快就可以出去,出去的时候,我要跟你们出家!”大家都以为这个警察的心很好,是在安慰大家,没想到他们放出来的时候,那位警察也出家了,法号“广元法师”。
  关了二十三天的黑牢,由于孙立人将军夫人孙张扬清居士的担保、吴经态居士等人的奔走,才被营救出狱,慈航法师就没有这么幸运,他被关了一百五十天,日后在汐上弥勒内院圆寂,内身不坏。
  出狱之后,警备总部还日夜派人跟监,因为有人诬陷星云“白天收听共匪广播,晚上换了便服,在外面散发反政府的传单有亲共标语”,他也不以为意。一年之后,黑函不攻自破,跟监的人受到星云的感化,皈依成为佛门弟子。
  “出狱后,还住在圆光寺,妙果老和尚叫我帮他为佛学院的毕业特刊写了一篇‘回顾与前瞻’的文章,我当时很年轻,就想揣摩老和尚的口气把文章写好。事后,老和尚不放心,他认为我这么年轻,怕我写出来的文章不成熟,便拿给主编圆明法师看,问他说:‘ 你看,这写文章的和尚几岁?”圆明读了,大为钦佩,说:“看这文章的思想观点就知道是老修行人,大概六十几岁吧!”他还猜说是东初法师写的。这件事给我的鼓励很大,觉得自己可以走文章弘法的路。”
     改变了世界的蓝图  
  接着,星云被派到苗栗法云寺去看守山林,三个月住在山上,一方面沈思自己未来要做的弘法事业,一方面回想来台湾所看到的佛教面貌,心中慢慢划出自己生涯的蓝图。这张蓝图不只改变了他,改变了台湾,也改变了世界。在山林的日子,他写下了来台湾的第本书《无声息的歌唱》。
  不久之后,善导寺的大醒法师在青草湖边的灵隐寺办佛学院,邀请星云到佛学院当教务主任。那一年,星云二十五岁。
  “前后担任两年的教务主任,印象比较深的学生有几位。一位是台东开山寺的住持修和法师,他后来被判无期徒刊,死在牢狱。他有一个弟子叫吴泰安,是个神经病,每天幻想要推翻政府、要革命,还写了许多聘书,一张写著聘修和法师为推翻政府的国军总司令,还有一些写者别人,余登发的冤狱也是这个案子,修和法师就这样死在牢里,真是冤枉,那是很优秀的青年呀!像现在基隆灵泉寺的晴虚法师,当过‘海潮音’杂志主编,也是我的学生。台中的圣印法师,他当时十七岁,来佛学院时已经开学了,学校不肯收留他,我看他是个优秀人才,就说:‘如果不收这个学生,我书也不教了。’才勉强让他进来。像现在苗栗静觉院的智道法师,像美浓朝元寺的圣定法师、慧定法师——”
  回想起自己在台湾佛学院第一届的学生,星云的脸上流露着喜悦,这些学生有很多和他年纪相彷,也有一些比他大十几岁的,师生的感情都非常好。但是,他也感到奇怪的是,许多在院里感情很好的学生,甚至事事仿效他、崇拜他的学生,毕业之后却不肯承认是他的学生。
  “刚开始,我以为是台湾师生的伦理不够,不像在焦山,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慢慢的,我发现还有别的原因,一是有的学生比较傲慢,他自己要当老师,一旦承认是别人学生,自己就渺小了,传承的观念不是那么强。二是省籍因素,这些学生都是本省人,我是个外省师父,承认拜外省人为师,使他们感到说不出口。这是非常可惜的。佛教是最宽广开明的宗教,众生平等,没有任何分别的,释迦牟尼还是印度人,历代的祖师不论什么宗派,不都是外省人吗?阿弥陀佛还是外星人呢!”
  为了打破思想的界限、省籍的情结,星云觉得自己应该更走入群众、深入台湾社会,让佛法普传在这片土地:他也希望当时深受日本影响的佛教风气,僧俗不分、出家人娶妻吃荤、不重经典与戒律的情况可以扭转,这不只需要自己努力弘扬正法,还必须陪养无数的本土精英,才能普遍撒下正法的种子。
     星云登临斯土,是台湾之福  
  在民国三十九年那混乱的时代,星云被大时代的洪流推挤,偶然踏上在海的南方,一个从未想像过的岛屿,当他从上海上船的那一刻,就好像唐朝另一位扬州和鉴真大师渡海去日本,影响了日本的文化、思想、艺术,许多年之后,日本人都说:“能让鉴真践履斯土,是日本之福。”我们也可以说:“能让星云登临斯土,是台湾之福。”大时代的混乱是在所难免的,不管是哪一个族群,都在洪流与漩流过中流转,但是大洪流与大漩流也创造更开阔、更有气概的文化。
  平心回顾,如果不是民国三十九年那一场天翻地覆,带来了外省精英,几十年来和本省同胞胼手胝足共同打拚,台湾的经济、文化不会在短短的时间脱胎换骨;像星云大师,五十年来,日日夜夜从不停息的为众生服务,广设寺院、学校、救济院,甚至办“无污染的报纸”、“无污染的电视频道”,不只是正法的弘扬,对台湾族群的融合、文化的创发、心灵的提长……心灵的提长……都写下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因此,星云的渡海,足可与历史上几次伟大的宗教旅行相互辉映,达摩的渡海、鉴真的东渡、玄奘的西进、惠能的南行。
  想到从前读师父的书,读到“欲为佛门龙象,先做众生马牛”、“滴水之恩,涌泉以报”,总使我为之这热泪盈眶。想到自己生于二十世纪的海岛一隅,无缘亲近达摩,或者鉴真,或者玄奘,或者惠能,在师父的身上却时常看见那些典范的身影,能有缘近师父,真是人生的幸福呀!这样想着,就会感念那一场波涛、那一场渡海、那一艘法船,把五百年才会出现一次的伟大宗教家,送来了台湾。
  想到师父到台湾的初期到处碰壁,最后被本省籍的老和尚收留,建立了深厚的情谊,对第一位遇到的本省比丘尼就感动不已,可以看见师父确实与台湾有不可思议的因缘。若是因缘观之,师父与台湾深情重,早就胜过自己的故乡了!”
  “民国四十一年,我到宜兰去,今年九十年,呀!整整五十年了!”
越 岭  
     越 岭  
  在我童年时代,许多次跟随父亲步行,从旗山走到大树,那时的佛光山才开始闢建,父亲每每走到佛光山前,都会驻足仰望,用一种景仰的神情对我说:“听说有一位唐山来的和尚,要在这片山上盖庙!”
  我随着父亲的目光,往上看去,山上是一片葱郁,几乎是无法穿透的密林,很难想像那一片树林盖成庙宇的情景。
  现在我每次回到老家,一定会到佛光山去走走,站在从前父亲仰望的地方——现在是一个停车场——往山上看去,会看见雄伟的接引大佛,就能深深体会到为什么从前的禅寺叫作“丛林”,也深深理解,为什么父亲会那样仰望了。
  我告诉星云大师当时站在佛光山下的情景,师父突然问我:“你什么时候出生的?”
  这句问话有点像禅宗的公案:我是谁?我什么时候出生的?
  “我是民国四十二年出生的。”我说。
  师父笑了,说:“我到南部比你更早,我是民国四十一年到台湾南部的。”
     安静美好的心灵世界  
  大师于是谈起他初到南部的情景,他准备到大树乡开山,经常徒步到美浓的朝元寺,因为朝元寺里有两个学生。
  “我从大树,经过你的家乡旗山,然后沿着月光山的山边走到美浓。那时候感觉南台湾真是美呀!特别是山间非常凉爽,随着山风走到山里,感觉那就是人间净土。有时候看到山里有一些小庙,天是那么蓝、雪是那么白,安静而美好,心里就会想,如果有这么小的庙修行就非常好了。庙虽然小,但是心胸如果广大,世界就有如是广大呀!
  大师陷入了回忆,不只深山的美令深爱感动,更感动他的是,沿路上不管遇到什么人,都会对他含笑点头、合十问候。台湾人民的善良温厚,不用一句言语,就使远方来的青年和尚深深感动。
  “特别是从旗山到美浓那一段,沿路都会遇到客家妇女下田耕作,很奇怪的是,她们全是穿一样的衣服,蓝布衫、黑裤子,感觉特别朴素。客家妇女的勤劳也使我印象深刻,她们远远看到我,总是停下工作,频频点头问候,和善而真诚。我当时就感觉台湾人真有福气,客家人和客家村很美,朴素、勤劳、和善、真诚都是最美的。”
  经常在南台湾乡间行走,坚定了星云大师要创建大丛林的决心,他希望更多的人能受到佛教的薰陶,也希望更多人分享安静而美好的心灵世界。
  佛光山就是在这种心情下创建的。在师父的心中,常留着在山间小庙清修的浪漫向往,但是他更向往在威仪井然的大丛林中,修行人能完全无私无我的分享法味法喜。
  佛光山不是一日建成的,在佛光山之间,大师也经历过许多的曲折。
  星云大师初到台湾时,走过许多寺院,也曾在一些寺院短期居住,但精确的说,他的第一个立足点是在宜兰。
  “民国四十一年,我听说有些法师到宜兰,我是第一次听到“宜兰”,就问一位法师:‘你去过宜兰吗?’他的回答是:‘你问这个干什么?宜兰在山的那一边呀!要过几十个山洞,很落后很偏僻的地方!’我说:‘那边不是有寺庙吗?’他说:‘唉呀!总之是很远,没什么好去!’”
  星云大师与一般人不同,一般人听到这种描述,大多会打退堂鼓,他却对宜兰起了莫大的兴趣。偏僻落后的山那边,有寺庙,还有人学佛,应该是一个好地方。。
  当时,他在新竹有一些学生,寒假到了,他希望能找到一个可以让学生继续学佛的地方。本来想把学生带到台北善导寺,当时善导寺的住持是印顺法师,是太虚大师的系统,因为星云不是这个系统,就被拒绝了。但是他总不能把学生丢下不管,听到“宜兰”,就想到:“说不定出路就在宜兰了。”

     必定、必定、必定,要去宜兰  
  “有一天,中国佛教会开会,遇到宜兰来的一位居士,他年纪比我大,见到我就礼拜,一看就是虔诚的佛教弟子。他起来后,告诉我:‘可不可以请师父到宜兰讲经?’他说,他想请一位法师长期到宜兰讲经,已经跑了很多次,也有请到一些法师,却只要去过宜兰一次,就不肯再去,趁着开佛教大会,又从宜兰跑到台北请法师,听说我讲经讲得不错,特别请我去宜兰。”
  星云大师回忆起五千年前的那一幕,忍不住开心的笑了。他说:“那位老先生就是李决和居士,也就是慈庄法师的爸爸!”
  听到许多法师去了一次,不肯再去,反而激起了星云豪情。他在焦山佛学院已经千锤百炼,又面对过许多生死的考验,宜兰、名字这么优美的地方,有什么好怕呢?“我心意已决,必定、必定、必定,要去宜兰!”
  他永远记得到宜兰的第一天。
  大清早,他坐上开往宜兰的公共汽车,早上八点钟开,路径九弯十八拐的北宜公路,一路上都是石子和泥灰,烟尘滚滚、险象环生,足足开了三个小时,十一点半到达宜兰。
  “到了宜兰,我匆匆走到雷音寺,进入小小的大殿,一个人也没有,突然看到一个女众,她走过来问:‘师父是来讲经的?’我说:‘是,是!’她问完就走开了,也不理我。我在大殿里转来转去,想找一个厕所小便,怎么样也找不到,焦急得不得了。突然想到火车站有厕所,立刻从北门口雷音寺再走回火车站。出家人要重视形象,要讲威仪,心时再急,还是要一步一步走,上完厕所,再走回雷音寺,全身从头到脚全部湿透了。”
  宜兰之行,就是这样揭开了序幕。
  “厕所到底在哪里?难道雷音寺没有厕所吗?”我问。
  师父说:“厕所是在雷音寺旁的巷底,但是雷音寺没有橱房,只有一个火炉,平常厕所门关着,火炉摆在门外,要上厕所,得行把火炉搬开,上完后,再摆回来,怪不得外来的人找不到。人家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但是外来的和尚有时连厕所也找不到呀!”
  虽然开场时不是那么顺利,但是第一天讲经,星云就深刻的感受到宜兰信众对法的热切,只能用“求法若渴”来形容,雷音寺大殿和广场都是水泄不通。
  “我第一次在兰讲经,是讲观世音菩萨《普门品》,连讲二十天。为了增加大众对法的兴趣,我在每天讲经的最后,讲一段《玉琳国师》。玉琳国师里有爱情故事,年轻人喜欢听,讲完后,我说:‘欲知后事如何,请听明天分解。’就这样,一天比一天热烈,一天比一天人多,讲到后来,轰动了整个宜兰。”
     生趣盎然的宜兰念佛会  
  星云也就在宜兰安住下来。当时当雷音寺是个小庙,除了在殿,一边的房间住了女众,一边房间住了阿兵哥,他只好住在大殿后只容一床一桌的小屋,到了晚上,漆黑一片,只有大殿里一盏小灯。
  “那时候我二十六岁,是第一次使用电灯,当时本来想装一个电灯,但是那时不是算电费,而是算装了几个灯来计费,装了一盏电灯,每个月要十二快钱。为了省钱,平时电灯挂在大殿,我要读书写作时,就把电灯提到自己的房间,但是电灯线不够长,只能拉到门口,我就坐在门口读经。我白天带领宜兰念佛会,晚上闭门用功,这样过了一年多。”
  一年多,星云把宜兰念佛会带领得井井有条,声名远播,参加的人越来越多,大家才想到念佛会应该找一个会长。
  “一天开了大会,推举会长,有一个居士说,应该推举当地一个德高望重的国小老师当会长,大家拚命鼓掌,通过了。我心想:怎么如此奇怪,我是法师,又领着念佛会,当会长不是名正言顺吗?正在奇怪,一个年轻的居士站起来反对:‘念佛会应该选一个懂佛法的人,星云法师把念佛会领导得这么好,又是真正的法师,应该选他当会长!’大家又拚命的鼓掌通过了。更奇怪的是,要把那位国小老师请下台,却大费周章,他刚刚才选上会长,才一分钟就被请下来,心有不甘呀!”
  虽然是这样一件小事,星云却觉得学习了很多。他看到了宜兰人的单纯天真,有时候脑筋不太能转弯:他也看到年轻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他更看到了名利虽是梦幻空花,但有的人只要一拿到,就怎么也放不下了。
  在宜兰,还有更奇怪有趣的事。雷音寺的边厢住着一户军眷,户长是一位少校,是那种特别刚强难化的人。每次念佛会,少校就穿着一件汗衫、一件短裤,搬一张藤椅坐在广场中间抽菸,念佛的人只好绕着他行香念佛,他一语不发,也不为所动,等到念佛结束,他的香菸才抽完,搬藤椅回房。
  念佛会的信众不以为然,屡次想派人请他离开,总觉得绕着一个抽菸、穿汗衫短裤的人念佛不庄严。
  师父说:“你们随他去吧!把他当成佛来念,总有一天会感化他。”
  但是,一直到少校搬走,始终也没能感化他。
  师父回想起这一段也不禁莞尔,他说:“那位少校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如果能找到他来一起吃个饭,就好了。”
  大师一到宜兰,就打定主意在宜兰弘扬佛法,因为这种死心塌地的精神,宜兰人很快的接纳也。由于“星云”两字台语不好念,有的人干脆不记他的名字,叫他“北门口的师父”。
  当然,也有一些刚强难化的人,看他只是一位外省的年轻人,竟有如此大的影响力,经常在讲经的时候闹场。他们故意在大殿外喧哗,星云也不出面制止,他只是突然把大殿的灯熄掉,一言不发,大殿里突然的“安静”,往往把外面大呼小叫的人吓住,震得他们也安静了。
     创见、活泼、细腻的人间情怀  
  大师能使佛法在宜兰广为弘扬,除了他对佛法的精湛修为与弘法的信心勇气,还运用了许多方便法门。
  例如在讲经结束前,开讲《玉琳国师》,以增加青年对佛法的兴趣;例如在寺院里开办作文班,培养佛教青年的素质,吸收了一些对文化有兴趣的青年:例如为了让青年安心学佛,开办了幼稚园,使信徒可以一边教书一边学佛;例如每次讲经或念佛,晚上都会提着灯笼,敲锣打鼓的绕街宣传,使得后来只要雷音寺里有活动,常常是万人空巷:例如成立佛教界的第一支歌咏队,自己作词,请杨永溥作曲,让年轻人不只能在寺里读经念佛,还能一起唱歌,结交新朋友:例如成立“光华文理补习班”,为宜兰当地的清寒子弟,免费补习英文、数学、理化、并补导他们的心理和生活,培育了许多人才……
  这些今天看似理所当然的事,在民国四十年左右,都是革命性的作为。星云大师创见、活泼、细腻的人间情怀,与广大深刻、大开大阖的弘法风格,在当时已见端倪。
  在宜兰,星云大师开始了“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的佛法志业,他不只越过了现实的中央山脉,也越过了佛教与弘法的中央山脉,日后佛光山办了许多文化事业、教育事业、慈悲事业,都是在宜兰埋下的种籽;他的僧才培育、法脉沿承更是从宜兰开始;他的第一代弟子心平、慈庄、慈嘉、慈惠、慈容都是来自宜兰,后来对佛教都有伟大的贡献。
  四0年代,到宜兰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走九弯十八拐的北宜公路,一条是搭穿过数十个山洞的火车,不论公车火车都没有冷气,到宜兰都要四个小时,每次来回都是全身泥土,灰头土脸,使住在西部的人视为畏途,星云大师却来回奔波,视为乐土,并长驻宜兰。他使台湾东部的佛法思想开花结果,并且将许多实验、创见带过中央山脉,再回到西部,然后带到南部,使台湾自西至东、从北到南,都得以沐浴佛教思想的光辉。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宜兰  
  我问师父,当时的弘法事业那么忙碌,如何能有那么多的创见呢?
  师父说:“佛不是死的,不是坐在那里等人拜的;佛是活的,是自己做成的。如果知道佛是活的。一切不就活起来了吗?”
  现在,一般人都将“星云”与“佛光山”联想在一起,认为“佛光山”是星云的总本山,但师父并不这样认为,他觉得宜兰的雷音寺才是他的“总源头”、“总本山”,没有雷音寺,就没有佛光山:没有佛光山,就没有遍布海内外的佛光寺院,以及千余位的出家众和数百万的信徒。甚至,在五十年后,师父还返回宜兰,重建雷音寺,把当年找不到厕所的小寺院,盖成美仑美奂、雄伟庄严的大道场;五十年后,师父在宜兰开办“佛光大学”,成为宜兰地区的第一所大学。这些,都在在证明,师父与宜兰深刻的因缘。
  当我问及:“师父是哪一年离开宜兰的?”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宜兰,我也不想离开宜兰,我现在的户口还在宜兰呀!”
  大师笑着说,眼中闪着金光,彷佛穿过了时光隧道,回到二十六岁初见电灯的那一刻。
  星云到宜兰,是宜兰人的福报;宜兰孕育了大师,则是世界的福报。
  “宜兰是我的家。”师父这样说时,给人无限温暖。
  师父到今天还时常怀想起,当年在宜兰礁溪写《十大弟子传》,写完每天的文章都近黄昏了,“我一个人沿着河岸散步,看着世界平静美好,晚霞璀璨无边,就会感觉那平静的河山里也有广大的宇宙,这世界是如此美好,佛法又是这么动人,真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呀!”
  今天的星云大师,不管走到世界各地,总是有许多信徒接送,有时排扬还超过国家元道,尽管他一再的制止信徒接送,却言者谆谆、听者藐藐。大师说:“但是,只有一个地方即不接也不送,那就是宜兰的雷音寺,因为是自己的家,不必接送呀!”
     想学星云,从宜兰学起  
  星云大师又说:“现在有许多弟子学生,想要学星云,就像有一位年长的弟子看到年轻的师弟跷脚,问他:‘你怎么在这里跷脚,一点都不庄严?’他说:‘大师父也跷脚呀!’他哪里知道我是因为脚受伤了,坐下时跷脚才不会痛呀!想学星云不能只学一点皮毛,想学星云,也不是在佛光山里学,佛光山已经条件太好了,想学星云,必须要从宜兰开始学,否则,一点点星云也学不到呀!”
  师父谈到这里,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高大在挺拔的出家人沿着河岸散步,衣袖飘飘,在万紫千红的晚霞中融入了世界,与河山成为一色,随意点染,处处成春。
  那个画面又和后来的画面相叠,在美丽的月光山脚,一个huangs的影子从茂林穿过,站在山间小庙前,在无限的蓝天白云中生起了感动,天蓝云白、绿树黄袍,织成了缤纷的世界。
  星云,不是在热闹辉煌之处,而是在细腻幽微之处。
  星云,不是在五光十风之地,而是在繁华落尽之地。
  星云,不是在政商云集之所,而是在平淡天真之所。
  想到星云大师当年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浮起他第一次在宜兰讲的《普门品》,其中的几句。
  “是观世音菩萨,成就如是功德,以种种形,游诸国土,度脱众生。”
  “真观亲净观,广大智慧观;悲观及慈观,常愿常瞻仰。”
  如果不能剥除外在堆积的形貌,去触及真实、清净、智慧、广大、慈悲的本质,那也就在红尘滚滚中看不到星云了。
  初到宜兰,星云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年轻比丘,还没有世俗外加的许多声名,所以是更接近于本质的显现。
  当师父说:“学星云,要从宜兰学起!”我想到的不是宜兰的吃苦耐劳、风霜雪雨,那些是自然要学的,我想到的是师父那些优美、清净、人文、人本的本质,究竟有多少人能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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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山  
     开 山  

     一念慈悲,买了佛光山的地  

  但是,真正去佛光山还是很偶然的。
  星云先看中的一块地,是在澄清湖旁边,也就是高雄圆山大饭店的现址。当时有三甲地,风景优美、环境清幽,非常适合盖寺院,唯一的缺点是三甲地嫌小了一点。
  师父说:“我考虑再三,虽然土地还不够大,但是做现阶段使用,还是够的,就决定买那块地!”
  签约的那一天,星云在楼上,突然听见楼下的弟子交谈,一位徒弟说:“太好了!我们的好寺庙辣在澄清湖边,将来蒋总统到澄清湖,一定会顺路到我们庙里走走。”
  心里卡嚓一声。
  “我们辛辛苦苦建寺庙,是为了修行,不是让政治人物顺路来观光的,蒋总统到了佛光山,我们有什么光荣呢?应该是总统专程到佛光山参访,回去以后说:我今天去了佛光山,身心都得到了利益,我应该把寺院盖在更深的山里,让大家专程来参访,因为我们盖的寺院要有千百年的基业,政治人物只是一时的!”
  当师父从楼上下来,对等候的地主说:“今天不签约了,这块土地我们不买了。”地主和弟子都怔在当场。
  星云把原来准备买澄清湖畔三甲地的钱,换了大树乡的三十甲土地,建成了今天的佛光山。
  从徒弟的一句话,星云马上当机立断,可以看见师父的风格。一般人看到师父与高官巨买关系深厚,误以为星云是“政治的”、“商业的”、“社会的”,这只是管中窥天,师父的心胸远远超越这些,纵使在年轻的时代,就有超越世俗的气魄,才舍近求远,创建了今日的佛光山。几十年过去了,换了不少位总统,物换星移,现在哪一位总统不是专程到佛光山参访呢?更遑论其他的政治人物了。师父的远见于此可见斑。
  只是,佛光山并不是一天造成的。
  “澄清湖的地没买成,有一对越南华侨夫妇,透过信徒来找我,他们欠了一大笔债,急着出售大树乡十几甲的山坡地,如果不能买地还债,夫妻俩只好自杀。我想,生命是何等宝贵,出于一念慈悲,就买了那一块地。”

     除了师父自己,谁也不会来  

  看地的那一天,星云租了一部大巴士,带着弟子和信徒一起到大树乡去看地,那一片地当时没有特别的名字,当地人叫“麻竹园”,想必是种子许多麻竹的缘故。
  “麻竹园”在想像中还有几分美感,但是到了现场,大家都怔住了。非但没有一条像样的马路,一路颠踬、烟尘滚滚,到了山下,只见荆棘荒草零乱的长在外围,内部则是麻竹、刺竹、杂木乱生的山坡。
  类似这样完全没有开恳的山林,在台湾南部是非常可怕的,不但隐藏了各种毒蛇、蚊蚋、蚂蚁、样样都是会螫人的。随着星云来的弟子和信徒,竟然没有一个人肯下车——想必那时的星云是个年轻人,没有像现在这权威,年龄相仿的徒众和他就像兄弟一般——甚至有几个人说:“师父呀!在这么荒僻的地方盖庙,除了师父自己,谁也不会来呀!”
  星云眼见无人跟随,只好自己拿了一根竹杖,走进那荒无人烟的山林。
  “我走进那片山,就仿佛看见了一个开阔的世界,看见了整好的密林,如何盖起庙宇:看见的蜿蜒的河水,如何流过麻竹;看见入门最高的地方,站着一座接引的大佛……整个佛光山的雏型,历历如绘。我越走越深,到了高处,放眼望去,想到大陆的佛教有四大名山——峨眉、五台、普陀、九华,哪一个不是处在人迹罕至的深山呢?就是这里,只要有心,也可以创建出佛教的名山,让正法弘扬于世呀!
  星云生起了这样的雄心,满心欢喜、面带微笑的在山里漫行,不知不觉走了一个多小时。当车上等着的信众看到他高大的身影从林中穿出,衣服沾满了泥土、草屑、鬼头针、全身大汗淋漓,脸上却挂着微笑,又是一怔一怔,转念思维:“师父显得这么欢喜神秘,一定又是看到什么我们没看见的境界了。”
  问了师父,师父也不说,只是笑着:“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
  信众们不知道,若以佛教“因果同时”的观点看来,当时佛光山已经在星云的心中完成了。接下来的工作,只是要把心中的蓝图一块块的林间拼点起来。

     折了一段竹枝画草图  

  拼图可不是那么简单!
  早期的佛光山,人力财力都十分缺乏,凡事不但师父事必躬亲,几位弟子也都是鞠躬尽瘁。从开山整地开始,人人都投入工作,每天身上带一些伤痕是很正常的。
  星云的大弟子心平,被师父派去看守山林,住在山上的一间草寮,夜里没水没电,蛇虫环伺,到山涧挑一担水就要走三十分钟,白天整日工作,夜里巡出,一边勘察一边思维,如何才能把山林弄得平整。
  那时候山里没有路,连挖土机都上来,集合所有佛学院学生把挖土机先推到山上,慢慢地推出一条路来。挖土机工作的时候,心平就在一这蓝工,因为挖土机的工资每小时三百元,连一分钱也不能浪费。
  早期开闢佛光山的艰苦,星云的早年弟都可以出一本经,每一页都是非凡动的人的。这许多部经缩版成为一片光碟,储存在星云的心中,对于弟子的辛劳,他都铭记在心、如数家珍。这是为什么他常说:“佛光山是大家的,因为每个人都出了力。”
  “寿山寺兴建时期,有一个水泥工萧顶顺,他没有读过什么书,但是为人实在,又很细心,做事非常牢靠,佛光山的兴建他功劳很大。那时候我们没有请建筑师、设计师,我和他到了山里,就折一段竹枝在地上画草图,把高的地方推平,将低的地方填高,顺着山势,怎么样把土地整到可以建筑。我觉得佛教最重要的是慈悲,所以我们是从大悲展开始盖的,从此佛光山的每一栋建筑都是萧顶顺和我比手划脚盖成的,不久前才盖成如来殿。像萧顶顺这样的人,他不单是最好的泥水工,也是最出的建筑师。一般的建筑师懂得不会比他多,做的也不会比他好!”
  星云把兴建佛光山的重要一章给了萧顶顺先生,显现了师父两种重要的性格,一是他非常爱才,只要是人才,师父永远不会吝于肯定与赞美,并赋矛更重要的任务。二是他有真正平等的胸怀,在他的慧见里,杰出的泥水匠的价值并不逊于建筑师。

     拌着血汗盖成的殿堂  

  听星云大师回忆起佛光山初建的日子,就仿佛是一部电影的放映,虽然经历了很长的时间,依然清晰如昔。
  “初建佛光山时,南部到夏天经常大雨倾盆,我们经常和豪雨搏斗,当洪水暴发,依恒总是率先领众搬沙包,甚至运棉被,以减少水势汹涌的冲刷的力量。往往一场奋斗结束,终于阻住洪水,这时,起床的打板声也响了。每每看到依互远远走来,全身上下湿透了,脸上还挂着微笑,我都为之感动不已。
  佛光山的地质特殊,干旱时坚硬如铁,遇到雨水就成泥浆,随水而流,因而每次大雨,走到东山,正在填土,观音放生池畔又在求援。尤其到了夜晚,大地黑暗,电光雷声,仿佛世界未日到来。有时抢救成功,损失较轻,有时虽尽了全力,提防水坝全部崩溃,眼睁睁看着辛苦的建设为洪水摧毁,等于天晴,又从头来过。
  记得龙亭工程在加盖屋顶时,已经黄昏,工人都下班了,但是水泥灌浆不能中止,否则将有屋裂漏雨之虞。全山的徒众接下工人的工作,用两辆摩托车发电照明,继续施工。依严爬到屋顶上砌水泥,因为屋顶过于陡峭,水泥黏不住,一直往下流,只好用双手涂平,结果等屋顶灌浆完成,依严的双手早被水泥浸蚀得皮破血流,但他却不叫苦喊痛。我常对徒众说:龙亭的屋顶是拌着依严的血盖成的,特别坚固呀!
  为了节省金钱,我们时常把发包的工程,又包回来自己做,像‘灵山胜境’的水泥地、‘佛教陈列馆’的屋顶、‘净土洞窟’佛陀说法台背后暗沟的大水坝、大雄宝殿前面成佛之道的水泥砖、佛教历史公园的防水墙等等,都是山上徒众动手完成的,可以说是一寸建设一寸血、一步道路一脚印。”
  星云大师回忆起佛光山四十年来从未停止的建设,心中感慨系之,认为如果没有信徒的布施护持,和弟子真心全力的付出,佛光山不可能恁空建成。如今看到佛光山庄严巍峨,一般人很难想像建寺的困难重重。大师说:“佛光山的经济一向都在困难重重之中,真是日日难过日日过,每每在山穷水尽的时候,感谢诸佛菩萨的护持加被,才走向柳暗花明。一九八五年,我把住持之位传给心平时,我对他说:‘真是对不起你,我把佛光山一大堆债务留给你来承担!’心平说:‘师父!您不要这么说,以后谁要再说佛光山有钱,我正好可以拿这些债务给他们看。’敦厚的心平从来没有将债务示众,只是默默挑起了佛光山的重担。”——佛光山建设的辛酸血泪,使得庄严的建筑有着更坚实的深度,当星云大师说“感谢诸佛菩萨护持加被”确实是每到绝境时,都有人适时伸出援手。

     道心与承担,凡人难及  

  “最初佛光山办大专佛学夏令营,学员报到的前一天,连菜钱都没有,正坐困愁城,来了两个不知名的乡下老婆婆,正巧送来两万块钱,否则真不知如何才好。
  第二年办夏令营,甚至连学生吃饭的餐具都没有,也是有信徒提供,才能办起来。”
  那些点点滴滴都保存在师父的忆里,不管办任何活动都全心全意、力求圆满,有许多事看来是无法解决了,但坚持到最后一刻,总能化险为夷。对于这一点,师父的道心与承担是凡人难及的。他印象特别深刻的是民国十五年的大专佛学夏令营,三百多位学生已报到完毕,当天抽水马达却故障了,他指示当家师找到工人修理,嘱咐无论如何要修好,自己就在一旁监工。
  “修到半夜一点,还未修好,工人说:‘我回凤山找一个零件再来。’我不放心,叫当家师陪他去凤山,等了很久,他们才回来,眼看他们把马达修好,开始打水,我不放心,沿着竹林荒草到了水塔边,好像听见水声,还是不放心,紧贴水塔爬到顶端,伸手摸到水,才放下心来!在修马达的时候,我心里想:‘如何马达修不好,我愿以身体的血液化成清水,让学员有水濑洗饮用!’现在终于有水了,菩萨保佑,等我从水塔回到地里,天刚好亮了,当家师才跟我说:‘刚才工人实在太累了,只是想藉故回去睡觉呀!’”
  佛光山就是星云大师以身先士卒的精神,全山齐心齐力,才逐渐显现了庄严的样貌,以现今佛光山的规模,在短短数十年间创建的格局,许多历经百年建设的苦刹也为之逊色。


     一个理想的佛教世界  

  但是,星云大师自豪的并不是佛光山的建筑,而是透过佛光山实现了人间佛教生老病死的人生理念。佛光山里有托儿所、育幼院、普门中学、佛学院、佛光诊所、养老病、万寿园,可以说是人生历程无所不包。佛光山的创建, 也确力师父日后创建道场的宗旨——“以教育培养人才、以文化弘扬佛法、以慈善服务社会、以共修净化人心”。
  到后来,佛光山台北道场落成,师父在开光典礼上,又加了几个佛光山道场的宗旨:“僧众与信众共有、传统与现代融合、佛教与艺术文结合、修持与慧解并重”。今天我们走到世界各地的佛光山道场,都有共同的内涵与宗风,就是当年在佛光山奠定的。
  师父说:“我希望把佛光山建为一个理想的佛教世界,因此一开始命名就非常注意,像佛光山的马路叫慈悲路、菩提路、光明路、智慧路……佛殿叫地藏殿、大悲殿、文殊殿、普贤殿,体现了悲智行愿的菩萨精神……男众佛学院的教室是用八大宗的菩萨命名,像玄奘堂、贤首堂、善导堂……女众佛学院则是一圣堂、二慈堂、三皈堂、四忍堂、五福堂、六和堂、七贤堂、八乘堂、九品堂、十愿堂……有许多建筑,我则刻意仿西方极东世界,像七重栏楯、七重行树、金沙铺地……我希望一般人走进佛光山,不只看到建筑的庄严,也能走入一个清净的佛教世界。”
  “我希望把佛光山建成一个宾至如归的地方、吃饭、睡觉都很朴素舒适,不管任何时间到山上都有饭吃、住的客房有现代设备。像我们认可夫妻可以同住,不像有些佛教徒见识浅陋,夫妻到了佛寺,丈夫带到一边,妻子带到另一边。佛光山不拆散夫妻,佛陀在世的时候都允许夫妻同修,我们又何必拆散呢?”
  我希望来佛光山的人都能欢喜自在,只要能令众生欢喜,有些不妨善巧方便。像每年过年佛光山都有灯会、佛诞日有浴佛法会、七月有盂兰盆会,经过数十年已成为传统,来山参加的人都心生欢喜,有很多成为佛教的信徒护法。”
  在师父的努力开创、弟子信众的共襄盛举,佛光山早就不只是一个寺庙丛林,而是一个信仰中心、一个人间佛法的实践与验证的地方。佛光山日益兴盛、影响力日增,有许多历史名刹都乐于成为佛光山的派下,可见人间佛法的推动是非常成功的。
  星云大师举了两个例子。
  “基隆极乐寺的修慧老法师,把寺庙捐给佛光山,一次办清所有手续,并捐出所有的财产,自己只想做个快乐的佛光人。
  嘉义的圆福寺,在管理人陈斗渊的呼吁奔走,促使地方一一签名,把圆福寺无条件捐给佛光山管理,现在已成为嘉义地区佛教徒的信仰中心。”
  “人间佛教”最重要的精神,应该是让人乐于亲近佛法,在短暂的人间生活中,能不断提升自我心灵,进入更清净的法界。星云大师奉行数十年,无怨无悔,追随他的人,也无怨无悔,这种精神,使我想起盛唐的丛林,现代化的佛光山,其实是颇有古风的。

     这不是梦,这是莲花之国  
“佛光普照三千界,法水长流五大洲”,这早已是事实,而不是口号。在佛光山遍满全球道场的今天,星云大师最感欣慰的是什么呢?
  师父的回答令人莞尔,他说:“我最感到欣慰的是,佛光山从开始盖,在萧顶顺居士的传导下,木工、水电工、水泥工、油漆工都是同一批人,都非常顺利,没有任何工程的意外。现在,萧顶顺的儿子念完了建筑学位,也到佛光山来建设,每次想到,都感到欣慰!”
  我曾多次在佛光山小住,每次住在佛光山都会觉得自己仿佛到了西方净土。这南台湾的小乡,原是蛮荒之地,因为有了星云大师的悲心与愿力,形成了一片清凉的国土,这样想时,都令我非常感动。
  最感动的是,夜晚我喜欢在佛光山里散步,从慈悲路走到智慧路,从菩提路走到光明路,就会感觉自己一步一步在走向更美好的方向,就会感到身心得到了清洗和提升。
  每当我回想,在星云大师的著作中、言谈里,谈到闢建佛光山的艰辛历程,就会感到这片山林安静、坚实而开阔,许多人的血汗与山中的林木一样青翠,许多人的精神与这片山同其不朽。
  在佛光山仰头看天,总觉得天上的明月格外明亮温柔、星星特别璀璨繁美,使我想到佛经中那遥远的连花之国。恍然若梦。
  “这不是梦,这是莲花之国,这是人间!”山里的鸣虫、晚风、青蛙,乃至飘落的叶子都说。

淬 炼  
     淬 炼  

  车子从高速公路下来,转入通往西来寺的道路,加州七月的阳光炙热,仿佛能看见空气中的热浪。
  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看见了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站在烈日之中,身旁的袈裟飘飘,身侧还站了一群出家人。
  定晴一看,是星云大师。
  开车送隐来的黄柏森师兄,惊讶大叫:“大师自己来接了,真是阿弥陀佛。”
  我忍不住内心涌出的恭敬心,向着师父的方向合掌,默念“阿弥陀佛!”
  时在一九九三年夏天,我应国际佛光会与美国世界书局的邀请,前往美国、加拿大巡回演讲,从洛杉矶出发,路经温哥华、达拉斯、凤凰城、旧金山等地。旧金山结束之后,再转回洛杉矶,为期一个月之久。
  在旧金山的时候,时任国际佛光会美国分会的副会长黄柏森告诉我:“回到洛杉矶时,星云大师想当面谢谢你。”
  那一次因为美国分会成立,我到各大城市去为佛光会募款,只是尽作为佛光人的一份棉薄之力,本是理所当然,但听说大师一直惦记要约我见面。我在美国巡回演讲时,大师是在俄罗斯弘法,绕了一圈,大师恰巧在美国落脚,时机成熟,就约好去见师父。


     不该让大师在路口等候  

  我们从旧金山一路飞车,沿着海岸公路,开到洛杉矶,原来约好下午两点,快两点了,我们还在高速公路塞车。黄柏森用行动电话向大师报告我们可能会晚到,请师父不必等候,师父说:“好!你们慢慢来,小心驾车!。”
  万万没想到,师父生平最为守时,他常说:“弘法时千万不能慢一分钟,如果有一两万人,就等于耗费了两万分钟。”因此,师父两点钟已顶着骄阳站在路口等我们,旁边还有慈容、心定、慧军等法师,也在烈日下等候。
  等我下得车来,看到大师额上浮着汗珠,慈眼看我说:“一路上辛苦了!”我心里想着:“罪过!罪过!不该让大师在路口等候。”
  很想说:“师父!您辛苦了!”
  却终于没有说出口。
  师父先是祝贺我在美加的演讲大为成功,并听取我在各地演讲募款的报告,然后闲话家常,以及在莫斯科的种种。
  师父说:“从前我们台湾很穷,美国人来办救济,只要上教堂就可以领面粉、奶粉、衣服。现在我们台湾富裕了,我们佛光会到莫斯科,只要来听经的,就发面包,每次讲经都大排长龙。莫斯科人都说佛教这么好,能得到心灵的教化,又能得到身体的滋养。”
  师父还告诉我们,从前的苏联养了许多情报人员,还有一些研究外国的外国组织,有一些人俄文、英文、中文都精通,他正在相办法把这些人召集起来,希望他们能做佛经的翻译工作,一来佛法得以弘扬,二来可以善用人才。
  师父去了一趟莫斯科,观察敏锐、思考细腻,有许多旁人难以想到的创见,使我们大为佩服。
  师父的谈兴甚浓,但旁边的侍者提醒我们:“师父应该休息了!”
  我正打算告辞,师父突然问黄柏森:“林居士为我们讲了几十场演讲,我们应该表示一点谢意呀!
  黄柏森一阵愕然,回过神来,说:“师父!您放心,我有准备。”
  我们向师父告辞,师父再度送我们上车,直到车子开远了,还看见师父的身影,在晚风中,格外的洒脱出群。
  当夜,我夜宿西来寺。第二天,柏森兄特地找来一支万宝龙的金笔送给我,说:“我答应师父了,向你表现一点谢意。”
  和我柏森兄经过美国绕半圈,已经很熟了,就开玩笑说:“要不是师父开了金口,你还舍不得送金笔呢!”
  这是玩笑话,柏森兄在迪士尼乐园旁边开了一家大饭店,别说是一支金笔,一百支也不算什么。他反过来幽了我一默:“我是真的早有准备,本来要送你一支派克笔,师父一说,连夜去换了万宝龙。”
  到现在,我还是用那支万宝龙写字,每次都会联想到大师站在路口迎接我的画面,使我内心感动不已,总会想起泰戈尔在《漂鸟集》里的诗句:
  “人越谦逊,就越接近崇高。”
  “你笑着对我不发一语,而我却觉得为此已等候许久。”
  “把灯笼提在身后的人,将影子投射在身前。”
  “卓越并不独行,它总是伴随一切而来。”

     不发一语,已经千言万语  

  想到我能有机会皈依师父,还经常有机会亲近师父,这是何等的福报!这福报是,我每次见到师父总能得到学习和启发,特别震撼我的是,师父的徒弟遍及世界,是当今世上数一数二的大和尚,但他总是那么谦逊、那么体贴、那么慈悲、那么智慧、那么诚笃力行、坚守信诺!
  还记得一九九一年五四文艺节的时候,中国文艺协会在台北市立图书馆办一场演讲,请题是“禅与文字”,邀请了星云大师和我同台,各讲半场。我能与师父同台,备感荣幸,自然用心准备,但是在演讲前一星期,突然接到中国文艺协会的电话,说是师父在浴室不慎跌倒,摔断了腿骨,演讲恐怕要由我一人独撑大局,也有可能取消。
  我为大师的腿感到优心,又过了几天,负责的人再度致电给我:“明天的演讲还是如常举行,大师说安排了那么久,如果不来讲,举办单位白白辛苦一场,听众也会感到失望!”
  演讲如期举行,分秒不差。当星云大师坐着轮椅被推进场,全场欢声雷动,所有的人都起立致敬鼓掌,久久不息,有许多人跑到台前顶礼膜拜,有许多人热泪盈眶。
  我也深受感动,流泪不止。这正是一位大修行者的威仪摄受,即使不发一语,就已经是千言万语,在沈默中就职有无比的力量。
  掌声足足响了十分钟,大师开始演讲,他说腿伤断骨,体力不佳,只能以几首禅诗来和大家分享。
  师父讲了几首大家都耳熟的禅诗,像布袋和尚的“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像无名比丘尼的“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破岭头云;归来偶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像柴陵郁禅师的“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那是师父的演讲中最疲惫、声音最低微的一次,却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师父的一扬眉一瞬目、一投足一言笑,都充满了禅风光、道的华采。
  大师讲到白居易去向鸟窠禅师请教,写了一首诗:
  “特入空门问苦空,敢将禅事问禅翁
   为当梦是浮生事,为复浮生在梦中?”
  鸟窠以偈回答:
  “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
   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
  文学是在生灭与去来之间,体会浮生如梦、梦如浮生的道理,禅宗没有生灭与去来,不必去问、去认知,就好好活在这浮生的梦里。
  星云大师演讲完先离开了,大有又站起来鼓掌,历时十分钟之久,一直到师父走远了,大家才有些不舍的落坐。我随后做了半小时的演讲,我说,诗人写诗到很高的境界,会有禅意,是“万法归一”,用美好的语言去接近那无言的化境:禅师开悟之后也写诗,境清意淳,是“一即万法”,虽已无言,仍化为言句,希望天下人也能品味禅意的优美。诗人之诗与禅人之诗看来无异,但诗家与禅家本质不同,诗家必以花繁叶茂示人,禅家则以本来面目示人,故诗家以春华秋实为美,禅家则是“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我的结论是“高大的树木因风摧折,还是一样的美丽;伟大的修行人偶然跌断腿,依然是那样庄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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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著非我不可的心  

  我想到,每次看到大师,都是那么神采奕奕,一般人会以为师父的身体很好,但师父的身体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好。年轻时因为弘法而得了风湿,长年为糖尿病所苦,心脏动过好几次大手术,每年在地球上绕好几圈,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师父:“师父是不是有著超的强意志呢?”师父说:“并不是意志力,只是有著舍我其谁、非我不可的心,知行合一、躬身实践佛法罢了。”
  每次见到师父的种种感动,使我想到一些无知的人对师父的批评,正如麻雀批评孔雀的尾羽太巨大,不知道美丽的尾羽是为了展现法的美好:正如夏蝉批评黄莺的歌声太婉转,不知道黄莺的好声音源于自然;正如狐狸批评六牙香象负重渡河,不知道对岸有许多嗷嗷待救的众生……
  师父的举手投足、一点一滴都是真正的修行呀!
  讲到修行,依佛教的说法,像星云大师就是“宿具慧根”、“善根深厚”的。他出生在江苏北部一个神佛信仰虔诚的家庭,自幼受到浓厚的宗教薰陶。
  “我小时候住在外婆家,外婆从十八岁就开始茹素念经,嫁给外祖父之后,依然精进修持。外婆的信仰是神佛混合的,每天清晨就起床做功课,她原本目不识丁,却能背诵《阿弥陀经》、《金刚经》等等经文,由于身体起了许多奇异的反应,外婆自以为修得神通,更加精进修持。”
  星云大师回忆起童年时期与外婆同住的岁月,他记忆最深刻的有两件事,一是从三、四岁就和姊姊比赛持斋,以讨外婆的欢心,所以自幼吃素成为习惯。
  “还有一件事,每年到半夜三更,外婆就起床静坐,她打坐的时候,肚了就发出翻江倒海哗啦哗啦的巨响,我常从睡梦中被吵醒,就忍不住问:‘外婆!外婆!您的肚子叫声怎么如此大呢?’外婆总是得意的说:‘这是功夫,是修练以后的功夫。’我年纪小,深以为然。”
  生长在宗教气息浓厚的家庭,星云从小就接触到普遍流行于民间信仰的巫术、神道、失乩、观亡灵、走阴司等习俗,心里虽然半信半疑,却并不强烈排斥,这使他出家后,对民间信仰抱着一份宽容,对迷信的神道也不失敬重。
  一九三七年,星云的父亲到南京经商失踪,两年后,十二岁的星云随母亲由江都到南京寻找父亲。
  “在前往南京的途中,当时和平军刚成立,正在一个广场操练,我感到十分好奇,跟着人群去看。正看得入神,后面突然来了一个和尚,问我:‘愿不愿意到楼霞山当和尚?’我不假思索说:‘愿意!’不久,楼霞山寺的住持志开上人派人来找我说:‘听说你愿意出家当和尚,拜我做师父好啦!’当时母亲万般不舍,因为丈夫生死未卜,儿子又出家,一直劝我回家乡,但是我认为已经承诺师父,绝不能轻易食言,就上了楼霞山,母亲则孤单落寞的返回家乡。”
  如果不是宿世因缘,怎么可能一句随意的问话就改变了星云的一生呢?想到师父在十二岁时就如此重然诺、讲义气,隐隐有大丈夫志,就令人肃然起敬。而师父人格的养成、修行的体验,在青少年时期的丛林生活就已经成型了。师父常说:“宁带一团兵,不带一团僧。”优秀的军人训练是非常严格的,要养成优秀的僧人,训练犹有过之。

     栖霞山的早年生活  

  对于在栖霞山的早年生活,虽然已经过了一甲子,星云的记忆依然清晰,历历如绘:
  “我有一位伟大的师父,他是南京栖霞山寺的住持——上志下开老和尚。但是他这位名闻遐迩的名山住持大和尚,对我一点帮助也没有。我在外参学,几年见不到他一面,更遑论亲近请益。即使偶尔见面了,家师和其他师长对待晚辈一样,对我不是凶吼一顿,就是指责一番,从来不曾问我短缺些什么?十年之中,师父只给我两套衣服,我也不敢向父亲要钱做衣服,每次写信回家,总是报喜不报忧:‘师父待我很好,我日子过得很好,请你们不要挂念!’
  有时想写一封信回去给母亲报告平安,信写好了,却没有办法投。甚至去年写好的信,等到今年都寄不出去,原因是连一张邮票的钱都筹备不起来。有时衣服破了,就用纸缝缀一下;鞋子坏了,甚至连鞋底都没有了,就用硬纸垫补一番:袜子缺了,就捡拾别人的破袜子,因为不容易捡到相同颜色的缘故,记忆中,我脚上的所穿着的两双袜子,总是深浅不同。
  我的身体还算粗壮,在我十年的参学生活中,得过两次病:一次是牙齿蛀坏了,吃饭时,不小心饭粒塞进蛀洞之中,刺激了微细敏感的神经,痛彻心肺。虽然如此,但是一直忍耐了两年,都不敢要求看医生,每天吃饭,不敢细细咀嚼,深怕触及痛处,总是囫囵吞下去。
  又有一次,得了疟疾,寒热煎迫,极为难受。但是在丛林里,得了疾病,也不准请假,仍然要随众参加早晚功课。我每天支撑着虚弱的身子,随着大家作息,大约折腾了半个多月,疟疾终于好了。不知怎么的,得病的消息传到了家师的耳中,当时他在某个佛学院当院长,遣人送给我半碗的咸菜。我接到这半碗咸菜,感动得不能自已,含着满眶的热泪把它吃下去,心中立下志愿:‘伟大的师父!您知道我有什么病呀!我永生永世跟定了您,誓必使自己不辜负您的愿望,把色身交托给佛教,把生命奉献给众生。师父!我一定要把出家人做好!’
  物质充裕的现在人来看,半碗咸菜算得了什么?但是在我看来,那是一碗充满关怀、爱护、溢于言表的师恩,从小我就有‘滴水之恩,涌泉以报’的个性,别人对我有一点小恩惠,总想以生命相献来报答他。
  数十年的中国社会,经济没有今日的发达,寺庙里也没有富足的生产,加上粥少僧多,物质奇缺。当时我挂单的寺院,一共住了四百多人,由于经济拮据,半个月才能吃到一餐干饭,并且还是掺杂着杂粮煮成的。每天早晚吃的稀薄,和水一样的清淡。
  下饭的菜、配料的油水欠缺,不是豆腐渣,就是萝卜掩成的东西。萝卜干里面,经常看得到蛆虫,在那里蠕动爬行;豆腐是留给客人食用的,豆腐渣才是我们参学的云水僧配食的菜餚。由于没有油,豆腐渣也不放在锅子里炒煮,吃不完的就拿到外面曝晒。曝晒时,麻雀们飞来分亨一点,饱餐一顿之后,还不忘留下他们的礼物——粪便。每天我们过堂吃饭时,菜摆在面前,还没下咽,念供养咒的时候,就闻到阵阵刺鼻的臭味,我们总是屏住呼吸吞食下去。
  所喝的菜汤清澈见底,没有半滴油,几乎可以拿来洗衣服。有时菜汤上面漂浮着一层小虫子,底下沉淀着一些蜗牛、蜈蚣、蚯蚓,我们只好闭着眼睛喝饮下去。这样的生活经年累月,根本谈不上营养,更遑论美识。但是不可思议的是,不曾听说有人因为营养不良而害病,什么胃肠病、感冒等病状,也少之又少。照常理,以我们那样的饮食,即没有营养,又不注意卫生,但是同参道友,都长得健壮高大,其原因何在呢?我想和吃饭时念诵供养骂有很大的关系,念供养咒可以祛除病魔、保持健康。”

     有一天你会了解我的心意  

  “那种贫苦的生活,给予我日后心志的磨练、生活的淡薄,有很大的助益。譬如台湾盛产水果,许多人饭后有吃水果的习惯。我虽然知道水果香甜可口,由于过去丛林的生活,不曾听人提过水果这个字眼,没看过水果这样东西,当然更没有吃过水果的经验,因此在我的生活里,养成没有吃水果乃至一切零食的习惯。现在有时信徒送我一些吃的东西,我总是转送给大家结缘。我这种食但求充饥,不必蜂浆玉液,甚至不得饮食也泰然的性格,得力于从贫苦的参学生活中,养成了不好吃的良好习惯。俗话说:病从口入。现在有些人的疾病,起因于过度的营养。不好吃的习惯,维护了我的身体健康:不好吃的习惯,使我节省精力、时间的浪费,而从事弘法利生的事业。
  丛林参学的生活,三餐已经难以温饱,更没有余钱可存放身边,由于没有钱,因此也就没有购买的习惯。我不购买东西,并不是着意持戒、矫枉过正故意不买,而是身无分文,自然养成习惯。即使现在接受一些供养,也没有储蓄的习惯,我认为弘人储蓄金钱是一件痛苦的事,因此只要身边有一点钱,并不想把它储存起来,而是赶快用出去,用在兴建佛教事业的用途上。因此假如我对佛教能够提供微薄的贡献的话,我想是贫苦的参学生活,使我养成个人不蓄钱财、佛教需要净财的认识。
  我在参学中,有一次受到某一位师长的责怪,家师知道我受了委屈,心想我是否承受得了难堪?有一天差人叫我去见他,开导了我一番之后,问起我的状况,然后端起桌上的茗茶说:
  ‘你以为没有钱,向我诉说,我就会给你。明白告诉你,我把喝茶的茶叶钱省下来给你花用,你也用不完。但是我就是不给你,什么道理?现在你不懂,不过,将来有一天你会了解我的心意!’
  我当时听了,表面上不敢反驳,内心却不以为然的嘀咕着:‘几年来我穷得身无分文,您也不给我就算了,何必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呢?……’随着年岁的增长,现在我终于懂了,我觉得师父是真正爱护我的,如果他给我钱财的话,我可以过得舒服一点,他内心一定很欢喜,但是他不希望我养成‘富岁子弟子多懒’的挥霍恶习,他为了训练我在艰苦岁月里也能够坚持下去,培养我吃苦耐贫的精神,忍受着内心的痛苦,以看似无情却是有情的大慈悲来调教我,养成我日后对物质生活不知希求的性情。我常常觉得和颜色悦色爱护一个人容易,而疾颜厉色教诲一个人,如果没有强大的力量、深广的爱心,是很困难的。
  回忆者六十年前的情景,星云大师说:“从前大陆的寺庙虽然比不上今天的台湾寺庙,有这么好的生活条件,却因为严苟的规矩,培养了无私的态度、磨练了入道的信念,使整个生活与思维都是修行。”
  这是为什么大师常说:“宁可在大庙里睡觉,不在小庙里办道;宁可吃万家饭,不愿吃一家饭。”出家人经过严格的丛林训练,吃饭睡觉都能无所罣碍,吃饭睡觉也就无不是道了。


     保持反思与创新的观点  

  少年星云虽然在楼霞山受到淬炼与琢磨,却并不认为丛林里一切都好,而是一直保持着反思与创新的观照。
  “我十二岁出家、十五岁受戒,家师可能认为我年幼出家,将来是否禁得起考验,不变初心,把出家的路走好?为了让我安住于佛门,于是请戒师燃烧戒疤时,把我的戒疤烧大一点,以留下明显的印帜,让社会上的人一看,就明了这是个曾经出过家的人,而杜绝我立足于社会的念头,使我‘置之死地而后生’,死心塌地的做个出家人。
  烧香疤的老和尚听到家师这么说,当香珠燃烧至头顶骨的时候,他就用力在我头上一吹,香珠的火一旺盛,把我的头盖骨烧得凹了下去,十二个香疤连结在一起,仿佛下限的盆地一般。这一烧不不打紧,不仅把头骨烧出个窑地,并且破坏脑神经细胞,原本灵巧的小孩子,竟然从此失去了记忆力,变得笨拙不会念书,但是佛学院的老师,功课又逼迫得很紧,每天要背诵文章经典,为了避免受到处罚,拚命的用功。
  由于记忆奇差,过目即忘,于是趁更深入寝的时候,躺卧在棉被里头,偷偷的背诵着白天的功课:‘归去来兮,归去来兮……’反覆不断的念着,好像记住了。再背下一句:‘田园将芜胡不归……’重复不停的默念一百次,似乎牢记在心头了,再回忆前面所背的,却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心想:完了,脑筋退化得和白痴一样的愚笨。记忆实在不好,记不住课文,老师于是处罚我跪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背诵,以示警诫,虽然如此,脑袋偏偏不合作,搜遍枯肠,仍然无法背好。
  老师于是拿起戒尺,笞打我的手心,一面笑嘻嘻的责骂:‘你这个家伙,怎么不会背啊?太傻了,你要拜拜观音世音菩萨求智慧啊!’说完‘啪!’又打了下来。我听了戒师父的话,手上的疼痛早已忘到九霄云外,心中一点也不感到难过,只觉得眼前展现无尽的光明,充满了无限的希望!‘啊!礼拜观世音菩萨,就会有智慧吗?太好了,从今以后,我要好好的礼拜观世音菩萨!’
  在佛教僧团里,一切生活起居,要随着团体进退作息,个人不能随便活动,即使拜佛也有一定共修的时间,不可以自由随便。为了求智慧,我总是等到大家都熟睡了,才悄悄的起床。在月黑风高的深夜,丛林深山古寺里,四周阒静无声,连虫儿都屏住了呼吸,只听到自己如雷鸣的心跳声。我蹑手蹑脚走到殿堂,里头就礼拜观世音菩萨,口里念着:‘悉发菩提心,莲花遍地生,弟子心朦胧,礼拜观世音。求聪明,拜智慧,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我仿佛失怙的孩子,重回慈母怀抱,挚城恳切的称念著菩萨的名字;如同遭难的舟船,找到了明灯,拜下了我的赤忱。
  我每天虔诚礼拜菩萨,大约连续了两个月,虽然没有菩萨摩顶授记、甘露灌顶等等感应,但是却有另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受,我这个愚笨的头脑不但灰复过去的记忆,并且比过去更聪明,学校的功课,背诵的纯熟,过目不忘。明天要考试了,其他的同学认真的准备功课,我仍然照常玩耍,只要晚上稍微看一下,明天就能倒背如流、应付自如。
  礼拜观世音菩萨的感应与体验,使星云又回复了聪明,但他也反省到当时由于宗教慧解不足,以为求菩萨是为了求聪明、会读书,读书即不成问题,菩萨也不需夜夜礼拜了。师父感慨的说:“当时,如果有一位大德能指导我、鼓励我,让我了解菩萨的悲心,教我继续拜下去,必然会有很大的效果呀!”


     实质上完成了什么?  

  例如当时丛林里时兴过午不食,少年星云有一段时间也过午不食,但是时间久了,日渐消瘦,终至支持不住。这也使他有了更深的思维:“佛陀未成道之前,经过六年日食一麻一麦的苦行生活,最后却体悟到苦行的不究竟,因此扬弃没有意义的苦行,接受牧羊女的供养,恢复了体力,终于在金刚座下证悟了真理。佛陀的伟大事迹早已启示我们:学道不在吃得多少,而在合法与否?因此日食一餐,甚至餐风饮露的人,如果对弘法利生的事业没有丝毫的贡献,也称不上为高僧大德。如果对佛教能提供伟大的贡献,虽然日进三餐,仍不失其崇高的风范。因此修行并不在形相上树立了什么,而是实质上究竟完成了什么?
  有些人以为日食一餐,甚至不食人间烟火,只喝水充饥,或者以水果裹腹就是有修行。这种作风,佛陀早已批抨过并不是如法的行为。如果摘食野果、啃啮绿草,就是有道的修行者,那么山林间的猿猴牛羊,不都成道了吗?如果喝水就是学道的表徵,那么江海中的鱼暇水族,不都已登地入位了吗?《佛遗教经》上说:‘如蜂采华,但取其味,不损色香。’所以,只要如法的饮食,提起正念进食,食物正是我们的良药。有的人不正念上用功,而以过午不食显示自己的道行,为了你过午不食,重要的会议开到一半,不得不停止下来准备进午餐,以免误过了中午的时辰;晚上为了你不吃饭,只喝牛奶,别人还要特别为你泡一杯牛奶,增添别人的麻烦。像这样,道行还没有修持,却已经捐减许多的福报,因此我个人以为修行不在著意于某一种法门,培养一颗笃定踏实的平常心更要。”
  少年时代的反省,使得后来星云大师的佛光山系统,格外种视“药食”,食物简单味美、营养丰富,大师经常下厨房指导,甚至为了简便多样而自创“飞机餐”。这个道风,使佛光山派下的寺院,更符号人性,并使大家在进食时都感到欢喜。
  又例如,在楼霞山佛学院时代,学生一犯错,常被处罚到佛像前拜佛,或者念经多少遍。少年星云心想:“念经拜佛这么好的事,怎么可以用来处罚呢?”
  等到自己办学院,学生犯了错,他处罚学生不准拜佛、不准做早晚功课,处罚学生睡觉到早课结束才可起床。过了几天,准许拜佛念经时,学生往往拜佛得痛哭流泪,感激、欢喜、忏悔,百感交集。这时候,在拜佛念经得到的启发比被处罚去拜佛更深刻得多。

     佛法不能离开生活  

  “早年在寺庙里,我年纪小,并没有太多机会听经,有时看到师兄去听经,回来我就问他们:‘师兄!上哪儿去啊?’师兄说:‘去听老和尚讲经!’‘讲得怎么样呢?’‘讲得好极了!’‘怎么个好法呢?’‘听不懂啊!’我觉得很奇怪,讲经讲到听不懂,怎么会好呢?”
  这个疑团,使星云大师后来不管讲多么深奥的经,务求深入浅出,让人能够了解。他说:“讲得听不懂就好,听不懂的佛法再奥妙,只不过是束之高阁的装饰品而已,对我们的生活一点也没有帮助。我不喜欢谈玄说妙,更不喜欢故作神秘,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不论佛法中多么难解的教理,我总是深入浅出,让大家很容易的了解。就是谈空论有等形而上的问题,也要设法和日常生活印证。因为佛教一旦离开了生活,便不是我们所需要的佛法,不是指导师我们人生方向的指针。佛教如果不能充实我们生活的内涵,那么佛教的存在是没有竟义的。佛陀的教化,本来就是为了改善我们的人生、净化我们的心理、提升我们的生活,因此佛法是离不生生活的。”
  在智慧初萌的年纪,星云接受了十年最传统的丛林生活,这种生活是从唐宋就流传下来,几乎没有什么改变。他在里面养精蓄锐、养深积厚,打下了一生修持的基础,他过午不食、刺血写经,拜菩萨得到极大的感应,念佛、拜佛、打坐、静心,成为一生的习惯,可以说整个生命都融入于修行之中。
  更难得是的,他把丛林教育不合理、不符号人性与潮流的规矩,一一铭记在心,作为自我修证、自我检验的基础,也成为日后他倡行生活佛法、人间佛教的发端。

     修行是明心见性的功夫  

  十二岁出家,参学七、八年后,青年星云第一次回到家乡,他立刻赶去看经常思念的外婆。回忆当时的情景,他说:
  “当时已经抗战胜利,回到家里,外婆正坐在一棵树下做针线,我坐在他的旁边,不由忆起儿时的情形,心想:外婆的功夫是肚子能发出巨响,但是几年来,我遍参不少才德兼备的高僧大德,却不曾听说肚子会叫的,今天要藉此机会向外婆说法。于是,我打开话题说:‘外婆!您的肚子还会发出响声吗?’
  ‘这种功夫怎么可以缺少呢?’老人家信心十足的回答。
  ‘这叫肚子的叫声,究竟有什么用呢?譬如汽车的引擎、飞机起飞的声音,比起您肚子的声音还大,它们也只不过是机器发动的声音而已。您肚子的声音对于人类的道德,并不能提升;对于生死的解脱,并没有助益!我在外参学,见过不少有修行的高僧,可是从没有人肚会叫的的呀!’
  年过古稀之龄的老外婆,听了之后,很严肃的楞了半天,才说:
  ‘那么,修行应该怎样才正确呢?’
  ‘修行应该从人格的完成、道德的增长做起:修行是明心见性的功夫,而不在于肚子是否能发出声音。’
  她听了这一席话之后,以慈祥的眼光,静静的注视我良久,但是我的心里却难过起来。唉!老人家勤奋修行了数十年,甚至修练到具有异人功夫的境地。肚子会叫,对生命的升华虽然于事无补,但是因此使她对宗教产生坚定的信仰,是不容否认的。我这一番话,使她对自己数十年的修持,产生了动摇,失去了信心。我看她若有所失的样子,实在于心不忍,后来虽然又谈了不少话,但是外婆那怅然若失的神情,至今犹存脑际。就在那一天,她当面嘱咐我:她过世以后的百年大事,儿媳不得过问,一切交给我处理。外婆在她有生之年,最后仍然选择了正确的信仰。”
  没有想到,过了不久就到台湾,星云不但没有机会处理外婆的百年大事,甚至外婆过世时,都不在身边。一想到这里,他就感到深深的歉疚,但是想到外婆修行数十年,听到“修行应该从人格的完成、道德的增长做起:修行是明心见性的功夫,而不在于肚子是否能发出声音”,立刻若有所悟,在深深的歉疚之余,也有些许安慰。


     此真吾师也  

  听师父娓娓道来,说起少年时期的修学经验,有一段使我大为感动:
  “我十五岁受戒,戒期五十三天,本来十五岁的男孩子,正是精力充沛、好奇心强烈的时候,对于身旁的事事物物,难免好奇的看一眼:听到一些风吹草动的声音,有时也兴致勃勃的聆听者。而戒场的引礼师父们看到了,就挥动手中的竹藤,狠狠的打我一顿说:‘小小年纪,两只眼睛不老实,东瞟西看的,哪一样东西是你的?’‘小孩子,听一些闲话做什么?把耳朵收起来!’挨了戒师父一顿打,心想:这戒常住楼霞丛林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哪一样是我的东西?既然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我怎么可以贪婪观赏呢?戒常住的事情,岂是我们小孩子可以随便插足的呢?因此五十多天的戒期,我把眼睛紧闭起来,不看外面纷纭的世界,而返观内在平静的世界;我把耳朵堵塞起来,不听尘器的喧哗声,而聆听心灵深处的幽谷跫音。”
  戒视、戒听、禁语,一直到戒期将尽,他偶然在走廊经行,眼睛一睁,蓦然发现,山、水、花、树,一一宛然,美不胜收。
  听师父的少年往事,使我想到师父不仅是慧心早萌,而且维持了六十年,花树依然青翠如昔。
  想起在西来寺与大师会面的一幕,与师父少年时代在戒场里低头沈思的一幕,两相交叠,感觉师父并没有什么改变,从小师到大师,依然一样赤忱、谦逊、重诺、笃行!
  不管是站在师父面前,倾听教言;或是站在远远的人群中,仰望大师;有一句话总会从我的心头浮起;此真吾师也!

困 境  
     困 境  

  去台北道场拜见星云大师,请他谈谈这一生所遇到的困境。他谈到讥讽毁谤,他说:“面对别人的毁谤,自己要洒脱自在,不但要洒脱自在,还要从讥谤中学习庄严福慧。”
  大师说在《成实论》里有几句话:“恶口辱骂小人,不堪如石雨鸟;恶口骂詈大人,不动如华雨象。”意思是说,小人在遭到辱骂时,就像在乱石飞击的雨中鸟,是不堪忍受的;大小君了被讥谤时,就像花雨落在大象身上,增加了大象的庄严。
  他引用了弥勒菩萨的诗:“有人骂老拙,老拙只好说;有人打老拙,老拙自睡倒;有人唾老拙,随他自干了;我也省力气,他也少烦恼。”大师说:“唾面自干,这是何等洒脱自在,这样才算达到上乘的忍耐功夫。一个人要成其伟大,一定要能忍受很多讥嘲毁谤,所谓‘誉之所至,谤亦随之’,讥讽毁谤只能打倒庸懦无能的人;讥讽毁谤打不倒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有热情的人。试观世界上伟大的圣贤,哪一个不是从讥讽毁谤中成就出来的呢”
  大师正说得精彩,慈容法师开门进来说:“请师父先过去看一下。”

     这蜡像和我不相干  

  原来,有艺术家发心为大师雕塑蜡像,现在蜡像已经做好,要请星云大师过目,并做细部的修改,大师邀请我们也过去看看。
  星云大师的蜡像果然唯妙唯肖,几乎纤毫不差。大师看到蜡像,开怀笑得像赤了一样,站在蜡像旁,学蜡像摆样了,让艺术家拍照、丈量,以便做细部的整修。
  大师问我们,觉得那蜡像做得如何?
  志忠兄说:“外表已经很像了,但是师父的柔软与仁慈没有表现出来,看起来有点硬。”
  我说:“感觉很像,没做出来的是智慧与活力吧!”
  大师笑了,说:“这蜡像和我不相干!”
  我们都忍不住大笑。
  大师随缘开示:“就像面对讥讽毁谤,别人骂的不是真正的你,而是骂一个他自己的蜡像呀!”
  看了那尊星云大师的蜡像,坐定后,大师对我们说起佛陀雕像最早的典故,记载在《增一阿含经》和《大唐西域记》:
  有一年夏安居的时候,僧团中不见了佛陀。佛陀到哪里去了呢?大家都不知道这个谜。很多的弟子请问阿难尊者,阿难尊者也不知道,不过,阿难尊者介绍大家去请问眼第一的阿那律尊者,尊者入定以天眼观察后,告诉大家说,佛陀上升忉天宫为圣母摩耶夫人说法。
  佛陀为什么不告而别,要到天宫说法?一、是为了报答圣母养育之恩。二、是因人间有些大众不乐间佛法,因为佛陀常在身边的缘故。三、是因为教团中我争,佛陀离开一下,使好争者能够幡然悔悟。
  教团中大众知道佛陀到忉利天后,最想念思慕的莫过于拔蹉国的优填王。优填王起初受五妃的感化皈依以后,对佛陀就生起无比的恭敬供养之心。现在听说佛陀上升天宫,多日不见,他竟因思念之切而生起病来。
  优填王病后,大臣们商量治疗王病的方法,一致通过建议优填王请有名匠工雕刻佛陀的圣像,以便于朝夕瞻仰礼拜。优填王大喜,当即商请神通第一的目犍连尊者,以神通力,接工匠上达天宫,亲观佛陀的金容妙相,雕刻五尺高的牛耳旃檀圣像。目犍连尊者接送工匠往返三次,旃檀圣像方才雕刻完成。优填王因此病愈,其欢喜自不用说。
  佛陀在忉利天宫说法,大约是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佛陀下降人间,旃檀圣像竟起立迎接佛陀。佛陀微笑着对圣像安慰道:“你教化辛劳了吗?未世的众生,实在要靠你开导师哩!”

     业障现前与境界现前  

  大师的传闻强记,听得我们目瞪口呆,他说自己一向不喜欢被摄影、被书画、被雕塑,因为感觉那都是表象的东西,就好像赵州禅师一样,有崇拜的弟子画了一幅唯妙唯肖的的画给禅师看,禅师说:“如果这一幅画像是我,就把我杀了:如果画像不是我,就把画烧了。”弟子只好把画像烧了。
  但是,星云大师比较圆融,他用的是佛陀的方法,佛的弟子给孤独长者请求佛陀应许铸造圣像,以维击教团的感情,并解弟子的空虚之感。
  佛陀听了,慈悲的允许:“你为了佛法,这样的请求很好,我允许你。”
  给孤独长者进一步要求:“我们想在圣像之旁,安插旛盖、香花供养,也望佛陀允许。”
  “这可以随各人的心意。”佛陀说。
  星云大师说:“每次有弟子要绘图、摄影、雕塑,我也是一样,随你们各人的心意吧!如果能给人欢喜,何乐而不为呢?从我的角度看来,一块布如果做成帽子就可以戴在头上,如果做成鞋子就穿鞋子就穿在脚下,布是没有贵贱的,但是从信徒的眼中看,印了师父的像或印成连环图,同样是一块布,感觉却是不同的。这是‘唯心所现’,为了不要让徒众伤心,也就随缘了。”
  师父观照事物总是能从更超越的角度看,就像他看见自己的蜡像,思维的不是逼不逼真,而是众生会不会欢喜、佛法能不能流通。
  我们的话题又回到生命的困境,大师说:“我自己的遭遇实在谈不上什么困难,所有的困境,事后想起来都不算什么。而且佛教里说,凡是困境就是‘业障现前’,也称之为“业障现前‘没有通过的困难就是‘业障’,困难通过了,得到学习、得到智慧,那就变成‘境界’了。”
  大师认为自己的困境没什么好谈,那是由于“仰止唯佛陀”的结果,与佛陀一生的困境相比,人间的困难实在不算什么。以佛陀那么伟大的人格、圆满的修证、完全的清净,都无法免除人世间的灾_NAN,何况是我们呢?
  “佛陀的一生,都受到妒恨他的提婆达多与外道的突击和伤害,随时随地有性命之忧;又受到魔王波旬的不断诱惑、破坏、挑战,僧团毁坏危在旦夕;生前又亲眼看见自己的民族释迦族遭遇灭族之祸。与这些苦难比起来,我们个人的毁誉起落、波折困难实在算不得什么!”
  对于佛陀的苦难,星云大师顺手拈来,就是洋洋洒洒:



     进趋真理的逆增上缘  

  佛陀在行路的时候,曾遇到两次灾_HAI。一次是行走轲地罗山的时候,被有名的佉陀罗毒树的木刺把足刺伤;一次是在耆阇窟山下经过的时候,为提婆达多从山上推下的巨石,击伤石腿流血。佛陀又有两次对大众宣布他患病的消息,一次命名医耆婆为他调下痢的药服用,而后病愈;一次背痛命阿难尊者到村中乞求牛乳,命大迦叶尊者为其诵念七菩提分,所得病苦消除。佛陀又有两次为饮食而遇到困难,一次是在婆罗村安居的时候,适逢饥馑之年,在三个月中,每日唯食马麦充饥;一次出外乞食不遇,空钵而还,只有饿着肚子等待明天。
  佛陀受到来自外道的迫害也很多。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女郎叫战遮,为外道所买通。有一天趁着佛陀登座说法时,把自己扮成孕妇,企图破坏佛陀的名誉。讲堂内大众正鸦雀无声、聚精会神的聆听佛陀演说妙谛,战遮女突然站起来,嗲声嗲气的指着佛陀说:“释迦!你满口的慈悲道德,但是我肚子里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深信的弟子们一听惊慌失色;信心不坚定的弟子,开始动摇起来。但是佛陀神色不变,心平气和继续说法。战遮女一看佛陀如如不为所动,于是跳跳嚷嚷,想要扰乱清净的道场。就在蹦跳之间,藏在衣内、绑着小盆子的绳子断裂,小盆子咚咚咚的滚了出来,恶毒的计谋暴露无遗,战遮女羞惭的抱头鼠窜。
  外道一看陷害佛陀的伎俩失败,仍然不死心,又纵勇一个名叫孙陀利的女子,经常出入祇 园精舍,以诬害清净的僧团。孙陀利甚至为外道所杀,嫁祸于僧团,但是佛陀以大智慧,使得原凶就擒,洗除了冤枉。
  在种种艰难困厄之中,让佛陀最为伤感的是跟随他出家的堂弟提婆达多,为了争夺僧团的领导权而公然背判佛陀,破和合僧,事实上提婆达多认识不正确,佛陀是以他那如明月般的圣杰道德来领导僧团,不是任何暴力或权势所能取代的。
  提婆达多自己背叛了佛陀,并且恶毒的对佛陀的弟子发也宣言:“你们跟随佛陀出家,现在佛陀已经渐渐老了,佛陀的僧团,苦行色彩越来越淡薄,不认真修习苦行,怎能成道?我有阿阇世大王的护持,要苦行、要物资都比佛陀方便。”一些信仰不坚定的弟子,禁不提婆达多的诱惑,也背判佛陀,见风转舵投到提婆达多的团体。一心一意致力于组织清净无诤的僧团,维系诸佛慧命于不堕的伟大佛陀,遇到这样的事,怎不伤怀?但是佛陀哀而不怨,静静地开示弟子们说:“芭蕉的心如果长实了,就容易倒塌;骡马如果是怀孕了,离死期就不远了;小人如果得到太多的供养,享受的物质太丰富,道业就容易消失,失败就迫在眉睫了。”
  跟随提婆达多的弟子,凶恶的发出狠话,要加害佛陀。跟随佛陀的弟子赶快准备棍棒,以保卫佛陀。佛陀一看弟子们要动武起来,莞尔一笑,告诉大家说:“你们太傻了,成了佛陀的人,还要用棍棒来保护吗?收起来,大家静坐念佛念法念僧。”佛陀的大弟子舍利弗,于是到提婆达多的地方,展开无碍的辩才,把背判佛陀的弟子,甚至提婆达多的弟子说服过来,投归佛陀。佛陀看到迷途知返的弟子,不嗔不喜,只是淡然的说:“只要回头就是彼岸,大有精进,切莫放逸!”
  即使到了晚年,父王净饭王、姨妈大爱道的涅槃、弟子舍利弗的去世、目犍连的为教捐躯,老成凋谢,甚至释迦族的被灭,都使佛陀为之忧感填膺。自觉圆满的佛陀,充满者人间的感情,面对着生死无常,不是如草木般枯槁无情,只是佛陀证悟真理,是了脱生死的圣者,他早就彻语人生有生老病死、分段往还,而法是恒常不变。一切的攻击伤害,对佛陀而言,都是进趋真理之途的逆增上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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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人间就要面对困难  
  写过《释迦牟尼佛传》的星云大师,对佛陀的生平事迹可以倒背如流。佛陀是那样活生生的面对了自己的生活与苦难,这也是星云大师“人间佛教”的根据。“活在人间就要面对困难,佛陀也不例外。”“菩萨有隔阴之迷,罗汉有入胎之闷,何况是我们呢?”
  “但是,伟大的佛陀,一生也不断的困厄,遭受那么多灾_HAI,无法了解其中深意的众生,是不是很容易生起疑惑呢?”我们忍不住问。
  大师说:“憍萨弥国的国王波斯匿王,也和你们一样问过同样的问题,不同的是,他直接问佛陀。他问道:
  ‘佛陀!您的金容相好、品德威严,这是天上人间所没有的,我们对此心已决定,没有所疑,但佛陀传播真理的生涯中,为什么会有那些灾_HAI呢?’
  佛陀回答道:
  ‘大王!诸佛如来的永恒之身是法身,为度众生,才应现这些灾_HAI,那些伤足患背、乞乳服药,乃至涅槃,以其舍利分塔供养,这都是方便善巧,却令一切众生知道业报不失,令他们生起怖畏的心,断一切罪,修诸善行,获证永恒法身,寿命无限,国土清净,不要留恋娑婆世界、有为色身!’
  波斯匿王闻后,疑云顿除,欢喜踊跃,他不但认识了佛陀的金容,他更体会到佛陀甚深的大悲心!”
  谈过了佛陀的灾_NAN与困境,我还是恳请大师谈谈自己的困难,我说:“师父如果能谈谈自己困境的突破,对于身陷困境苦难的众生,必会有很大的启发。”
  星云大师说:“先说说突破困境的方法,就是菩萨的悲、智、行、愿;对于那些器量狭小、保守僵化的人来阻碍,我们要慈悲以对,去感化和包容;对于那些不合理的、不正义的事情,要用智慧去转化和开启;如果慈悲智慧都使不上力,也要行无畏懼、心不颠倒;最后要发大愿,困境就像石头一样,如果我们的愿力小、容器小,很容易满溢:如果愿力如大江大海,再多的石头也不能阻碍前进呀!”
  师父说,他在青年时代,被共产党抓去关了十天,被国民党关了二十三天,时时都有性命之优,慈悲、智慧、愿力都使不上力,当时的心境就是无畏,自己没有罪,所以不害怕,最后终于化险为夷,还把天天来谈天说地的狱警感化出家,因为那个警察被出家人大无畏精神感动了。
  “初来台湾的时候,到处吃闭门羹,求助无门,甚至连吃一顿饭、睡一夜觉都不可得,有一些同修道友就觉得出家人太苦了,连一顿饭也没得吃,干脆改行。有的人从军了,有的人还俗做别的事业。就曾有一个军官对我说:‘以你的资质才华,如果改读军罗,十年内一定可以升到将军。’但是困难并没有让我动摇。我常想到,玄奘大师到印度取经,有一次途经八百里流沙,烈日当空,已经没有半滴饮水,眼看生命危在旦夕,但是玄奘大师一点也没有退转,反而发下竖宏的誓愿:‘宁向西天一步死,不回东土一步生!’靠着愿力度过难关。我也学习玄奘大师的愿力,不畏艰辛,不计利养,后来得到妙果老和尚的收留,在中坜圆光寺住了下来,才结束那一段艰难的日子。”
     用智慧转化困局  
  星云大师回忆起初到台湾时,政治情势非常严峻,风声鹤泪,黑函满天飞。有一次,他被黑函检举是匪谍,“白天扮和尚,夜里为匪宣传”,被抓去关了一阵子,出来之后,每天有便衣警察跟踪。大师心想:“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也不理他们,照样做自己的弘法工作,没想到那些便衣跟监久了,都很佩服他为教为法的精神,皈依了佛教。
  “当初传教是很困难的,那时候没有言论自由,也没有集会结社的自由。有一次在讲经的时候,跑来一个警察,那时我正在讲台上,他站在旁边叫:‘你下来!你下来!’我只好下台问他:‘干什么?’他说:‘你现在立刻宣布解散!’我说:‘这个我办不到,这些人来听讲经,而且是我请他们来听经的,现在我叫他们解散回去,这我做不到。要宣布解散,你去宣布!’那个警察怕触犯众怒,也不敢宣布,我就继续讲经。这就是用智慧转化困局呀!”
  星云大师不只是用智慧转化自己的困境,也常为别人解决类似的问题。当时有个林宗心居士,长得一表人才,又是日本通,很得日本人的敬爱,却因为政治问题,无法一展长才,星云大师就为他进言说:“还有谁比林宗心更适合派到日本呢?”最后林宗心才被派去日本从事外交工作,可惜英年早逝,没有做多久就过世了。大师不胜唏嘘:“有多少人才都是莫名其妙被耽误了!”
  还有一位曾在日月潭电力公司服务的陈秀平先生,因为身上带有一张匪谍嫌疑犯的名片,被临检的警员搜到,从此以后就身负匪谍嫌疑。
  他刚到宜兰的时候,无论走到哪里,都受到警察严密的监视,行动极不自由,连到宜兰念佛会都会被干涉,纵然有幸能来参加念佛,也免不警察跟踪盯梢。
  掌时国民政府播迁来台不久,由于局势不安,到处都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我虽自身难保,但是身为师父,看着皈依弟子有了苦难,内心真是不平与不安,于是自告奋勇、挺身而出,向刑警队长说:‘我要带陈秀平外出弘扬佛法。’
  ‘不行啊!他有匪谍嫌疑,怎么可以呢?’刑警队长大惊。
  ‘匪谍做坏事,破坏国家社会安宁,于法不容,现在我带他外出弘扬佛法,利益大众,难道也不可以吗?到底要怎么样才可以呢?不能劝善做好事,那还是让他去做坏事好了。’我理直气壮的说。
  ‘那你要负责喔!’
  ‘当然负责。’
  承担一切的责任,我每次出外弘法时,必定带着陈秀平先生一起前去,如此过了好几年。当智光商工学校成立时,我推荐他担任副校长。”
  在五0年代到六0年代,这种弘法的困境真不少,除了政治因素,还有社会因素。佛教的寺庙、法师并不受到社会的重视,也常常成为被压迫的对象。
  “高雄的寿山寺刚盖7好的时候,还没落成,突然接到一张高雄要塞司令部的公文,说寿山寺的高度超过限制,要拆掉第五层。这没有道理,盖的时候没问题,盖好了怎么以能拆!我自己已跑到要塞司令部,问:‘到底谁决定要拆寿山寺?谁负责的?’有一位上校出来,态度非常傲慢的说:‘是我!是我要拆寿山寺!’
  我告诉他:‘这样做可不得了呀!你拆寿山寺等于拆到佛教徒的家,结果会怎么样,我也不敢保证。不久之前,越南的呈延炎总统不准人挂佛教旗,最后被推翻了。这种事如果闹开会很严重。像现在文革时共产生党毁佛拆庙,你也来拆庙,中外记者一拍照登上报纸,旁边写一行字“中华民国也毁佛拆庙”,这与共产掌有什么两样?到那时候谁来负责呢?’
  那个上校听了大为恐慌,一直问我:‘那怎么办?’
  我说:‘你再下一个公文,说不拆不就好了!’
  他听了连声道谢,送我到门口。
  你看,这样智慧一转,庙也保住了,又免得上校造恶业,不是两全其美吗?”
  寿山寺落成之后,因为从寿山公园入寿山寺的路口有几层阶梯,车子无法开到寺门口,星云大师就叫人把阶梯用水泥补成斜坡,以利信徒进出。过了几天,管区警员跑来干涉:“谁把阶梯填平,立刻敲掉,恢复原状!”大师听到信徒报告,立刻跑去找那位警员,对警员说:“听说蒋夫人宋美龄过几天车子还开得过来,现在却只能爬山,怪罪下来,谁要负责?”警察听到蒋夫人的名字,吓得不敢过问,后来就没有再来噜嗦。
  大师说:“既然大家都怕政治,就用政治的智慧来转化,效果特别好呀!”
     越是打压,越激发志气  
  但是,弘法真正的困境并不是来自外力,而是佛教界里面的自我消磨,来自佛教界内部的毁谤、排挤与斗争。
  “早期台湾的佛教界不团结,就像一盘散沙。从前听大醒法师演讲,他说:‘中国佛教徒,只要有十个人团结合作,中国佛教就有希望了!’我心想:‘法师有没有请错?十个团结还不简单!’后来才知道,没有利害关系,是可以团结的,一旦牵涉到利害,团结就很困难。
  举个例子说,大家现在提议‘我们来团结!’好!来团结!一百多位同学组织一个台湾环岛法团,大家团结,一齐去布教!‘好!团结布教!’首先选一个团长。‘选哪一个做团长呢?’大家考虑,团长一选,至少有十个人不服气。‘哼!他当团长,我不参加。’已经有十个人退下来不去了。交通工具,目前本院有两部车子,大车了一部,小车子一部,一齐去环鸟布教。‘哼!他们为什么可以坐大车子,而我们要坐小车子?我们十个人该到楣啊!算了!我们不去!’又减少了十个人。到了台东,要上台演讲了,可是没有讲台,怎么演讲?‘喂!你们十位先去布置,抬桌子、搬凳子、准备麦克风,现在我们要布教了。’
  ‘嘿!为什么只有我们做啊?大家都是同学,我们该倒楣啊!我们是来做奴才的,是来搬桌子的,你们才是讲演的法师!不干了!’又少了十几个人。这样一直减少下去,还没到台北,统统都散了。你们看!利害关系来时,要团结很难啊!”
  大师说得活灵活现,使我们都忍不住大笑。但是,有比不能团结更可悲的,就是佛教团体的嫉妒心、嗔恨心太重,看不得别人好,总是互相毁谤。
  “佛教不能复兴的症结是嫉妒人才。譬如你说很会讲经,照说是人才了,可是在佛教里,有人就会说:‘只要是一张嘴会说,有什么了不起!假和尚说法能说不能行,光是会说,没有修行没有用啊!’这一听,‘对的!我光是会说,不能行。好!修行!’闭关、禁足、持午,有修行了。马上又有人说:‘那个家伙,光是闭关、持午,这有什么了不起啊!你看他,他能办事吗?如果有个寺庙给他管的话,那就糟糕了,那个寺庙马上就会有问题了。’‘啊!我不会办事?好!我来学习办事。’好了,讲也会讲,修也会修,事也会办,总是个人才了!但是,在佛教里,还是不被认定是人才,马上又有人说:‘那个家伙,一天到晚就是说说,和一点小小的修行,一句英语也不会说,看到美国人来,简直像哑巴一样!日语也不会说,看到日本人来,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今天的佛教要是国际人才啊!’一听!这话也不错!赶快学日文、赶快学英文,以后遇到外国人就说几句英语;嘿,马上佛教的人又要讲话了:‘那个家伙!不好好安守本分住在寺庙里,一天到晚好攀缘,好在外面跑,一见到外国人,就像个神经病,像个疯子,他简直忘记了自己的国家,忘记了自己的立场,把外国人看作自己的老子一样!’这又完蛋了!
  如果你以为那骂你的人多了不起,就大错特错了,他没一样会,即不会英语,也不会日语;既不懂修行,也不会办事;既不会诵经,也不会说法;但他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恨不得别人和他一样无知无能、不知上进、同归于尽。但是在佛教界吃饭、厮混太容易了,他可能当上佛教会的理监事,或占了寺庙的住持,他自己不上进,也不要别人上进;他自己不肯发展,也要阻碍别人发展。”
  星云大师语重心长的说:“我这一生发展佛教事业,最大的阻力就是来自佛教界,想起来实在很悲惨。还好,他们越是打压、阻挠,越能激发我的志气和力量。现在看起来,他们的阻难是最好的逆增上缘。”
  大师回忆起最早在佛光山办“东方佛学院”,本来是很好的事,中国佛教会竟特别为此开了一次会,讨论的主题是“如何消灭东方佛学院”,竟然大部分与会的人士都赞成使这个佛学院办不下去。幸好有一位理事仗义直言、据理力争说:“天王教、基督教办了那么多大学、书院,我们都不讲去消灭了,我们佛教自己办了佛学院是值得赞欢的事,怎么反而要消灭呢?”最后案子才没有通过。
     凡是认同星云的,就被排挤  
  谈起这一段往事,星云大师感到悲哀。他悲哀的不是自己的佛学院,因为无论什么压力,他都会办起来,他悲哀的是那种“见不得别人好”、“希望同归于尽”的居心。他说:“当年的情况,你们很难理解。例如有一间寺庙铺了磁砖地板,佛教界的人会骂;‘又不是舞厅,铺什么地板!’有一间寺庙装了抽水马桶,他们也看不惯,说是‘奢侈浪费’!那时就是那么恐怖。佛光山在迈向现代化的过程,面对的毁谤与阻力是可以想见的。有一天,我的老同学煮云跑到佛光山找我,不是来看我,直接冲进我的房间,因为他听说我的丈室里多么豪华、床多么大、铺了什么地毯、灯光多豪华,说什么也不肯相信,特别跑来查证,看了忍不住失笑,对我说:‘我现在知道了,那些人没有一个来过佛光山!’”
  “早年,中国佛教会那些把持的人,简单的说,就是自我享受、自我权威、自我败坏。为了把持佛教会,整个制度是不民主的,选举是舞弊的,选前一个月名单就定了。例如全国三十五省,大陆早就丢了,他还是每一省设两个代表,采通信投票,就和早期的万年国会一样,本省法师没有一个选得上,把持的人个个是理事。像光是一个十普寺,扫地时、煮饭时、什么都不会的,也全是理事,佛教怎么会有发展?简直可耻、可恶、可恨、丑陋!”星云大师以罕见的严厉口吻说。
  由于星云大师一生追求民主化,反对权威;追求现代化,反对保守;追求国际化,反对僵化;在“中国佛教会”那个权威的、保守的、僵化的社团里,被视为眼中钉,几乎不管做什么事都会受到刁难。回想起那一段,他说:“中国佛教会可以说是佛教进步的最大阻力。白圣老法师把持了四十几年,成为万年理事长,只要稍有意见,就被排除在外。到了最后,凡是反对星云的,就可以当理事,凡是认同星云的,就被排挤。像有一次我在国父纪念馆讲经,某法师来参加,致词时为我讲一句好话,他的常务理事马上被拿掉,后来只好向他们忏悔说:‘我下次不敢为星云讲好话了。’常务理事才恢复。还有,像会性法师、祥云法师在公开场合说了几句我的好话,理事马上被拿掉,而且永不录用。反过来说,如果你常常骂星云,很快就可以当佛教会的理事。”
  我开玩笑的说:“我看在座的人没有一个有机会当佛教会的理事了,因为我们说了太多师父的好话!”
  师父听了开怀大笑,他说:“当不当理事是事小,更可恶的是,他阻止人才的发展。当年按照政府的规定,僧侣要出国,必须先得到佛教会的准许才能送内政部。我为了弟子的进修,希望让他们到国外留学,慈惠、慈庄、慈容、依空出国的资料送到中国佛教会,放在抽屉里一年都不肯批,我跑去争取,他们也不理,最后我到中央党部去抗议,在中央党部的压力下,他们才把公文送出来。真是可耻!像依空法师,到日本留学,先是抽屉里放一年才批下来,他在日本念书的时候,因为父亲过世,回来奔丧,要再出去,又不肯批了。幸好这时开放观光,不再需要他们批准了。依空法师第二次去日本,就是以观光的名义出去的!
  他们不希望年轻的出家人求学上进也就罢了,甚至还不准别人传戒。民国六十六年,我们在佛光山传戒,他们不准,只准自己传戒。这是没道理的。按照佛制,三皈五戒,天天都可以传戒的,他们不准许传戒,我照传!现在每一家寺庙都可以传戒,也用不著佛教会批准,可见当时是多么无理!”
     对无理事物据理力争  
  由于星云大师对无理事物的不肯妥协、据理力争,使他往往能突破重重的限制,也使那些压制他的人往往敬畏三分。他说:“这几十年来,在佛教会开会,我每次站起来发言,立刻就鸦雀无声,大家都屏息听我说话,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我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私心私念,我的风格就是从这里来的。”
  现在事过境迁,星云大师说:“我现在很感谢中国佛教会,还有其他压制我们的人,因为是他们的无理,才成就了我们。”
  星云大师举了几个例子。
  刚来台湾的时候,他就深刻感觉到,佛教如果要有前途,一定要带领青年参与佛教。可是,要吸引青年就不能用老年人的方法,当时也是青年的星云就想到:利用参观庙郊游,顺便与青年接触,带领他们进入佛教。
  “记得第一次举办,我们连租车的钱也没有,请青年人各自前往圆通寺,在圆通寺门口集合。当时有一批台大的年轻人,像吴怡、张尚德、王尚羲都来参加,我带了一些饼干、糖果请大家吃,聊得很开心。后来,一起回到善导寺解散,被善导寺的当家法师看到,把我叫去,警告我说:‘星云!我警告你,以后不许你带青年到寺庙里来!’我心里感到疑惑:不许带青年来,难道只能带老年人吗?佛教本来就是青年的宗教,释迦牟尼佛青年成道,所有的菩萨也没有一个长胡子的,佛教为什么不接引青年呢?正迟疑时,突然看到周宣德居士走到善导寺门口,我一个箭步追上去拜托他:‘以后,这些佛教青年就交给你了!’周居士当时是台糖人事室主任,人很热情,说:‘好!你交给我吧!’后来,周宣德居士成立了‘大专青年奖学金’、‘慧炬学社’,全心推动青年工作,使大专青年参与佛教蔚然成风。”
  “我深感青年工作的重要,希望能在学校、军营、社会、监狱、让更多年轻人学佛。那时也是困难重重,例如我有一个弟子郑秀雄,他是慈嘉法师的弟弟,当时在师范学院念书,请我去演讲,海报都贴出去了,某年某月某日星云演讲。演讲的前几天,中央党部打个电话来,说不准出家人演讲,竟然就取消了。例如要到军中去演讲,根本不可能,我们就组织了劳军团、表演团,中间穿插一点佛教。”
  尽管困难重重,星云大师总是不弃不舍、坚持到底,到后来,成为学校、军营最受欢迎的演说家,也成为监狱囚犯最敬仰的布教师。“全台湾每一所大学、每一个监狱,我哪里没去讲过呢?甚至最保守的军方,我后来每周在政工干校讲课,海陆空军都去演讲,金门的擎天厅也讲了许多次,甚至东沙群岛、南沙群岛都去讲过。”
  “有一次,我在擎天厅演讲,讲完后办皈依大典,金门的军人全部穿着军装皈,使我又感动、又感慨,想起四十几年前,我在宜兰高中做了一次演讲,调查局和警备总部调查了一年多将近两年,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呀!如果不是一开始受到那么大的压力,我们也不可能那么全心全意的去做,也不会有后来的成果了。”
     即使是蒋夫人,也要抗议  
  还有一个困境是“电话弘法”。电视刚刚开播的时候,星云大师就洞烛机先,知道电视一定会带来巨大的影响,他对弟子说:“我们平常讲经,了不起一、两千人听,如果能在电视上讲经,一次就有几百万人听,即使把寺庙买了,也要在电视台做节目!”
  于是,他找到台视经理刘震慰,谈妥买下每周一小时做佛教节目,没想到临开播前,节目被取消了。他亲自跑到台视抗议,台视的人也很无奈说:“是蒋夫人说佛教不准上电视,所以不准,并不是我们要刁难你!”
  星云大师感到忿忿不平,说:“即使是蒋夫人,我们也要抗议,因为我们对信徒没有交代呀!”
  台视怕事情闹大,只好答应每周播一集“锦继河山”,播出大陆寺庙的影片,里面也有许多佛教的介绍和故事,完全免费,算是给星云一个补偿,也对信徒有了交代。
  星云大师回忆起那段往事,不禁莞尔:“后来我很感谢蒋夫人,因为那时急着做佛教节目,没有想到以我们的人才和能力,根本做不出什么样的节目,‘锦继河山’拍得不错,又是免费,多么好啊!感谢蒋夫人出面,公案才了,解决了我们的困难。”
  大师以幽默来反观困境,更凸显出当年政治力对佛教的压制。台视节目无法播出,只好等待因缘,不久之后,中华电视台开播,星云大师也跑第一。那时候电视台半小时节目要价十二万,在三十年前是一笔大数目,半小时节目扣掉九分钟广告,实际上只有二十一分钟。
  星云大师说:“电视台这么坑人,条件这么苛,但想到弘扬佛法,我也不惜一切,就规划了一个节目‘万家生佛’,却不准,因为有个‘佛’。我改名为‘无尽灯’还是不准,最后成成‘甘露’,准了,说好二十五日星期五播出。我们兴高采烈,发信给各界,还刊登启事,没想到当天早上,华视打电话来,说不播了。唉呀!那一天我不知道怎么度过的,面子、信誉都扫地了,我到处请托,请立委去关说也没用,最后找到蒋纬国将军。我亲自去拜托纬国,他对我说:‘星云呀!电视里怎么由得你讲话呢?电视的影响力大到不可想像,你一开讲,大家不都信佛了吗?’我对他说‘我是想提倡一些现代的宗教观念,譬如说不杀生、拜拜时用鲜花四果等等。’
  后来,经过许多努力,华视终于给我们播出,播了三个月,莫名其妙又停播了,我再去奔走,一下子改成半夜十一点,真是吃人!但是,我有一个信念,就是不能小看电视的影响力。经过不断的努力,我们在三台都做了带状的节目,而且都是免费的。”
  听星云大师谈到把佛教传播给大众,不论如何都要做电视的往事,我仿佛看到一个和尚,宽袍大袖的穿梭奔走,在电视台力争、在蒋军的官邸游说、在学校的讲台侃侃而谈,内心的澎湃汹涌是很少人知道的。大师说:“那时候凭藉的是满腔的热情啊!”
     别人害我,是在成就我  
  中国佛教会对星云的打压,使他回想起来也充满了感谢,因为那时如果走进佛教会去改革佛教,路只有越来越窄,正因为与中国佛教会“道不同不相为谋”,才走出了开阔的道路。
  以“世界佛教徒友谊会”为例,这个世界性的组织,在第二届时,邀请了章嘉大师和星云大师。公文送到中国佛教会,星云的名字被剔除,以后,每一届都邀请星云大师做代表,中国佛教会每一次都剔除。到了十四届,星云在国际佛教界已名闻遐迩,“世界佛教徒友谊会”特邀他为“贵宾”。即使是“贵宾”,中国佛教会的魔爪还是阻止星云出席。
  一直到一九八八年,第十六届“世界佛教徒友谊会”,星云大师透过个人关系,在洛杉矶西来寺主办,一共花了一千多万美金,不只是第一次在亚州以外办大会,也被认为是最成功的一次大会。从此,星云大师与这个世界组织结了深厚的法缘,经过他的介绍,十七届在韩国举办、十八届到台湾佛光山举办、二十届又到大师主持的澳洲南天寺举办。连续主办三届大会,被“世界佛教徒友谊会”推举为“永久荣誉会长”,受到的尊崇可见一班。二000年十二月五日,泰国总理特颁“对世界佛教最有贡献奖”,肯定星云大师对世界佛教的努力与贡献。
  中国佛教会为了打压星云,也排挤佛光山派下的法师与寺院。听说在十几年前,只要有国外的佛教团体来台湾,要求参观佛光山,佛教会的人总是说:“你们去佛光山干嘛?佛光山很小的,你们去了,他们连茶杯都不够!”
  有一次,“世界佛教僧伽大会”在台湾举办,是中国佛教会举办,有一个“参观寺庙”的行程,竟然安排这些高僧去参观木栅指南宫,使外国和尚都忍不住问:“你们台湾没有佛教寺庙吗?”其中,有一天的行程在高雄,也没有安排去佛光山。有人提议说:“佛光山是最大的佛教道场,为什么不去参观”佛教会的人竟说:“不可以!因为佛光山是星云的!”
  与会的开证法师仗直言:“为什么不可以!这次大会星云捐了两百多万元,佛光山也是南部最好的道场,有什么不可以呢?”
  中国佛教会拗不过去,就说:“可是以是可,但是没时间,连吃饭参观只给两小时。”
  星云大师说:“两小时也有两小时的办法?”
  他派了十六个会英文、日文、韩文的出家众,亲自到高雄圆山饭店把五百位各国出家人接到佛光山,一部游览车一位导游,沿路向他们做简介。上了佛光山,先参观大雄宝殿,然后用斋,他以最隆重的佛教仪式来供养这些出家人,使大家宾至如归。
  经过多少年后,参加过那一次世界佛教僧伽大会的和尚,都念念不忘佛光山和星云大师。
  没想到这也引来中国佛教会的不满和毁谤,他们说:“我们花了多少人力财力办世界佛教僧伽大会,好像是专门为星云办的,光采都被他占尽了!”
  星云大师也不以为意,他说:“我只问能为佛教做什么,只要真心为佛教,别人中伤我也是在成就我。”
     自己的荣辱成败,在所不计  
  星云大师一生受到的打压、困境、阻难,几乎没有停止过,但是时间证明了他总是走了前瞻的路,那些压制他的人则走了倒退的路。那些人在几十年后看起来,非但没有留下什么可资称道的思想和功业,他们的道场与徒众也因日益萎缩,几乎不存在了。
  正如一九七八年筹设洛杉矶西来寺时,先在美国西落脚的宣化法师,不但不支持,还写信到处告状,千方百计阻挠星云大师的建寺。到最后美国政府官员实在看不下这种行径,还反过来安慰星云大师:“建不建寺是美国政府管的,不是宣化法师管的。”后来,佛光山的寺院在美国各处兴建,法缘大盛,各人的因缘实非谁能左右。
  星云大师说:“宣化比我们早到美国一、二十年,如果心胸开阔一些,说不定可以携手共进,创造佛教在美国的新世纪;可惜他好讲神通,又心胸不够宽阔,好讲神通的佛法不长久,心胸狭心的佛法不广大,自然就日益萎缩了。” 
  正因为星云大师的一生遭遇许多困境,所以他对别人遭遇困境能感同身受,并且常以大慈悲、大智慧,助人突破困境,对自己的成败荣辱,在所不计。
  一九八八年,中佛会护教组的昭慧法师,带领佛教信徒抗议国立艺术学院演出“思凡”,甚至到基隆文化中心抗议。但教界人士并不支持,直到最后关头,得到星云大师的义助,才使得事件得到圆满解决,为日后艺术团体公演侮蔑佛教戏码立下了一个新的里程碑,令们他知道佛教的力量而不敢造次。
  一九九四年,台北新生南路七号公园里有一尊杨英风的作品“祈安观音”,即将被市政府拆除,保护观音人士发起“观音不要走”的大集会,星云大师不但发动信徒去护持观音,甚至亲自去为集合的群众打气加油。但是,台北市政府仍不为所动,坚持要拆观音,当时护像的昭慧法师与立委林正杰发起绝食,甚至打算与观音像共存亡。星云大师闻知,立刻宣布“如果观音像拆除,将发动三百辆游览车参加公园开幕”,一方面与黄大洲市长展开谈判。最后,市政府终于让步,才留下这一尊美丽庄严的观音像。
  一九九九年,星云大师病体初愈,正在美国疗养,听说国内推动促成国定佛诞纪念日,义不容辞的担任总召集人,并发动佛光山信众十几万人连署。返国后,他亲自带领“佛诞放假运动”的青年法师,马不停蹄的拜会行政院长、各部会首长与各宗教领袖,寻求支持,终于使得佛诞成为国定假日的提案,在立院一致通过,政府明订“农历四月初八佛诞为国定纪念日,得调移至周日放假。”
  再如二00一年三月,他声援“八敬法运动”,肯定比丘尼与比丘有平等地位,并吁请南传佛教、藏传佛教恢复比丘尼戒。
  二00一年五月,他支持宗教团体法的制定。
  这些事件,使得无役不与的昭慧法师盛赞大师“侠情正气,沛乎苍冥”。他写道:
  “大师平日矢志‘给人欢喜,给人信心’,愿做众生‘不请之皮’,自然流露的是极其宽大、慈和、温煦、雍容的气质。但是在几次大师义助护教的事件中,对应于其他诸多教中名僧的凉薄、怯弱、退缩、把持私利、谄媚官方、落井下石,我更见证了大师的另一面,那就是‘时穷节乃见’的风骨,是生命深层无比的正气侠情,相信那应是源自对于佛法的敬信与忠诚,也源自于对一个晚辈无条件的慈悯护念!”
  确实,大师是以慈悲、智慧、无畏、广大而突破了重重的困境,正如大师喜欢的一首计诗:
  “千锤百炼出深山,烈火焚烧莫等闲;
   粉身碎骨全不惜,留得清白在人间。”
  星云大师在横逆中开创新境,在挫折中锲而不舍,成就了非凡的道业,可能是平常人一辈子也不会遭逢的,也可能是一般人难以达到的,但只要体会大师的勇气与承担、热情与无私,对平常人也都深有启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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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锤百练,成功了一尊佛像  

  回家的路上,我穿过阴暗的马路,想起刚刚看过的师父的蜡像,突然想起师父讲过的一个故事:
  佛殿中供奉着一尊大佛,是铜铸成的;放在佛桌旁的大磬,也是铜铸成的。
  有一天,大磬向大佛提出了抗议,说道:“喂!大佛啊!你是铜铸的,我也是铜铸的,大家的身价相等,可是,当信徒来参拜时,他们都拿着香花、水果供养你,并且向你虔诚的顶礼膜拜。为什么他们不供养我、不礼拜我呢?”
  大佛一听,沈思了一下,微笑着说:“大磬呀!你不知道是什么道理,让我告诉你吧!当年我们从矿山被开采出来,都是同样的一块铜,可是当雕塑师开始雕塑时,我忍耐了很多的苦痛,历经了很多的煎熬。譬如说:当他们发现我的眼睛太小了,就拿起铁锤猛打猛挖;发现我的鼻子太大了,就又敲又锤,常常痛得我难过,可是我毫无怨言,因为我知道雕塑错了,必须再加以改正。就这样经过千锤百练,我终于成功了一尊佛像。而你呢?不加修饰的捏凹了就铸成了大磬,稍稍在你身上敲一下,你就痛得嗡嗡大叫,所以没有人供养你啊!”
  当我们“以色见”、“以音声见”、“以眼耳鼻舌身见”,确实会看到星云大师遭遇种种横逆与困境,但从无为无作、无形无相、无去无来、无始无终的法身看来,那些困境也无非是“随缘赴感”的蜡像,也无非是“仰天而唾”随风落地的尘埃,更无非是“方便善巧”给众生的一些启示吧!
  我想到《华严经》里的偈子:“苦人欲识佛境界,当净其意如虚空。”“大海之水可饮尽,刹尘心念可数知;尘空有量风可击,无能说尽佛境界。”
  阴暗的马路中有微风吹拂,使我感到清凉,这微风,是从虚空吹来,还击著虚空里的一些消息,仿佛风筝,在线的那一头,击着难以测度的光明,虽处黑暗,亦能感知!

死 生  
     死 生  

  在对日抗战到国共内战期间,苍生可怜,人命不如蝼蚁。少年到青年时代,星云正身处这样恶劣的环境,所以从小他就对两件事情看得很平淡,一是死亡,一是苦难。
  “我可以说是从小在死人堆里长大的。战争最激烈的时候,常常在路上看到倒卧的死人,到后来一点也不害怕,还在死人堆里玩游戏、数数儿,看看这一边打死多少人,那一边打死多少人。有一次我和我的大姊素华到路上去数死人,走来走去,还迷了路。有时候不巧碰到两方交战,赶紧躺在死人堆里装死,以免被子弹射中。”
  星云大师回想起童年的情景,嘴角泛起了天真的笑容。但是,在死人堆里游戏,听起来真的很不可思议,难道不害怕日本兵吗?
  “听大人讲日本鬼子很可怕,怕他们也不爱伤害小孩子,大概小孩子没有威协性。我们有时看到日本兵,就远远跟着,看看鬼子在做什么。他们也知道我们跟在后头,有时还咧开嘴回头对我们笑,我想:日本兵也是人嘛!没什么了不起,可是为什么如此残暴,随便就把我们中国人打死呢?”

     重新思维死亡的涵义  

  看了那么多的死人,少年星云觉得死亡也是自然的,凡是人都会死,只是不知何时会死、何地会死、用什么方式死罢了。
  “这种对生死的淡然处之,使我做了一件到现在还感到汗颜的事。有一天听到自己的一位长辈过世,家中的亲属都很伤心,但我听了却说:‘死了!死了就死了吧!‘家人都感到愕然。我后来回想起来,这样确实过分了一点。虽然一样是死,陌生人的死和亲人的死是不同的,就你我们不能为亲的死去数数儿,却无感于心;再深一层说,亲人的死和自己临死亡也是不同的。同样是死,却有许多不同的层次和感受,所以,那个长辈的死亡,也使我重新思维了死亡的涵义。”
  听星云大师说起死亡的层次,使我想起《阿含经》里,佛陀说世间有四种善根深厚的人。第一种是听到远方有人死亡,就生起觉悟修行的心;第二种是听到认识的人死亡,就生起觉悟修行的心;第三种人是遇到亲友死亡,就生起觉悟修行的心;第四种是父母子女骨肉至亲死亡,才生起觉悟修行的心……“死亡”实在是生起觉悟修行最有力量的元素,佛教也是为了解决生死解脱而设教的。
  “我这一生看过的死亡很多,小时候有一个情景,使我难以忘怀。有一天下了大雪,雪地里有许多尸体,用各种姿势躺着,一团一团,黑黑的。我站在雪地里很难过,心里念着;人是多么可怜呀!他们躺在雪地里会冷吗?家里的人知道吗?还在等着他回家吗?特别是想到自己的父亲,是不是也是如此可怜,僵卧在大雪里,心里感到无限的凄凉。认识的人突然死亡的也很多。国共内战的时候,我在白塔国小当校长,白天国民党军队来搜,晚上共产党的土八路来搜,遇到可疑,人就那样被捉走,再也没回来过。在白色恐怖时期,我被诬告关在牢里,每天都有人被拉出去枪毙,个个都是有去无回,在那样的时候里,人真的很可怜,修行再高也没有用,和我同时被抓去关的慈航老法师,死后肉身不坏,修行很好的,一样也是饱受种种的折磨。”
  那些在大时代中死去的可怜的人,使星云念兹在兹,觉知到苍生的可怜,发起了解救众生于水火的雄心,也滋养了他“人间佛教”的信念。他希望佛法带给人此生此世的幸福快乐,并带着这种幸福快乐去诸佛净土,而不是在饱受折磨、痛苦难当的生活中,把净土当成空中的楼台。
  像星云这样的大师,生死的考验不只发生在他的身旁,他自己也多次在生死边缘中挣扎。

     第一次与死亡为友  

  “我第一次的死亡经验,是在六岁的时候。当时是腊月快过年,哥哥从外面进来说:河上都结冰了,可以走路呢!我一听很感兴趣,说:我去走走!我一出门,哥哥把门关上了。我跑到河上走,远远看到一个圆圆白色的东西,以为是鹅蛋,想过去捡,靠近才知道是冰裂开了,整个人就掉到结了冰的河里。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死,也不知道我怎么回家的,只知道哥哥一开门,看到我全身都是冰柱子,喝了一点姜汤也就好了。奇怪的是,我怎么样想也想不起来,是怎么能从河里爬上来的。我小时候,这种怪事很多的。
  生长在我那个年代的人,比较不怕死,因为死是那么普遍,经常在身边发生。当时的医药也不发达,孩子要养到成年,真的很不容易,像我的大舅养了七个孩子,没有一个活过三岁。说起来很奇怪,小孩子就莫明其妙的死了。死亡是那么自然,生病也是自然的。我们小时候要帮忙家务,所以总希望生点小病,这样就可以休息,不用工作。当时也没有看病的观念,生病是自然的,好了也是自然的,好了就好了,不好就死了。小时候我算过,牙疼三天就好,感冒七天就会好,害眼晴也是七天就好了。得了疟疾,一天打一次摆子,来的时候寒热交加,打八次、最多十次也就好了。我把它称作‘时间治疗’,只要有意志激励自己,小苦小难小灾小病都是逆增上缘,时间就会站在自己这边,病就好得快。如果意志差,一蹶不振,苦难病痛无非是业,时间就会站在病魔那边,病就好得慢,甚至好不了。
  古代的大德说:修行人要带三分病,才知道发心,并不是说把自己的身体弄差,而是要与疾病为友来坚固自己的道心。”

     师父送来的半碗咸菜  

  星云大师印象中最深刻的两次病,一次是十五、六岁时,在佛学院害了牙疼,但是因为没有就医的习惯,佛学院管教又严厉,一直不敢告诉师父。吃东西时非常痛苦,一旦米粒塞进牙缝,就会痛彻心悱,于是,不管吃什么东西,都是用吞的,不敢用牙咀嚼,这样吞了两年多,写在日记里,才被师父发现。师父带他到南京去看牙,才解决了牙痛的问题。
  “到南京去看牙齿,心中真是无限温暖。那一段长时间的牙痛,使我锻炼了非常坚强忍耐的意志。甚至因为吃东西用吞的,肠胃也变得特别好。我这一生最好的器官就是肠胃,徒弟常笑我连石头也能消化,我想是少年时期牙疼,肠胃自立自强的结果。”
  牙痛好了不久,星云在十七岁得了第一次疟疾。疟疾是奇怪的病,夏天以前得的容易好,秋天以后得的很严重,会死人,当地叫作“秋老虎”。遇上秋老虎的人,死了,抬出去烧,在丛林中是很平常的。
  星云得了秋天的疟疾,重病垂危,内心正在无限感伤,如果就那样死了,不是很可怜吗?道业未成,又没有人关心,正在感伤的时候,师父遣人送来半碗咸菜。
  “平常丛林里,连咸菜都吃不到,师父送给我半碗,里面有着深刻的关怀。我一边吃者咸菜一边流泪,想到师父对我的恩情,忍不住涕泗纵横的发愿:‘慈悲的师父呀!弟子这么有福报跟您出家,将来一定努力弘扬佛法,报答师父的大恩大德!’那半碗咸菜真是胜过百万黄金。记得我过三十岁生日,孙立人将军的夫人执意要为我庆生,餐具是两大箱纯碗盘,我忍不住现出不悦之色对孙太太说:‘如果再用这种排场,以后我不和你来往了。’看了满桌金盘金碗,我就想起师父送的半碗咸菜,所以,人生最美好的,不是物质,而是心灵。那一次疟疾对我的一生太有帮助了!”

     如果不死,总有一天会好吧!  

  到了二十岁,星云得了一种怪病,全身上下都长满了脓疮,只有脸上没有。因为流浓,衣服都沾在身上,连洗澡都不能洗,却又不能长时间不洗澡,光是脱掉衣服,慢慢解开,就要一、两个钟头。一旦脱下衣服,皮都给衣服给扯去,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就像是剥皮一样。
  星云大师说:“这种病也不只是我一个,其他许多同学也有这种情况,后来我研究了半天,知道这是业障。民国二十六年的时候,日本人大屠杀,空气和水都被尸体污染了,影响到人也受这个业报。后来有人制造出一种药,专治这种病,叫‘消痔龙’,一瓶二十粒,吃了就好了,但不久又长出来,为什么呢?因为只有一套衣服,还是穿原来的衣服,又感染了。后来买不起药了,只好随它去,我心想,如果不死,总有一天会好吧!
  病得严重时,两脚长脓疮,走路都不能走,有一天,无法去排队吃饭,只好留下来看寺院。坐在凳子上,突然看到一对夫妻带一个孩子走路,他们看我坐着不动,走过来问我:‘小师父!今年几岁了?’我猛然一想,那一天是民国三十六年七月二十二日,正是我的生日,我就回答说:‘我今天二十岁!’说完后,一片茫然!呀!我二十岁了。
  我在还没有出家之前,还有一件蹊跷的事。每年的七月十五日、冬至啦!一些重要的节日,别人在祭祀的时候,我就会头晕得不得了,必须躺下来睡觉,一睡到晚上才会起来,一起来就好了。”
  我对师父说:“可能师父从前的许多弟子都在祭祀您呢!台湾人有一种说法叫‘饱年饱节’,每到节庆的时候吃不下东西,是因为从前的子孙在祭拜,肚子自然就饱了。”
  师父说:“说也奇怪,头晕的毛病,一出家就好了。后来到台湾,也经常过许多病痛,慢慢学会‘以病为友’,像对待朋友一样的照顾疾病,久了,它也会对我们好一点。民国四十四年,我们环岛布教募款影印《大藏经》,当时有一个大录音机,很贵重,我一路抱在腿上,从台东到屏东在石子路上颠簸,双腿疼痛不堪。环岛回来,双腿得了急性风湿炎,医生说一定要锯断双腿,不锯断会感染,我一听,心想:据断也好呀!我还可以在家里写文章度众生嘛!心中泰然安稳,不觉得有什么恐怖。但是,徒弟们不肯让我锯,还要找别的医生来看,我也不看,痛痛好好、时痛时好,这样痛了好几年,整年穿着棉毛长裤,连夏天也穿棉毛裤,不知什么原因,也就好了。”
  这一生伴随星云大师最久的病友是糖尿病。三十年前,他在检查身体时验出有糖尿病,但是他并没有吃药,也没有打针,只是饮食控制、作息正常、配合运动,三十年来竟与疾病和平相处,一直到一九九一年不慎跌断腿骨,才在荣总蔡世泽医师的建议下,开始施打胰鸟素。大师引用蔡医师的话说:“糖尿病患者,像极了走钢索的人,步行在七十到到一百血糖值的钢索上,一边是致命的休克,一边是逐步接近的病变,在过程中,不容稍有闪失。想想看,我在钢索上与‘平衡’相伴,竟也走了三十年。”

     面对疾病要洒脱一点  

  星云大师说:“我这一生如果没有糖尿病,可以说什么病也没有,因为大部分的病过了就好了,好了就会变成趣谈。大约在一九八0年,我到荣总检查身体,有七、八个主任围者我会诊,看到这么多主任,一方面是表示我小有名气了,一方面是表示可能病情不轻。我看到一个主任低着头,垂头丧气的说:‘嘿!胸前怎么有一个大黑点呢?’另一个主任说:‘您明天再来一次,重新检查。’我说:‘我明天没时间,因为我明天要到宜兰,替一位比丘尼做告别式。’他说:‘那后天好了。’我说:‘后天也不行,后天我要去南部,早就预定好了。’”
  “那医生一听生气了,说:‘你自己的生死,不能这样不要紧呀!’我说:‘我有时间会再来。’然后我去了南部,竟然忘记了这件事,半个月后回到台北,普门寺的法师说:‘师父呀!不得了了,荣总的医生一次一次打电话来催,您赶快再去做检查!’我说:‘好呀!既然来催了,就去吧!’又去了荣总,这边照照,那边照照!’还切片检查,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切片’这两个字。回到普门寺,徒众问我:‘师父!今天检查得怎么样?’我说:‘做了切片!’他们又问:‘什么是切片呢?’我开玩笑的说:‘切片呀!就是把肉切成一片一片!’大家听了都吓坏了,我觉得也没什么可怕。”
  后来检查结果出来,原来是两年前的台风,大师为了扶正一棵树木,撞到了栏栅,有一块肌肉纤维化了,痛过一阵子,便好了,在身上留下了一个黑点作纪念。
  所以,我常对徒弟说,面对疾病要潇洒一点,疾病怕三种人,有抵抗力的人、潇洒的人、心力旺盛的人。经过这么多病痛,我深信精神力可以抵抗疾病。记得我跌断腿那一次,原来约好到日本国会演讲,因为跌断腿了,一直拒绝,他们坚持要我去断腿那一次,原来约好到日本国会演讲,因为跌断腿了,一直拒绝,他们坚持要我去讲,只好去了。到了日本国会,他们连残障的坡道都没有,结果几个日本人抬着我上讲台。我向来很讨厌日本人,因为他们侵略中国,那时觉得给日本人抬上讲台,心里觉得很过瘾,连跌断腿都忘记了。可见不管生什么病,精神力是很重要的。”
  星云大师认为,生、老、病、死既然是人生的必然,该来的时候就坦然以对、欢喜以对。
  对大师而言,一切都是云淡风轻的,但是对大师的弟子来说,一九九四年四月却是漫长而难熬的日子,因为师父心脏有三条冠状主动脉严重阻塞,在荣总做开心的大手术,整整在医院住了一个月。


     让生病的人痛得心安理得  

  心脏开刀过后不久,星云大师写了一篇〈荣总开心记〉,发表在“讲义”杂志。我读这篇文章时,感动得热泪盈眶。
  感动于师父的学习精神。他说:“我自觉是个学生,来到另一个世界。是心脏病敲开了这个新世界、新学校的门,我是个一年级的新生,高度的求知欲,使我几乎忘了自己是个病人。”
  感动于师父的心细如发。他慧心柔软的记录了自己从进医院一直到出院的每一个细节,里面无罣碍、无有恐惧、远离颠倒梦想,对于那些与病苦搏斗的病人和他们的家属,都会有非凡启示。
  感动于师父的直心无伪。有一位年轻的医师在手术前问他:“大师,您怕死吗?” 
  师父说:“死倒不怕,怕痛!一个人健康的时候,行如风、坐如钟、卧如弓,说起话来威仪安详有序,一旦倒了下来,病了,尤其是痛了,难免要叫出来。唉!这个时候连个狗熊都不如了。”
  医师说:“大师!请别这样说,健康的人固然有健康的尊严,但是对于生病的人来说,哭、叫、喊痛……这些都是病人的尊严!”
  师父听了大为赞叹说:“让生病的人痛得心安理得,这一份温暖体贴,对病者人性化的关怀,正是我要提倡的人间佛教啊!”
  更令人感动的是,在开刀的过程,师父一直有感恩的心。看到自己身上插满管子,他说:“最初发明这些管子和人,值得我们顶礼三拜。”对护士小姐的关怀探问,他深怀感恩“好像黑暗中的一座灯塔,带来了光明。”对于主刀的张燕医师和医疗小组,师父觉得有“再造之恩”。


     人间晓语  

  最让我们感动的,是师父即使在生命的生死一线之间,也能不失正念、心怀众生,对人间佛教有更深的体会。在手术台上与疗养室中,大师把这些体会一一写下,称为“人间晓语”:
一、不知是福
  开过刀,很多人非常关心的问我:
  “伤口痛不痛?”
  “不痛,一点都不痛!”
  “随便割破一小块皮都很痛,腿上划开了五十几公分的伤口,割断了静脉,又锯开了胸腔骨……这一切,难道真的不痛吗?”
  “因为,痛的时候我不知道啊!尤其我一生最怕插管子这类的东西,在恢复室二十四小时,总共插了七、八根管子。但,等我知道的时候,管子已经拿掉了!”
  张燕医师为我“开心”那一段时间,对我来说,是个全然的“不知”。人间许多事情,在你“不知”的时候,便没有所谓的“痛苦”。
  这时候我领悟到世间的许多苦恼,都是从“知道”来的。人的一生,许多痛苦都是经由见闻觉知,把“痛苦”这种讯息送入心中,由于“我执”而成为“自我刑罚”。譬如:见到一个仇人,看见不悦、哀伤的情景,一瞬间的事情,往往刻下一生痛苦的记忆。听见了一句毁谤、冤屈的话,听见了不幸的消息,从此陷入悲伤的泥沼,难以自拨。
  尤其还有另一种情形:你看了不该看的事情、听了不该听的话,你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机密,如:为秦始皇造墓,墓地完成了,这些参与造墓的人也从此失去了消息。为过去的宫延建造机密宝库,等到库房完成,这些人成了“知者有罪”。世间许多事情,因为你“知道”了,才惹祸上身。
  “不知”,有时是一种幸福;“不知”是世间的另一种美。
  这种“不知哲学”,乃是人间佛教的要点之一。
二、功能特异
  我开始做深呼吸训练的第一次,吸一口气,显示器直上四五00Ml的顶点,护士小姐惊异之下,问我是不是有些“特异功能”?是不是深谙“吐纳”之术?
  我没有特异功能,也没有吐纳之术。
  但是我回想起少年出家至今,从早晚课诵到各种佛事,处处都需要诵经,我每次都很用心用力的念诵。到后来一口气可以诵完一卷《般若心经》,一口气可以诵完一卷大悲咒。
  出声诵念经咒可以养气,气足而力充,气足而寿长。“气”和“力”有着密切的关系。所谓的:“佛靠一炷香,人靠一口气。”先要能长“气”,然后而能生“力”。
  这种“功能”,并无“特异”之处,只是平时、平常多一分的用心用力而已,这也是人间佛教修行的特色之一。
三、生命时钟
  从恢复室来到了加护病房,醒来之后的第一个知觉:我看见了墙上的一面钟,指针是六点。
  我闭上了眼睛,良久,睁眼看一下钟,才六点零五分。
  我又闭上了眼睛、好久、好久,好像过了几天,再眼开眼睛看钟,才六点十分。
  时钟好美,时钟好可爱。由于时钟上面秒与分钟明显的移动,它们证明着我的存在、证明我与这世界有着关联。指针的移动,使我心安!这面时钟,在这一刻,对我来说就是整个的世界、整个的生命。
  这些年来,我环绕着世界几次了,多少的山川美景,多少的名胜古迹,我无暇访游,也无意观赏,谁知在这特别的时刻,一面时钟胜过山河大地,真是“一沙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人间,如果没有“时间”这样东西,痛苦、忧伤、烦恼永远不会过去,既没有未来,也没有希望。人间佛教要能在“时间”这种深邃又平凡的事情上去参悟:迷惑的时候,时间会使你失去一切;了悟之后,时间就是你的一切。
四、我要回家
  我在加护病房的第二个知觉就是:“我要回家!”
  好不容易,等到医生来了,我赶快告诉医生说:
  “我要下床!”
  “我要回家!”说完,我自己也觉得茫然。我生病住院,回家?回到哪一个家呢?
  对了!回家,就是回到我与徒弟们朝夕生活的佛光山。山上的一草一木、每一栋建筑,都是我熟悉的。我与徒众们互相嘘寒问暖、互相关怀,但是我们之间不需要刻意的客套。
  记得小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摔跤了,往往哭着说:“我要回家!”
  现在我开刀住院了,身心都有几分不适应,就像小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了一样。
  原来“家”就是安全、和平、温馨、关怀的地方,只要一回到家,天天的烦恼、委屈,立即消失了!
  “家”对于人生,是多么重要的一个地方。
  我们提倡人间佛教,首先要注重维护每一个人的家庭幸福,才能谈到开展人间的净土。目前社会上问题丛生,往往都是肇因于家庭。
  人间佛教的要点:首先要建立幸福的家庭生活,然后能贡献于国家、社会、全人类。
五、忍辱可度
  我在复健跑步的时候,氧气每次都是从九十七、八开始,逐渐上升至一百,与一般人渐次下降相反。护理人员问我,是不是练过气功,或是练过什么少林功夫?
  我没有练过气功,也没有少林功夫,但是有一点“佛光功夫”。
  记得我十二岁出家当沙弥,十五岁受戒,头盖骨燃得凹了下去,同时也失去了记忆。当时许多老师、师兄、同学,常常指着我的鼻子骂我:
  “你要有出息哦,太阳都从西边出来了!”我没有难过、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自怨自艾。因为我当下承担了这句话。
  我心想,有没有出息,并不争于一时分辩,时间会给我力量,二十年、三十年后,谁知道呢?“总有一天”我会突破自己,走出自己的路来的!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当年是什么给我这些承担的力量呢?是佛法。虽然当时还不懂得什么生忍、法忍、无生法忍,至少还懂得“忍辱波罗密”。所谓“波罗蜜”就是“度”的意思。忍辱可以“度”过烦恼,忍辱可以“度”过伤害,忍辱可以“度”过挫折。
  由于我从小就善于接受,而且能于“转化”,可以将烦恼转化成力量,由此养成内心越挫越勇,发挥到体能上,也可以越走越有力量,这也是人间佛教修行的重点。生活中,时时都有相反的挫力,可以令人懊恼,也可以令人增长力气。希望每个人心中都有这样的“佛光转化器”,时时都能在生活中练习转化。开发潜能也就是这样来的!
  我也鼓励天下所有患病的人,身体上的疾病比较免不了,而每个人的病情轻重不一,但是千万不要让自己的心灵生病,心中有病,生理上的病会更加严重,甚至难以挽回可贵的健康。也不要对生命、前途气馁,再苦的事情,时间都会公平的推动它、冲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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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服其老  

  当师父恢复了健康,他说:“这一场与时间竞赛的马拉松赛跑,所有关心我的人都是观众,我希望为所有的观众跑赢这一场竞赛。”“但愿由于我的病,使一切众生可以少受病痛的折磨。但愿每一个人都能打开心门,接受光明的照耀,成为能带给他人欢喜的,一个‘开心’的人。”
  对于病痛的潇洒,与对于老化、死亡的潇洒一样,大师也一贯幽默的说:“早在二十年前,有人遇到我说:‘你一点也不显老嘛!’我就知道老已经来临了。后来每次有人这样说,我就说:‘我哪有时间去老呀!’确实,如果你担心老,老就站在时间那一边,如果你不介意,时间就站你在这边了。最近,北京首都师范大学的程恭让教授对我说:‘大师,只要您健康、活着,就是弘法!’我听了很感动。其实,我不服其老。”
  星云大师从前不过生日的,因为他认为生日就是“母难日”,一直到六十岁,才第一次过生日,因为“老了,大家都要我过生日,力量太强大,我只好答应”,于是,他找了一千三百六十位同是六十岁的寿星,一起在佛光山过生日,表示“六十岁没什么了不起”、“人人都会六十岁”!
  我看着师父那天真的表情,想到像师父这样的人天师范,就像佛陀一样,青年时代因为德高望重,往往使我们忘记他的年纪;中年之后,老而弥坚、老当益壮,也常常让我们忘了他的年岁;老了,只是岁月与外表的刻痕,对于智慧弘深的人,岁月正是最美丽的花环。
  大师说:“老是渐进的,只要活着,就会老;更可畏的是死,死是突然的,不只发生在老人身上。”
  星云一生有许多突然的濒死的经验。二十岁时,他到宜兰白塔山大觉寺,任白塔国小校长。当时是一九四七年国共内战最激烈的时候,白天的时候,国民党闯进寺庙;夜里,共产党闯进寺庙,看到人就抓去,有的被误为间谍,就枪毙了,有的被抓去当兵。

     枪毙的时间到了  

  “有一次,冲进来一批人,在庙里到处搜,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大包国民党的宣传资料,以为我是国民党的特务,就被捕了。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那些东西为什么放在庙里,可能是白天来的国民党留下的。被关进去的时候一片茫然,心里并不害怕,因为我没有罪,所以不怕。
  关了几天,有一天黄昏,一个兵进来,对我说:‘喂!你出来!’我心想:大概枪毙的时间到了,心里一片空白。走出牢笼,正是夕阳将下,想到‘夕阳无限好,可惜近黄昏’的诗句,为自己感到可惜,想要弘法利生、振兴佛教的心愿未了,难道就这样死了吗?觉得美丽的夕阳变得格外刺眼。这时候,端枪的士兵把我押到远一点的地方,说:‘你可以走了!’我还以为走远了,他会对准我的背后开枪,就一直往前走,却没有开枪。走远了再回头,那个兵也不见了,我就那样一路走出了鬼门关。”
  谈起那一段曲折的经过,师父的脸上流露出当时看见夕阳时,一抹悠远怕神情。到后来他才知道是学校的校工为了营救他,倾尽积蓄,四处借贷,买通了看守他的...,悄悄把他放了。为了报答老校工的情义恩德,星云回乡探亲,还特别去坟前祭拜,并且一直照顾老校工的后人。
  一九四七年被...逮捕,隔了两年,一九四年却在台湾被国民党逮捕,入狱二十三天,生死的感受还是一样。大师说:“我没有罪,所以不怕,只可惜弘法的心愿未了。”这一次,营救他的是孙立人将军的夫人孙张清扬,为了感恩戴德,在孙夫人过世后,大师将她的骨灰迎入佛光山,永久供奉。
  “那个时代,抓到一个人,不管是党或国民党,也不需要什么原因,说枪毙就枪毙了,人命不值钱呀!但是我们被关在牢里的时候,中坜圆光寺的法师到处奔走,请吴鸿霖先生帮我们办身分证,又请孙夫人援救,因此,释放以后,我很感谢寺里的救援,只好用劳勤来报答,买东西、挑水、砍柴,什么事都做。做得太多了,一些外省的法师讨厌我,骂我是‘投降份子’。我们思想不同,我是为了报恩,哪里分什么本省、外省,我觉得这样心胸太狭隘,就和他们分道扬镳了。”

     没到死的时候,就死不了  

  “平常,从圆光寺到市区买菜,要拉三轮板车,路途很远,也很辛苦。为了节省时间,我叫他们每个人出一块钱,共十四个人,花十四元买了一部脚踏车。唉呀!脚踏车这个东西太好,我很快就学会骑踏车,很潇洒呀!有一天,要到大崙去买东西,圆光寺到中坜比较远,路比较大;到大崙的路小,但是比较近。
  “我和一位性如法师,一人骑一部车,骑在小泥土路上,远远的看到两位小女学生,性如法师一路大喊:‘让开呀!让开呀!’女学生赶紧立正靠路边站着,我心里动了一个念头:‘这小学生好乖呀!’只是这样一动念,就骑着脚踏车凭空而下,掉入三、四层楼高的田沟里,头朝下,直直的撞上一块大石头,应该是会脑花四溅,但是我只有金光飞散,当时我想:‘糟糕!我死了!’然后就不省人事。
  不晓得经过多久,我醒了,发现自己还能动,是在天堂,还是在地狱呢?嘿!怎么都和人间一样呢?有黄泥、土地、草木、河流、石块,再后来想想,我没有死,这不是我的头、我的手吗?那么,我那贵重的脚踏车呢?往四周一看,脚踏车碎了,好可惜呀!这些铁还可以买钱呢!我把脚踏车的碎片来扛在肩上走回去,心里还想着:‘来的时候,我骑车;回去的时候,车骑我。’还惦记着:‘我还有一个同学,性如呢?’原来,他以为跌那么深必死无疑,怕有什么纠纷,只在那边看了一眼,就独自回去了。
  非常奇妙的是,跌了三、四层楼高,又撞上大石头,我身上毫发无伤,连一块皮也没有受伤。和我小时候掉入冰河情景一样,我觉得很是奇妙,所以死亡不必太害怕,还没有到死的时候,就死不了。”
  对于死亡的经验,星云大师认为正如中国人形容的,“人死犹如油尽灯枯”。《劝发菩提心文》中说:“人死如生龟脱壳”,那并非是“死亡”的本身辛苦,而是面对死亡的疼痛与恐惧,那些痛与苦,并非死亡。


     不讲生死,而讲死生  

  “我经常用睡觉来观照死亡,有时候睡下去,很舒服,没有知觉,和死亡没有两样。我也经常用休息来观照死亡,太累了,该休息了,放下吧!那和死亡也没有两样。就像不久前我到荣总检查身体,推入一个箱子,说是核磁共振,我觉得很舒服,就睡着了。做完检查,我也醒了,医师说:‘奇怪!怎么会这样?要重做一次!我想到做一次还要钱,赶紧说:’我动也没动,睡着了!’”
  做了几次核磁共振,大师说,他在那个时候观照死亡。核磁共振是一个密闭的箱子,形状就是一个棺材,里面什么都没有,也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在那个时候,大师说:“我入灭了!”
  “入灭是那样,出来就升华了,所以,我们不要讲生死,而要讲死生。不只是生了才会有死,而是死了才会生,‘生死学’应该改成‘死生学’,死亡才是开始,生才是未来。”
  当师父讲到“生死”应该改为“死生”,听到的人无不拍手叫好。想到师父一生面对老病死生的潇洒泰然,使我想起禅师的句子——“任性逍遥,随缘放旷,但尽凡心,别无胜解。”

生 活  
     生 活  

  既然死是生的开始、生是死的未来,接下来,请师父为我们谈谈生活吧!谈过了生死,我向师父请法。
  我想请师父谈生活,基于两个原因:一是大师的一生都是倡导、实践“人间佛教”,既是人间,就离不开生活。“人间”是“生活”,佛教是“修行”,因此,“生活的修行”对人间佛教而言,是契理契机的。
  二是学佛修行的人很多,但是其中有一部分人是不懂生活的,有的是生活的失败者,因而遁入空门,有的是一边想往生净土,一边生活过得乱七八糟。
  大师笑了,他说:“佛教里三千威仪、八万细行,这威仪与细行,讲的就是生活,如果连生活都不能管理,就不能讲修行了。”
  星云大师认为一个人的生活观,与生长的环境、人生的态度很有关系。
  “我小的时候,没有机会上学,十岁的时候听到隔壁读国民小学的孩子在念书,读到两句:‘短衣短裤上学校,从不迟到半分钟’当时心时非常震撼,这是多么了不起的语言啊!我就对自己说:这辈子不管做什么事,都不要迟到半分钟。”从此星云把“不尽到半分钟”当成人生的圭臬,很专注的去实践。六十几年来,星云大师准时是出了名的,他对时间的把握很严厉,讲经说法一定准时开场。他说如果有三千人,迟到一秒钟,就等于五十分钟,迟到一分钟就是五十小时,那还得了!


     天有天理,人有人理,物有物理  

  由于对时间的重视,他认为忽视时间就是“得罪了时间”,由于时空可以转换,得罪时间就是得罪空间,如果时空与别人有关,进一步也得罪了人间,“时间、空间、人间谁得罪得起?得罪了没什么好处的!”
  这一生,星云大师都非常忙碌,加上严守时间,使他的“生活”比一般人长得多,也创造了恢弘的志业。大师自豪的说:“我提倡过三百岁的人生,一般人听了都觉得不可能。并不是说真的活到三百年,而是充分利用时间,别人花一小时,我花三小时,如果同样活一百岁,我就有了三百岁的人生。时间就是时机,时机就是机缘,人生有许多可成就的机缘,一旦失去,刹那之时,永不再复,不重视时间的人,就会失去先机!”
  “对时间的重视并不是天生的,而是训练、养成和管理,就好像我们到老字号的餐厅,你看人摆碗筷,咻咻咻,几十个碗筷摆得一丝一苟,又快又精确。再看人倒茶拿个大茶壶,壶嘴那么长,只看茶壶在动,水像线一样射入怀中,每杯都是七分满,倒的人不动、茶杯不动、客人也不动,满堂的茶水很快就倒好了。再看那神厨,从刀工开台,到爆炒起锅,简直是神乎其技。无知的人会想;喔!那个是天生来摆碗筷的!那个是上辈子就是倒茶水的!那个是生来命中要当厨师的!那就错了!是因为有的人练了,而且通了,在没练的人看来就很神了。”
  星云大师认为,不论小事大事,道理都是一样的,所以早年他在丛林时,师父就常说:“有志无志,就看烧火扫地。”如果连烧火扫地都做不好,谈什么承担如来家业?
  “我这一生恰巧就是从烧火扫地开始的,一生从未讨过巧。譬如在三宝殿摆蒲团,我摆了十几年啊!摆得多快啊!多巧妙啊!例如扫地好了,我也扫了多少年,别人才扫一角的时间,我可以扫一大片。为什么我能扫得多呢?因为动脑筋、有巧妙,像扫到一条沟,里面只有几片叶,有的人就拚命扒、拚命扫,就是不肯弯腰,我弯了个腰捡起来,不就好了。还有,有的人拚命把树叶多的往树叶少的地方扫,那多么花力气呀?如果把树叶少的往树叶多的地方扫,就省很多力气了。”
  星云从这些小事得到一个启示:“天有天理,人有人理,物有物理,以理而行,事半功倍。”所以从就喜欢以理来盘算,像行堂的碗筷,不是一个一个摆,而是一次摆开,一次就完成了。像吃饭的碗与杓子的大小先算好,一杓一碗,一次就做好,既准确又公平。甚至于像“坐在什么位置可以听经得清楚,站在哪一个角落比较凉快,坐在何处行堂的添饭才会比较快添到”等等,都是有理的。
  “像一般人住房子,喜欢看地理、请风水,这也是物理。物理是有的。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空气流通、风景优美,那就是好地理好风水,如果说怕相剋,把屋子盖得斜斜的,或者弄得很奇怪,那就违背物理,不会是什么好风水。再讲到人理,有的人信了佛、吃了素,身体变差了、生意潦倒了,就说吃素没有用、佛也不灵,这种说法就不合人理。平时不注重运动、不重视营养、不懂得修持,身体怎么会好?自己不擅经营、不勤劳、不奋斗,事业怎么能顺利呢?地理不如人理,人理不如天理,什么是天理呢?就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就是因果。因果观念就是世上绝没有侥幸的事,如果所做的事都合乎天理,不但自己会平安幸福,也会使众生平安幸福。”

     先要处理人生三间  

  “我们谈到生活,先要处理人生三间,就是时间、空间、人间,认识到时间失去了,时间不会再来!空间失去了,空间还有别的用途!人间失去了,人间不能回复!接着要重视人生三理:地理、人理,天理,若能处处用心,就会通身是手眼,志业开阔,生活自然就平顺了。
  星云大师谈到对生活的管理,他举了一些例子:“就好像舞蹈老师教学生跳舞,一开始是舞步,亦步亦趋;等到会跳了,一边惦记舞步,一边可以用心体会;到完全纯熟,根本就忘了舞步的存在,只是欢喜的跳舞。人生也是这样,学东西只是方法,不是生活的本身,要懂生活的人要会悟,悟了以后,人生的舞步就通了,也不会随着别人起舞了。”
  “又好像是做菜,上等的厨师,薪水一个月二十万,因为他一次可以管六个锅;二等的,一次管四个锅,薪水十万;三等的,一次管两个锅,薪水五万,这很公平呀!上等的厨师也是从一个锅学来的,只是他的悟,进展就快。例如,他会悟到煮菜时开水最重要,一进厨房,毛巾一披、帽子一戴,先烧一锅开水,这就省了多少时间?因为如果每次下锅都是冷水煮开,就太慢了。他会悟到全心投入,所以一进厨房,烹小鲜如治大国,全心全意,因为 他有厨师的尊严和价值感。他会悟到时间的重要,同样一个大白菜,如果有一个小时,可以拿来炖;如果三分钟要出来,就用炒的……这样不断的悟,就变成上等厨师;那些不会悟,愿意听师父话的,成为二等厨师;那些既不会悟、又不会听会的,就成为三等厨师。
  我觉得每次听师父开示,都令人目瞪口呆,他总是信手拈来,举出让我们难以思议的例子。师父请佛法自是当行本色,讲厨艺也是因为自己有好手艺,但是,师父没有跳过一天舞,怎知道舞蹈的事呢?更令人惊奇的是,他说:“就好像做一个上等的太太,也需要悟,先生的客人要求做客,也需要管理。客人来之前,一切都弄好了,自己漂漂亮亮的和客人一起用餐,而不是客人进门了,说‘大家座,我正在忙’,自已弄得蓬头垢面,客人也不自在。上等的先生,也需要悟,每天除了赚钱回来,还带点幽默回来、带点爱回来、带点赞美回来,不只是赚钱,光会赚钱不是好丈夫。”
  这些人间世事,大师都能用心思维,体验,那是由于他心念众生,对众生的生活与心行都有甚深的观照。

     深入那宝贵的时刻  

  “时间、空间、人间都需要创造。时间的创造是要懂得哪些是有价值的、哪些是无价值的,在有价值的事物上多花时间,深入那宝贵的时刻。例如念佛念得正好,进入了一种甚深的状态,这时不要停,不管吃饭、休息都不要停,因为你要吃饭的时间一定会有,你要休息,总有一天会永远休息,可是心行处灭的境界就很难再有了。其次,要懂得善用零碎的时间,我在忙的时候,连散步、走路都在办公、车船、飞机都是我的办公室,读书、思考,这样零碎的时间整合起来,就变成许多时间了。
  空间的创造,有两个方法,一个是一心一境,心里空间不怕大;一个是一心多用,能量的发展不怕多。一心一境在修行上,是‘心中有事世界小,心中无事一床宽’,就好像修行者闭关与囚犯坐牢不同,前者因为有内心的空间,世界就自由自在了。在生活上,是‘人生可以自己制造快乐’,吃饭、喝茶里都能自创乐趣,像冬天时,冷饭泡热茶;夏天时,热饭泡冷茶;自己可以制造一些温暖和清凉。如果能一心一境,不论修行或生活,一个人有一桌一椅一床,就乐趣无穷了。一心多用,则是认识到一切众生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不但要修行弘法,还要利益众生、心优国事、排难解纷、奉行环保、教育文化、人道主义,要做的事情可多了。这六十年来,我一人做五人的事,从未停止,这是一心多用。‘一心’是不管怎么用,还是赤子之心,这是个人的密行,没什么可夸耀的,但是禅者如果有了功力,用在各个层面都会是一念三千、法 L大转,空间就是会变得更大、更多、更美、更好了。
  再讲到人间,人我之间是最难的,但是化繁为简就容易了解。我先说一个故事。有一个小孩子和人吵架,自己满肚子怨气,跑到山谷里,对着山谷大叫:‘我恨你!结果,山谷传来回声:‘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他非常伤心,回家告诉妈妈:‘妈这整个世界都恨我呀!’妈妈问明了原因,带他回到山谷,教他大叫:‘我爱你!’山谷传来回声:‘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妈妈对他说;‘你看,整个世界很爱你啊!你要记住,以恨只能换得恨,用爱才能赢得爱呀!’
  这人间就是这样,对别人尊重,回来的就是尊重;对别人感恩,换来的就是感恩。因此,一个人要光明磊落、坦城无私、与人为善、从善如流,心胸要像日、月、星是给人温暖,行为要像阳光、空气、水给人利益。自己给人的,要‘君子施恩,不望报答’;别人给我的,要‘滴水之恩,涌泉以报’。这个道理非常简单,就是与人相处,要充满正向的能量,这不只是人间的生活,民是通向圣者的境界。”

     阿罗汉与菩萨的特质  

  星云大师举了“阿罗汉”与“菩萨”的特质,来说明内心的光明。
阿罗汉有三种特质
  一、光明如日月:证得阿罗汉果的圣者,智慧现前,内心断尽了烦恼,如乌云被冲散,显现了太阳的光明。阿罗汉的光明正如日光朗照,处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一样。
  二、不染如莲花:证得罗汉果的人,他的说话、他的行事,不会再犯威仪。虽然在没有舍报之前,仍然生活在世间,但是,心不贪住,意不执着,不入于色声香味触法的六尘境界,即不受杂染的环境所熏变。如莲花生长在淤泥中,而仍能保持微妙香洁。
  三、安住如大地:证得阿罗汉果的圣者,有大禅定、大智慧,身心已安住在微妙的正法之上,寂然不动如同大地一样。大地常受世人践踏、耕种、挖掘,甚至推积垃圾等秽物,但是,大地却分毫不动。证阿罗汉果的圣者,在接触六尘境界时,不论合意的,或是不合意的,都不会再起贪瞋之心了。一切毁誉得失,他都再不会动摇了。
菩萨则有十种特质
  一、若闻讥毁,心能堪忍:完全能够忍受别人的讥讽、侮辱、毫不生恨。
  二、若闻称赞,反生惭愧:有人称赞你,心里感到惭愧。
  三、修道欢喜,自庆不傲:自己庆幸自己修道、利他的成就,但却不因此感到自傲。
  四、人之惭耻,不为宣说:对于别人感到惭愧羞耻的事,不加以渲染。
  五、不为世事,而做咒术:不要为了世间上的事情,去怀恨、咒骂别人,或者怨天尤人,施放法术。
  六、少恩加已,施欲大报:别人对我有些许恩惠,心中念念不忘,所谓“滴水之恩,涌泉以报”。
  七、怨恨已者,恒生善心:对于怨恨自己的人,要常想方法对他好,以慈善之心待他。
  八、见有骂者,反生怜悯:别人骂我们,不但不因此生气,反而要怜悯他的无知冲动。
  九、视诸众生,犹如父母;对一切众生,都能如同父母兄弟姐妹般看待。
  十、拥诸所得,乐于助人:将自己所拥有的,欢喜与人共享。
  到了佛的境界,则是“万德庄严,内外明彻”了。
  大师说:“圣者的光明境界和凡夫有高下深浅大小之分,本质却是没有差别的,因此,保有内心的光明特质是修行者在生活里最重要的。”
  星云大师回想起多年来,曾经在监狱弘法布教,内心时常生起无限的悲悯。他感慨的说:“作恶的人在社会上往往不能安身立命,最后不是在牢里,就是下场悲惨,这是什么道理?我们可以说这是因果,也可以说是天纲恢恢,但是更重要的原因是失去了内在的光明。就像小孩子对山谷叫‘我恨你’一样,如果一个人总是怨恨整个世界,恨意只会不断的加深,到后来纵使天地无限广大,自己也就寸步难行了。”

     中道在不苦不乐之间  

  “在人间生活,如果能常常思维‘你大我小,你多我少,你对我错,你重要我不重要’,不但自己能安身立命,在大众里也能随喜无碍了。
  星云大师对生活无非修行、世间不离佛法的信念,有广大圆融的见解,他斩钉截铁的说:“小乘出家人的思想,并不适宜在家大众的佛教,人问的、生活的佛教里,儿女不但不是讨债鬼,而是法侣道亲;夫妻也不是冤家聚头,而是同修因缘;黄金不是毒蛇,而是利益众生的资粮;富贵也不是罪恶,反而是布施的功德、福报的聚集。所以,我们信仰佛教的生活是幸福的生活、快乐的生活、有希望有未来的生活。幸福、快乐、希望、未来的最终极目标就是解脱之道,解脱则是来自中道,所以,佛教徒尽管心中快乐无限,生活还是要合乎中道,这才是佛的教化。修乐行的人,生活热烘烘:修苦行的人,生活冷冰冰的,热烘烘的与冷冰冰都不合乎中道,中道是在不苦不乐之间,因为苦乐都会束缚我们的身心呀!”
  “如何才能不被苦乐所执着和束缚呢?”我问师父。
  大师说,数十年来,他把生活的佛法化繁为简,大约可以分成五点: 
一、以退为进
  平常我们总以为前进显耀的人生,才是光荣的,而不知道后退的人生,另外有一番风光。我们寻幽访胜,辽阔无垠的旷野,有时候失之于平淡:峰回路转的溪壑,也别有洞天,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前进的人生,是一半的人生,加上另外一半后退的人生,才圆满无缺。
  我们为了跋涉更 遥远的路途,需要休息、养精蓄锐;我们为了完成更繁重的工作,需要含藏、养深积厚。飞机、船舶如果不藉着引擎排气时所产生的反弹力量,则无法前进;农夫插秧、一排一排的退后,退到最后,终于把满畦绿油油的秧苗插好。因此真正的进步是由能退之中养成的。
  后退并不是畏缩不前,也不是消极厌世;后退充满着谦逊忍让、积极进取。我们驾驶汽车,碰到红灯,不知道停车,只有人车俱毁。人生道路上,横冲莽撞,不知悬崖勒马,只有损身毙命。有时候慢半拍忍让一些,停一步再想一下,许多不必要的纷争,就化为乌有。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三分何等清闲”!
  退步的人生更广大、更自在,因此古德有诗说:“有求莫如无求好,进步哪有退步高!”退步的人生宽广洒脱,但是并不是任何事都后退不管。譬如看到正义被摧残涂地,应当挺身而出,维护真理;看到佛教被破坏,不可退避三舍、袖手旁观,即使肝脑涂地,也要舍我其谁,护教卫法。所谓后退的人生,是对个人功名利禄的追求当退则退,而为教为道的维护则当进当退。退步的人生,并不是要我们懈怠不勤、退失道心,而是在退让之中,培养坚韧的耐力、精进勇猛的忍辱道行。所谓“常乐柔和忍辱法,安住慈悲喜舍中。”
二、以无为有
  平常人的观念总以为“拥有”才是富裕幸福,有钱财、有名位、有权势、有妻儿,人生才美满无憾。事实上,拥有了田园美眷的同时,也拥有了牵挂、有限,没有的世界更洒脱、无限。譬如无官一身轻,功名富贵、官运亨通虽然称心如意,但是仕途上的波谲云诡、变幻莫测,有时也让人身败名裂、伤神劳心;没有了官位;则可以享受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情趣。
  社会上的大众,拥有了家庭,一天工作结束了,一定要回到自己的家庭安息,不可以投宿别人的住居,而出家人割爱辞亲,没有眷属,没有自己的住屋,但是“出家无家处处家”,不管林下水边、古刹新寺,都可以楼止,何等的自在逍遥!“一钵千家饭,孤僧万里游”,出家人没有自己的亲人,所有的众生都是他的眷属;出家人没有自己的房舍,山河大地都是他的床盖,因为“无”反而拥有更多。
  道树禅师和一位道士同住在山林里,道士看到别人来了,就使出神通蛊惑,吓唬他人,而道树禅师则以平常心来接待讲法的人。禅师在岩洞里修行,一住就是十年;道士最后终五黔驴技穷,落荒而逃。道士虽然有神通,而神通有变化,有变化则有穷尽,当神通使用尽净的时候,就无法摄服人。而禅师以“无”——不变来应万变,不管什么样的情况,都能处变不惊,因此“有”是有限,“无”才是无限。
  我们常常为了追求有形的东西,而把自己搞得焦头烂额,反被物役;为了锱铢小利,而汲汲于道路上,疲于奔命,而不知道享受“无”的妙趣。太阳是无主的,任何人都可以得到它的温暖;月亮是无主的,任何人都能够受到它的照拂。冷气机虽然舒服,但是只能装设在特定的地方,并且要付出昂贵的电费,尤其能源缺乏的现在,更不是一般家庭所能使用。而清凉的和风,不需要付出一分一厘,随时随地让我们享用不尽。我们虽然没有洋房汽车,白云青山任我们遨游;我们虽然没有锦衣玉食,但是明月清风随我们品茗,能够超越有形有相,在“无”上细细咀嚼体味,人生将更扩大、更多采多资!
  唐朝的智藏禅师,有一天,来了一位居士向他请教佛法说:“请问禅师,有没有天堂地狱?”禅师回答说:“有呀!”
  “有没有因果报应?”
  “有呀!”
  “有没有佛法僧三宝?”
  “有啊!”不管居士提出什么问题,禅师总是肯定的回答:“有!”这位居士听了之后,仍然百思不解的说:“可是我前日请教径山禅师同样的问题,他却回答说:‘无啊!’你们两位,究竟谁的话才对呢?”禅师于是反问说:“你有老婆吗?”
  “有啊!”
  “你有金银财宝吗?”
  “有啊!”
  “你有房舍田产吗?”
  “有呀!”
  “径山禅师有老婆吗?”
  “没有呀!”
  “他有金银财宝吗?”
  “没有呀!”
  “他有房舍田产吗?”
  “没有呀!”
  禅师正色的说:“所以我对你说有,而径山禅师对你说无呀!”
  这一段公案里,径山说“无”,是指觉禅悟无限的世界;智藏说:“有”,是指吾人虚妄有限的世界,能够泯除对待差别的假有现象界,真实不变的妙有世界才能呈现。不要而有,才是实至名归的真有!
三、以空为乐
  人生活着最大的目的是追求快乐,而快乐的来源有很多种,有人以感官的享受来娱乐自己;有人以从事艺术、文字的创作为人生乐事;有人以追求人类性灵的显露、真理的证悟为最大安乐。感官的享乐,来自外在,在窒碍性,容易产生副作用;艺术文字的创作,是呕心沥血的感情的流露表现,但是多情反被情伤,不知太上之忘情;证悟的快乐是有情而不为情役、闲云野鹤的禅悦,是物我两忘般若空的快乐。
  空的快乐是广大无边的,宇宙虚空都涵融在寸心之中,眼不必看而洞悉一切,耳不必听而彻知一切,这是内证真如的快乐。空的快乐是永恒的,世间上的事相,如梦幻泡影,瞬息即逝,而虚空不灭;人生上的恩怨情爱,会离我而去,而虚空不变,若能与虚空契合,则快乐绵长不断。世间的快乐有对侍、不究竟;而空的快乐是超越有无、多少、苦乐的究竟常乐,我们口渴了,喝一杯水,如饮甘露,继续喝第二杯、第三杯、不但不乐,反而痛苦。世间上的快乐是伴随着痛苦的短暂快乐;空的快乐是随缘不执着的快乐,是解脱不企求的快乐。
  有了空的快乐,人情的冷暖淡薄,不能动其心;物质的遗乏贫困,不能挫其志:身体的疾痾衰朽,不能伤其情。空的快乐至大至刚、无限富有,拥有了空的证悟之乐,即获得了全宇宙,生命的内涵必能无限的扩大、无限的深厚!
  有时候我们替别人服务,假如我们心中存着希望对方报答的念头,而对方没有回报的时候,一定会耿耿于怀、不能释然。我们希望生活上享受罗绮玉食、亭台歌榭的欢乐,当环境不能尽如心意时,种种的烦恼必随之而至。我们企盼得到某人的青睐,而没有办法得到对方的感情,一定会陷入痛苦的渊薮。如果我能够体认诸法的虚妄、体悟三轮体空的道理,就能从一切的烦恼、痛苦之中超拨出来。《心经》上说:“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能空一切假相,因此能得到菩提的快乐。
  世间的快乐是爱者、执迷、贪求的快乐,空的快乐是无著、无住、无求的快乐。以空为乐的人,施恩于他,不求回报,因此别人不报答,也不会耿耿于心。以空为乐的人,以虚空为住,三衣一钵不少,岩穴涧旁不差,茅茨土阶如琼楼玉宇一样的舒适安然。以空为乐的人,不企盼他人的爱护、关怀,而只想蒋温暖、慈悲布施予人。心中本来无求,因此不曾失去什么,纵有所得,也是多余的幸福。
  空的快乐,并不是要我们矫情排斥一切,如槁木死灰般的生活,而是依然看花赏月,不为花香所眩、月华所迷。所谓“百花丛里过,片叶不沾身”。以空为乐的生活是“犹如木人看花鸟,何妨万物假围绕”。欣赏一切,染而不染的禅的潇脱生活!
四、以众为我
  人是群众的动物,不能够离群索居,一旦离开了社会,我们的生活所需,马上发生困难。经上也常常告诉我们说:“佛法在众生中求。”修道的人,要以众生为我们修行的道场,从和大众的接触之中,培养忍辱行、增长慈悲心。如果和大众能够和睦共处、水乳交融,建立美好的人际关系,当下就是极乐净土。因此过去有人问:“净土在哪里?”其实众生就是净土。
  世间上的许多争乱,最根本的原因是自我中心太强,每个人一味希望大众为我,把自己重要化,凡事只要我快乐,不惜把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学佛的人,要重新以佛法来净化世间,心中存着:你大我小、你乐我苦、你有我无、你好我坏的念头,退让一步,自然能免去争执,改善人生,凡事以大众的利益为前提,自然能捉进社会和谐!
  根据佛陀的教示,万法众缘和合。宇宙是一个整体,我们只不过是宇宙中的一粒小砂石而已,每粒小砂石和谐的融合在一起,宇宙才艰成其大。我们要把自己投入大宇宙之中,不可以和宇宙分离开来,宇宙为宇宙,我为我。佛陀常常强调说:“我乃众生一员。”每一个人都是团体的一份子,离开了团体,就没有个人。好比众缘如果不聚集,诸法则散灭,因此我们和众生不可分开,和世界不可分割。而愚痴的人,总是我对待,和社会大众对立,原因是不能了解“一多相容”的道理。
  过去丛林里,举荐住持的时候,端看这个人对大众有没有供养心,而是否有出类拔萃的才华还在其次。因为丛林道场是大众修行办道的地方,一个住持如果悭吝刻薄,不能护持大众安心办道,纵然有过人的才干,也不是适当的住持人才。在禅堂里,悬挂有“大众慧命,在汝一人,汝若不顾,罪归汝身”的警策板,这是警惕维那师父主持禅堂的仪礼要如法,不可惊动道者平静的心,所谓“宁动千江水,不动道人心”。由此可见,佛教尊重大众,以大众为中心的思想。
五、以教为命
  我有一位同学尘空法师,有一次对我说:“今日真的佛教青年,不要想佛教能给我什么,而是要想,我能给佛教什么?”我听了非常感动,终身都奉行这句话。
  数十年来,我都秉持“非佛不做”的原则,不论做什么,都是以佛教为出发点,只做与佛教有关的事业,一切都要与佛法相应为原则。
  有的人感到很惊奇,我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秘方,能创建这么大的佛教事业,其实,我的秘方就是“以教为命”。我常说:“有佛法,就是办法”,我们不惜一切,要使佛法迈向现代化、国际化、人间化,做事全力以赴,结果随缘无求,生活尽量简单,心志无限广大,许多原来认为不可能的,也就变为可能了。
  有一句话说“宁叫老僧堕地狱,不拿佛法做人情”,我对这句话深有体会。由于童年的丛林生活,我对佛法很了解,知道佛法的界限在哪里,在生活里不会跨出那个界限,所以,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佛法一步,为了佛教的复兴,我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呀!
  唐朝的龙潭崇信禅师,跟随天皇道悟禅师出家,数年之中,打柴生火、挑水做饭,不曾得到道悟禅师的一句法要。
  有一天,他忍不住对师父说:
  “师父!我跟随您很多年了,一次也不曾得到您的开示,请师父慈悲,传授弟子法要吧!”
  道悟禅师说:“你跟随我出家以来,我没有一天不传授你法要呀!”
  崇信感到非常讶异的说:“弟子愚笨,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传授过我法要?”
  “你端茶给我,我就喝:你捧饭给我,我就吃,你向我合十,我就回礼;我从来没有一天懈怠,每天都在指示心要呀!”
  崇信禅师听了,当下顿然开悟。
  只要一心不离法,搬柴运水、喝茶吃饭,都是在指示法要,一旦心里离开了佛法,纵使念佛念经打坐,也是与佛法无涉呀!

     人间佛教不离开生活  

  星云大师说:“人间佛教是不离开世间、不离开生活的,在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如果有悟,无一不是明心见性的资粮,我们读古代大德的传记,读的不是神迹,而是以生活为道场的心路历程。生活中的佛法,是将寂静的禅定功夫,摄入日常作务,而达到动静一如的境界。是从琐碎的事务中,也能以整个身心去参透宇宙的无限奥妙,是融伟大于平凡、化高深于平淡的修持。”
  听了师父的开示,使我想到从前读师父的著作、听师父的说法,总是可以看到师父向往的人物与道风,是那么活泼那么真实而有伟大力量,那么平淡那么平常而有非凡德操。像“菩提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的惠能、像“往住坐卧,无非是禅”的道信,像“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百丈、像“神通并妙用,运水与搬柴”的庞蕴……我忽然觉得,在那些大德的身上,可以看见星云大师的影子,而在大师的身上,也看到古德的心迹,他们都是“正法以为身,净慧以为命”,正法遍一切时处,生活中也无不是正法的道场。净慧是无量无限,生活的细微处,有了清净的慧观,也充满了无尽的智慧。
  我也想到,有一句讽刺的话:“信佛一年,佛在眼前;信佛两年,佛在西城;信佛三年,向佛要钱。”那是因为如果佛只在供桌上,而不是化入生活,只会离佛日远,若依循大师的教示,在生活习惯中深入佛法的体验,深信“人人皆有佛性”,能“自依止,法依止”,那么时时刻刻佛都会在眼前。
  “生活的佛法,就是不断开发自己的能量,认识自己的本性。”是星云大师如是说。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师父!是不是有最简单的可以终身奉行的生活原则呢?我问道。
  大师举了一个故事。有一天,白居易去向鸟窠禅师请教佛法大意。
  鸟窠禅师说:“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白居易说:“这个三岁小孩也晓得呀!”
鸟窠禅师说:“三岁小孩也晓得,八十岁老翁行不得。”
  星云大师说:“鸟窠禅师这句话,出自‘七佛通诫偈’。‘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这就是生活佛法最简易的原则。从前的佛都是依这个原则成就佛道的,只可惜一般人不能在生活里付诸实践,如果一生不觉不行,就错失了自己的人生!”
  当我告辞师父,走出台北道场时,才发现今天和师父谈了整整十个小时,时光如箭,恍如一眨眼,想到大师所言,时间、空间、人间当好好珍惜,地理、人理、天理,应时刻存心,内心涌起浓浓的感动。回望台北道宏伟的建筑,看到一轮明月高悬,想到自己是多么幸运,在青年时候初闻佛法,就读到星云大师的著作,确信了学佛的人应该体会人生的幸福、创造生活的快乐、开展精神的愉快、寻找未来的光明;也确信了,佛教虽然揭示了“一切皆苦”的实相,并不是要让我们在生活里受苦,而是要寻求解决人生痛苦的根本方法;更确信了,佛教是讲求自力的宗教,一个平凡人也可以用自己的手,自己的眼、自己的心去创造更长远究竟的幸福。
  随喜、随眼、随口、随手、随心、随时随地,如果身心不离佛法,处处都是功德,时时都是布施呀!
  抬头望月,月是多么柔美光明,一阵风吹过,啊!这人间的风多么清凉!使我想起“菩萨清凉月,常游毕竟空”的句子。

文 心  
     文 心  

  四十五年前,两位身材高大的和尚,在台湾的乡村与城市中布教,他们不辞辛劳,深入最偏远的山区,只为了将佛法带给穷乡僻壤的村民。
  有一天,他们到南投的鱼池布教,热忱的乡民招待他们住在靠近山边的农家。
  以前乡村的农家,缺乏卫生设备,为了方便,也为了储存肥料,有的会摆一个尿桶,有的甚至在角落挖一个洞,作为存放屎尿的地方。
  两位年轻的和尚进入屋里,立刻闻到一股尿骚味,由于他们在丛林里受过严格的锻炼,在弘法中也遇过许多恶劣的环境,早就养成随遇而安的性格,对屋内的尿桶也不以为意,就和衣躺下,准备睡觉。
  没有想到的是,当他们放松身心之后,臭味却越来越浓,熏得实在没办法睡觉。
  “喂!煮云!我睡不着,你讲个故事来听听。”一位和尚把煮云法师摇了起来。煮云向来多闻善记,又会说故事,满腹的佛教轶事、典故趣谈。
  煮云揉着惺松的睡眼说:“星云呀!你怎么这么迟还不睡觉呢?”
  “我正在奇怪,这味道那么臭,你怎么还睡得着?”星云说。
  “是很难闻,不过,你勉强睡吧!”
  “我已经勉强了好几次,都无法入睡,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吧!我来讲玉琳国师的故事好了。”
  煮云法师开始为星云讲玉琳国师的故事,因为故事太精彩了,一开场,尿桶的臭味就隐没消失了。就这样,两个人坐在鱼池乡农家的尿桶说了一夜的故事,直到天将泛白,故事才说完。
  星云听了非常感觉,对煮云说:“我一定不辜负你讲故事的辛劳,会把玉琳国师的故事写出来发表,与大众共享。”
  然后两个人步出农家,相偕走向新的一天、新的弘法之路。

     为佛法立心,为众生立命  

  素以文才见长的星云,不久之后伏在雷音寺的旧裁缝机上,把玉琳国师的故事增添了情节和血肉,在“人生”杂志上连载,后来还出版成书,启发了大众,几十年后甚至改编成电视连续剧,轰动一时。
  听星云大师谈起《玉琳国师》的写作因缘,仿佛随着星云大师回到鱼池乡农户的现场,使我十分感动。从作家的角度看来,星云大师从一个乡村尿桶都能启发灵感,里面有敏锐的文心,这是一个天生的作家才有的物质呀!
  过了两年,星云大师借住在宜兰礁溪的圆明寺,每天专注的写《十大弟子传》,一天至少一万字。每天写完一万字,差不多是黄昏时分,他会停笔休息,沿着冬山河的河边散步。他一面看着流动不止的河水,想到“两次伸足入水,已非前水”,一面看着橙红的落日,静静的滑落山谷,想着“生如旭日辉煌,死如夕阳安静”,内心感到无比的优美。想到佛陀的十大弟子,他们精彩耀目的人生、幽远深切的修行,正是佛法在人间最好的注解。
  对着长流的河水与美丽的落日,星云想着:“短暂的人生也如日升日落,只有文章才能长远流传,不只这个时代、这个区域的人可以感同身受,甚至千万年后,其他星球的众生也可以从文章接触到佛教的伟大思想。
  我们随着想像,跟随师父回到当年的礁溪河岸,仰望夕阳,俯视河水,想到师父“为佛法立心,为众生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心情,就能深刻体会到星云大师内蕴的不只是佛心,也是文心,是传统知识份子的“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的“士之心”。
  所以,星云大师不只是宗教家,也是文学家、文化人,如果贴近他的平生功业,文学与宗教几乎同时萌芽,也形成两个主轴,贯穿了他的一生。
  回忆起第一篇文章发表的情景,星云大师还觉得历历如在自目前。
  “我十一岁的时候,中日战争爆发,父亲在经商的途中失踪,我跟随母亲四处寻找,都没有消息。十二岁的时候,我出家了,出家以后,失怙的阴影一直笼罩在我幼小的心田,蕴藏形成一股巨大的能量。十六岁那年,我将思念父亲的心情写成一篇作文〈一封无法投递的信〉,当时教我们国文的圣璞法师阅毕,在评语栏上写着:‘铁石心肠,读之也要落泪’,并且花了两个钟点,在课堂上念给同学们听,大家听了都很感动。我对老师的厚爱,也感激不尽。更没有想到的是,过了半个月,老师神采飞扬的拿一叠报纸给我看。原来,他把这篇文章誊写在稿纸上,亲自投邮到镇江的‘新江苏报’,竞获连载数日。老师之所以没有事先告诉我,是怕万一不被录用会伤害到我的自尊。”
  这篇文章的刊登,使星云感动不已,也更确立了他要以文字弘扬佛法的决心。

     以文字促使佛教复兴  

  三0年代,白话文学兴盛,诞生了一批扰秀的作家,像巴金、冰心、老舍、鲁迅等,也有许多知识份子的文章带来巨大的影响,像胡适、蔡元培、罗家伦、徐复观等等,因此,中国兴起了一股文艺复兴的热潮。当时最有影响力的不是别的,正是书籍、报纸、杂志,星云在热读当代作品之后,更兴起了以文学改革佛教陋习,促使佛教复兴的想法。
  在这个时期,星云与同学智勇法师创办“怒涛”月刊,自任主编,一共出版了二十几期;又为“徐报”主编“霞光副刊”,发表一些佛教的新思想,例如改良拜拜的习俗、拟定宗教管理办法等等。自己还抽出时间为“镇江报”撰写“新声”和“频伽”两个专栏,可以说把自己的才华和热力发挥到极限。如果没有发生战事,星云应该会走向“文字弘法”、“佛教文学”之路。
  随着因缘变迁到台湾之后,一有时间,他就执笔写作。当时佛教的文章很少,有文学性的更少,星云地在“觉生杂志”写文章,感动了许多人。
  “有一次,我发表了一篇小说〈茶花再开的时候〉,中兴大学的钱江潮教授读了非常感动,特地与几位同事从台北到中坜来看我。现在交通便利,台北到中坜不算什么,当时可说是路途遥远;现在读佛教文章受感动也不算什么,当时写文章并不受重视,佛教也常被看成迷信,高级知识份子读了佛教文章受感动是很稀有的。因此,当他们告诉我读了那篇小说很受启发,我的内心比他们更感动。”
  不久之后,星云又发表了一篇小说〈真正的皈依处〉,恰巧被常觉法师读到,特地从香港买了一支派克K金刚笔送给星云,以为鼓励,希望他写出更多的好文章。
  星云大师回忆说:“当时物资缺乏,派克金笔是非常宝贵的,更宝贵的是里面的隆情厚谊,我更发愿要加倍努力写作,不要辜负大家的期望。
  几乎在同一个时期,他被妙果老和尚派到苗栗法云寺去看守山林,在林间住了三个月,他等于是闭关独居,每天写作不辍,完成了《无声息的歌唱》。这本书也感动了许多人,有些信徒一买就是一千本,挨家挨户的送给别人,请人阅读。
  这许多来自各处的感动与回响,更增强了星云的文字法缘、文学布施。一九五一年,他受东初法师的付托,主编“人生”月刊,为了弘法及阅读的需要,他放下了对日本人的敌意,开始学习日文,一年之后,他翻译了《观世音菩萨普门品讲话》。也是在这一年,他开始撰写《释迦牟尼佛传》,一九五五年正式出版。
  《释迦牟尼佛传》的出版,在四十五年前曾轰动一时,这本传记的文笔优美,充满了文学性,为当时沈闷呆板的佛教带来新的启迪;这本书的印刷精美,是佛教书藉第一本精装书,而且是在书局正式出售,与一般印刷粗糙的善书不可同日而语。尽管经过这么多年,重读《释迦牟尼佛传》还是令人感动。
  星云大师说:“当时我写到佛陀的修行坚毅卓绝,度化众生用心良苦,往往被感动得泪流满面,不能自已。常常写到深夜时分,我走到佛陀面前顶礼膜拜,一方面希望仰赖加持的力量,能将诸佛菩萨的慈心悲愿广为宣扬;一方面立誓效法,唯愿自己也能生生世世来此婆娑,度化众生。”

     革命家的热情与文学家的愿力  

  在这样宏伟的愿力下,接下来的十年,星云大师把心力全部投入佛教文化的弘扬。
  一九五七年,“觉世”旬刊创刊,任总编辑。出版《玉琳国师》。
  一九五九年,在三重设立佛教文化服务处。出版《十大弟子传》。
  一九六0六,出版《八大人觉经十讲》。
  一九六一年,担任“今日佛教”发行人。领导宜兰青年歌咏队出版台湾第一套教唱片六张。
  一九六二年,接办“觉世”旬刊,任发行人。
  一九六四年,出版《海天游踪》,编印中英对照的佛学丛书。
  一九六五年,出版《觉世论丛》。
  这些条目看来极为简单,里面却饱含了为法为教的心血。星云大师说:
  “我主篇‘人生’月刊,一编就是六年,风雨无阻,又编又写,而且准时交稿。当时交通、邮寄、电信都不发达,出刊时,我总是亲自带着稿子从中坜到台北北投交给东初法师。有时候连饭都没吃,到北投已饿得发昏,老法师也不会叫我吃饭,但是我不叫苦,也不叫累,只是想着;将来如果我有寺庙,一定要普门大开,不让为佛教做事的人饿着了。我又想;只要是对佛教有益,我吃苦又算什么呢?那时我编的刊物有“人生”、“觉世”、“今日佛教”,每一种一期至少写两篇稿子;另外,还为四个广播电话台写广播稿,刊物都是编辑、印刷、发行一手包办,可以说为了佛教的复兴,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在早年那种保守、多烘的佛教环境,星云所散发的是革命家的热情与文学界家的感染力,如果不是全心意的为法为教,是不可能做到的。因为这些书藉的出版、杂志的编辑都是义务的奉献,偶有微利,也立刻再投入弘法事业。
  “怎么能那么长久投入文字的弘法,不厌不倦、不忮不求呢?”我问师父。
  星云大师说:“一方面是我相信文学艺术可以美化人生,也可以美化佛教,为佛教带来生气,所以文学艺术能让佛法的弘扬事半功倍,而且影响力是长远的。一方面为什么能无私的奉献呢?我幼年时读玄奘大师的传记,读到他‘言无名利,行绝虚浮’,深深受到启发,就是言谈和心思都没有名利的念头,行为实实在在的,一点也不浮夸,只有‘言无名利’的人,才能不顾一切的到西方取经,把一生都用在佛经的翻译;也只有‘行绝虚浮’的人,可以一步一步的走到印度,再一步一步的走回来。当年,我正是学习玄奘的精神,一心奉献,一直到现在,还是‘言无名利,行绝虚浮’呀!”

     不会为了几包水泥去念经  

  我想,星云大师的这种性情是非常鲜明的,从青年到老年,都未改变。据说在佛光山建设过程中,有一段时间买不起水泥,正在发愁的时候,有一天,来了大一个老板的属下,对大师说:“我们老板请你去念一堂经!”大师原想去结个缘,正沈吟时,那人指着未完工的寺院说:“如果你愿去念一堂经,这寺庙的水泥就由我们老板包了。”大师听了大为不悦,当扬拒绝,他说:“我就是寺庙盖不起来,也不会为了几包水泥去念经!”
  这不只是宗教家的自律,也是知识分子的风骨呀!
  今天,许多俗人看到佛光山派下的道场宏伟,香火鼎盛,都以为佛光山有什么管理的秘诀,或者在经营上用功,这完全是错误的观点。佛光山会有今天的规模,是因为佛光山的宗风是“言无名利”,得到了信徒的敬意;佛光山所以能一切水到渠成,是因为“行绝虚浮”,得到了大家的信赖。为了启发世人,星云大师还把佛光山“对山。”对山之后,宗风照样弘扬,道场还日益增多,最后在陈水扁总统为大众请命下,星云大师才再度开山。
  大师说:“佛光山是为佛教文化而存在的,不只是寺庙而已。文化是净材,不只是一时对佛法有益,还能超越时空、千秋万世、无远弗届。今天大家看到佛光山好像在文化方面做了很多,我觉得还是太少。少的原因是佛教文化的人才不够,如果人才够,岂只如此,不知道可以多少倍比现在更好!”
  星云大师说的不错,培养佛教文化人才需要很长的时间,而时间不能等待。外界不知道的是,这几十年来常常有企业家希望出钱,请大师布施,或者做佛教文化事业,都被大师婉拒了,原因是“现在人才还不够,时机尚未成熟”。这形成成了一种奇异的现像,企业家棒着支票上佛光山,常常被大师拒绝,他们最怕的是三个字:“我不要!”那是因缘尚未成熟,没有人才而办文化事业,正是浪费了金钱与美意。
  为了培养文化人才,星云大师办了许多佛学院。第一个佛学院创于一九六四年的高雄寿山,称为“寿山佛学院”。接着,他创办了“佛光学报”和“普门”杂志。
  为了佛教文化更有深度,投入了庞大的人力、物力、财团、编印出《佛光大藏经》与《佛光大辞典》。相较于历史上各种版本内容更精确、注释更现代、印刷更精美。
  为使佛教文化有更广大的影响,佛光山编辑了《中国佛教学术论典》,搜罗了海内外的佛教论文,日后必会成为当代佛教最重要的文献,另外,双月出版“普门学报”,提供给对佛教文化有研究的人,作为发表的园地。
  为了使佛教文化更大众化,星云大师不辞辛劳,在三家电台都闢有带状节目,“星云禅话”、“星云法语”、、“星云说喻”都是广受欢迎,集结成书,也都风行一时。
  为了使佛教文化更活泼,他创办了每天发行的报纸“人间福报”、创办了有线电视频道“佛光卫视”还创办了专门出版片有声唱的“如是我闻”与“香海文化”。

     有文心的宗教家  

  谈到这些佛教文化的大业,星云大师总是谦逊的说:“十方来,十方去,同结十方缘,是许多人出钱出力才能成就的事业。”但是师父的弟子都知道,如果不是他大力推动,往往难以成事。有一些师兄弟私下告诉我,他们每次去见师父,心里都是又喜悦又担心。喜的是,总会从师父那里得到法雨甘露,终身受用不尽;担心的是,师父经常突发奇想,然后指着你说:“这事就交给你去办!”结果是任务不论多艰钜,都要硬着头皮去完成。许多看来不可成的事,都是这样完成的。
  星云大师是文化人,这一点是毫无疑义的,但是更精确的说法是“有文心的宗教家。”古代的文人以文心雕龙,大师则是以文心雕佛,雕得人间遍地是佛。
  “有文心的宗教家”能出入宗教文学,他从文心看佛经,看到了经典的美。他说:“佛经里就处处有文学的美,如《维摩诘经》,两万多字的文体如新诗般优美。如《华严经》,叙述善财童子五十三参,就像《儒林外史》的故事一样,重重叠叠,竟境非凡。而《大宝积经》,就像由许多的短篇小说集合而成,精简扼要,特色鲜明,至于《百喻经》,就如童话寓言的故事,含意深远,发人深省。”
  “有文心的宗教”从宗教反观文学,认为好的文学作品,发扬了人生的真善美,正是通往灵性与宗教的阶梯,宗教如果与文学结合,如同六牙香象长了金翅,非但不减捐其真理,反而使它更庄严,广为传扬。
  大师说:“从前,我把佛经比喻成文学的著作,许多教界人士不能认同,他们认为我的话亵渎了佛法,认为文学是世俗的、佛经是超脱的,佛法不应去迁就世俗。我的看法不同,因为古代写作、翻译佛经的人有高超的文学造诣,佛经才更能传诸久远,像佛教说的如果能背诵‘四句偈’以教人,在佛法的功德胜过三千大千世界。什么是‘四句偈’?像《心经》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金刚经》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六祖坛经》的‘菩提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犹如求免角’;《华严经》的‘愿消三障诸烦恼,愿得智慧真明了;普愿罪障悉消除,世世常行菩萨道’。《增一阿含经》的‘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莲华面经》的‘一切行无常,一切法无我;及寂灭涅槃,此三是法印’;《维摩诘经》的‘火中生莲华,是可谓希有,在欲而行禅,希有亦如是’……我们信手拈来,字字珠玑,情意高远,臻于化境,优美而有力量,有着浓厚的诗意。如果不是文字这么美、这么难得,又如何能傅之久远呢?”
  “有文心的宗教家”知道文学与宗教是合则两利的。他举历史上被认为译经第一的鸠摩罗什说:“为什么大家会认为鸠摩罗什的译经第一?因为他有深邃的文学造诣,他的文字非常流畅,就像行云流水,朗诵起来,音声节秦都很优美。他的文字能自在的表情达意,不仅通晓易明,也让人感动。鸠摩罗什的译经不论在宗教上、文学上都有很高的价值,也带来深远的影响,我们现在诵读的《弥陀经》、《金刚经》、《法华经》都是他的译本,梁启超和胡适之都认为这些佛经是最早的白话文学,不只影响思想与人心,也影响了文学的形式与写作。”
  这是多么透彻澄明的见解!文心与佛心,诗心与禅心,都是心心相印的。
  早在二十五年前,星云大师就曾以“禅师与禅诗”、“文人与禅”对大众开示,其中谈到两个值得思考的观点;为什么禅师开悟时都会写诗呢?为什么文人追求更高的心灵境界,最后就走入禅道,写出有禅境的诗呢?
  大师说:“那是因为禅师认为诗是最佳的指示门径,是用最优美的、最单纯的文字,让我们找出宇宙人生的奥妙。所以禅师都会写诗,几乎没有一位开悟的禅师不会作诗句。”
  “文人为何容易进入禅道?那是由于文对人生的体验本来就较常人为切,对境遇的感悟较常人为深,佛法的微妙教理,对宇宙人生的阐明,正可以满足他们追求真理的饥渴,安住他们的身心。文学本来就是发于中、形于外的性情之事,有了佛教教理作为内容,给文学活泼的生命,不致流于无病呻吟,成为遗词造句的游戏。
  在星云大师的心中,认为不只是佛道、禅思、文心,甚至人间的一切提升了境界,都可以触及心灵深处的“真心”,只要独及了那颗真心,照破山河万朵,看似平淡的生活,也到处充满禅机:一旦尘尽光生,诗也好,禅也好,文也好,佛也好,都会妙趣横生。
  他的文心不只展示在写作与出版,更是展现在他的思想言谈。我每次听师父说“法”,总如高山流水,机锋来时,有如绝壁,慈悲过处,翠若草原;智慧汹涌,高如海涛;感怀优美,宽若大河。我常觉得听师父的说话,就像读者精彩的文章,没有废词废句,只有深思熟虑的文心,才会有那么精巧的说话呀!
  他的文心也展现在生活,在主要的佛光山道场,一定设有图书馆、美术管、滴水坊,图书馆中佛书丰富。美术馆里佛像庄严,滴水坊里提供喜爱文化的人聚会,这种文化的体贴,在其他的寺庙是非常罕见的。有文心的人,才会有文化的细腻与体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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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销佛法,赚进人心  

  一直到现在,星云大师还是写作不辍。“人间福报”的头版有大师的专栏“迷悟之间”,一直广受欢迎。师父有一次从海外回来,对我说:“这一次我在澳洲闭关十天,写了一百多篇‘迷悟之间’,你的写作要多加油呀!”
  我对师父开玩笑说:“我如果能十天写一百多篇文章,我现在就是清玄大师了,我没有师父的功力呀!”
  确实,师父是以动作快而闻名的,他出版的著作不是“等身”,早就“逾身”,甚至是身长的好几倍了。从前,佛教徒把修行很好、圆寂后肉身不坏的修行人称为“等身佛”,星云大师不重视形式,更重视精神的弘扬,以大师弘扬佛法的深广长远,早就创造了无数的等身佛了。
  星云大师说:“文化事业是最本小利厚的,也就是放小鱼钓大鱼的事业。我们写了一篇文章、出版一本书,让人得到了佛法的利益,再来奉献佛教,就会带来无限的循环。所以佛教文化事业是‘行销佛法,赚进人心’,给人带来生命的价值,带来生生世世的信心,文化的普及非常重要的。”
  “我们佛教徒常说广结善缘,所以要去化缘。化缘化钱是最笨的,因为化钱的时会勉强别人,常给别人苦恼,有时自己没有那大的功德,也承受不起。化缘要化心才好!化感动、化欢喜,这种化缘是无价的。文化就是在化心,感化你的心,使你有觉醒,有觉醒的人自然与佛同在,这才是文化真正的价值。
  我问师父:”还有什么写作计划吗?“
  师父微笑的看着我:“还要写,一直写下去!”
  我在师父的笑意里,仿佛看到茶还在开着,心里响着无声息的歌唱。想到师父近年来的作品《有情有义》、《往事百语》、《迷悟之间》……那不只是宗教家的悲智世界,也是文学家的感动情怀;那不只是一步一脚印的弘法之旅,也是一花一世界的文学之路。
  捧读师父的近作,我还依稀感觉到青年时代读《释迦牟尼佛传》、《十大弟子传》、《玉琳国师》时,内心的温暖还在心头流淌。在许许多多的深夜里,我曾那样贴近大师的文心,这使我不论处在高山,或心在海底,都有着美的向往;也使我不论在掌声响处,或孤寂之时,都向往着大师的典型。
  典型在夙昔,但典型也在今朝!
  古道照颜色,那美好生命的颜色不正在眼前吗?

人 间  
     人 间  

  一九八三年,我受到佛教觉悟思想的震憾,辞去了一切的工作,隐居在大溪与莺歌交界的山间。
  我每天在山里读经、写作、散步,思维佛教的义理。我舍弃了一切文学的书,只带了几部最喜欢的佛经:《华严经》、《法华经》、《金刚经》、《六祖坛经》、《维摩诘经》、《楞严经》。
  当时的心情真有“自从一读楞严后,不读人间糟粕书”的气概。
  放在这些经典旁边的是一套《星云大师演讲集》。这一套书一直是我随身书,每次读到经典有疑义不能解时,只要翻开《星云大师演讲集》就会豁然开朗;只要我感到佛教枯寂之时,打开这套书就会使我充满生机;一旦我感到生命是苦海,只要读这套书就会无形的生起欢喜之情。
  住在山中的那一段日子,摆在我眼前的是两条路;一条是舍弃人间的俗情,出家为僧;一条是继续写作,用我的写作来弘扬佛法。
  我受到《星云大师演讲集》的启示,选择了第二条路。我读到大师说“要先入世后出世”、“要先度众生后度死”、“要先生活后生死”深受感动;也读到大师讲的“如何建设人间的佛教”深受启发。
  当我读到“我们接受佛教的信仰,并不是把佛教当成一个保险公司,完全希望佛祖神明一样廉价的给予我们保佑。我所谓的人间佛教,是希望用佛陀的开示教化,作为改善我们生活的依据,使我们过得更有意义、更有价值!”令我向往不已。我永远记得读到这段话时,我在山中的小屋,冬日冰冷的雾气结在窗上,我用手指头在雾气里写下“人间佛教”四个字。
  第二天太阳出来,字化去了。奇妙的是到了晚上,雾气凝结,昨日写的“人间佛教”又在窗玻璃上显现出来。这样过了十几天,那四个字才完全的消失。
  我想到,我是个作家,有幸接触佛法,为什么不把我在佛法上的思维与感悟,和更多人分享呢?这样不是“更有意义、更有价值”吗?
  于是,我回到城市,开始写佛教文学的作品,写出了“菩提系列”、“身心安顿系列”、“现代佛典系列”、“禅心大地系列”、“人生寓言系列”、“有声书系列”,总共创作了五十几部与佛教有关的作品。这是回为在寒夜的山中受到星云大师的思想的启迪。

     佛法是以人为对像  

  “人间佛教”的思想不是星云大师所创,但自从太虚大师在四0年代大力提倡“人间佛教”以来,虽然有许多人讲人间佛教,但是,使人间佛教思想完备,使人间佛教性格落实,最彻底最深入广大的实践者,非星云大师莫属。
  回想起“人间佛教性格”的形成,星云大师说:
  “我十二岁的时候,在佛学院读书,长老法师们时常对我们说:‘要好好修行,赶紧去了生脱死呀!’他们的话虽然语重心长,却在我的心中起了一个很大的疑问:‘这什么不鼓励我多闻薰习,将来弘法利生,反而要我赶快了生脱死呢?’后来,我在课余时担任知客师,遇到一些信徒到佛门,经常说:‘三界如火宅,娑婆如苦海,要赶快脱离呀!’我更觉得纳闷不已:‘人间的责任都还没有完成,却争着要去脱离,这样的人生观不是很奇怪吗?’”
  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因为出家,赶早认识到“脱离人间这个苦海,寻求究竟的解脱”,虽然因师长居士的耳提面命,早就琅琅上口。但是,人生尚未真正开始,就追寻结束之道,对一个少年僧而言,确实是“人生的不可承受之轻”呀!
  星云大师的疑团日渐加大,终于在有一天爆发了。
  一九四六年七月,星云大师被派去参加中国佛教会会务人员讲习会,会议由当时的佛教领袖太虚太主持,大师在会中讲的就是“人间佛教”。当他慷慨激昂的说:“我们要建立人间佛教的性格!”这句话却使在座的十九岁青年僧星云的疑团爆破了,当下心开意解。
  星云大师说:“听了大虚大师的一席话,我深深体会到佛陀出生在人间、修行在人间、成道在人间、说法在人间,他的一生正是人间佛教性格的体现。佛陀说法的四十九年,讲经三百余会、不是对神仙、鬼怪说的,也不是对地狱、傍生说的,佛法王要以‘人’为对象,所以它的本身就具备了人间佛教的性格。因此,人间佛教不是太虚大师的创说,而是佛陀的本怀;人间佛教也不是标新立异,而是复兴佛法的根本。”
  当我们追索星云大师人间佛教思想的形成,可以说是十二岁早已萌芽,十九岁时听到太虚大师的一声春雷,则开叶抽枝,逐渐成为一棵大树,但历史就是如此离奇曲折的,这棵大树没有在大陆开花结果,却在台湾开花结果,使无数的人分享了人间佛教的果实。
  到了台湾后,星云大师经过很多艰辛,才安定下来。这时他已走过许多地方,发现台湾佛教非常没落,佛教寺院和民间寺庙不分;佛教思想不受重视,祈福诵经的法会才受重视;信奉鬼神的风俗盛行,认识人生的态度贫之……这时候,他想起太虚大师的话:“要拯救台湾佛教,唯有建立人间佛教的性格,才足以振衰起敝、挽救颓势。”
  星云大师说:“如果我们回到佛陀在世的时候,会发现佛陀有时在皇宫邸和国王大臣说法:有时到乡村陋巷托钵,化导布衣百姓。佛陀告诉玉耶女要孝养公婆、敬顺丈夫;告诉善生要如何支配入、事上待下;教育阿闍世王富国利民、安居乐业之道:劝导波斯匿王多食淡味、强健体魄的方法……佛陀用平易可亲的人间性格,解决大众生活问题,并在解决问题时把佛法的喜悦传播给大家,因此佛陀所到之处,常常万人空巷、人人欣仰。反过来想,现在到寺庙里请求法师开示,他们常会告诉你,夫妻是‘前世的冤家’,儿女是由业而生的‘讨债鬼’,男女一旦有了爱情就是‘业障’人人都是‘罪业深重’,这人生是这么苦呀!污浊呀!要舍弃人间的一切才能了生脱死……这不但不是佛陀的本怀,而是反其道而行!”

     人间佛教是佛教的根本精神  

  由于对人间佛教的思维,初到台湾,星云大师就提倡人间佛教,是台湾第一位大力推展佛教在人间的法师。我们展读他的演讲集,早在民国六十五年,星云大师在台北国立艺术馆帮了两场演讲,题目是“从现实的世界说到佛教理想的世界”、“从入世的生活说到佛教出世的生活”;接着,民国六十六年在台南育乐中心讲了“如何建设人间佛教”。可见早在三十五年前,星云不只是提供人间佛教,他的人间佛教思想也非常完备了。
  提供人间佛教不余遗力的结果,早年只要提到人间佛教,人们总是说“星云大师的人间佛教”,美誉虽隆,谤亦随之。
  大师说:“我那时候感到纳闷,为什么大家说‘星云大师的人间佛教’呢?为什么不说是‘太虚大师的人间佛教’、‘印顺导师的人间佛教’呢?他们也是大力提倡人间佛教的。再进一步问:为什么大家不说是:‘释迦牟尼佛的人间佛教’呢?又为何不说是‘六祖惠能的人间佛教’呢?人间佛教不是某个人所独有的,而是佛教的根本精神和中心思想。”
  回忆起童年时代在楼霞律学院读书,有一天读到“僧侣应以弘法为家务、利生为事业”,小小心灵里大为感动。星云大师说:“弘法是在人间,利生也是在人间。”每天早课课诵《楞严咒》,每回唱到“愿将身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他也每每发愿;“我将来一定要将全部的身心奉献在弘法利生上。”
  印证到人间佛教,正如佛经上说:“十方诸佛都是在人道中证悟佛果。”六祖惠能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求菩提,犹如觅免角。”太虚大师说:“人成既佛成,是名真现实。”
  童年时代埋下了人间佛教的种籽,经过七十年,星云大师说:“其实,我到这几年才想通了。早知道我从前的著作就应该叫‘人间系列’或者是‘人间佛教系列’,这样就更明确了。”——这是为什么星云大师把最近创办的报纸叫“人间福报”的原因。

     佛教应该利益人生  

  刚抵台湾不久,星云大师的一位师兄弟煮云法师,告诉他一件事情。
  煮云法师到南方澳布教,叫当地的渔民应该放弃妈祖的信仰,转而皈依佛教,受到渔民的严重抗议。渔民说:“这么多年来,我们都说自己是佛教徒,但佛教没有一个法师来为我们说法,都是妈祖在保佑我们,现在你一来,凭什么就要我们放弃妈祖的信仰呢?”
  星云大师听到这件事,心中感到惭愧,也得到许多启发,他想到:
  “最好的弘法,是必须能帮助人们处理生活上的问题,才能感召大家自动来皈依。
  最好的布教,是必须带给人们心理上的欢喜,才能带领大家走向更好的境界。
  最好的利生,是必须能解决人的痛苦的疑难,使人得到安顿,才能让人真心的信仰。”
  “给人信心、给人欢喜、给人希望”后来成为星云大师弘法的主轴,正是有感于佛教应该利益人生而产生的观念。
  为了宣扬人间佛教的性格,星云大师总是身体力行、扭转观念。他不只在演讲和著作中不断宣讲,个人也打开了出家人固定的形象,于是,我们看到为人排难解纷的星云大师,看到为信徒主持婚姻礼的星云大师,看到为孩子取名的星云大师,看到为信徒写春联的星云大师,看到为信徒助念往生的星云大师。
  议会开议,他去主持开幕洒净,公司股票上市、他去开示;工厂、公司、大厦等等动工、落成,都可以看到星云大师主持洒净仪式。
  也由于迈开大步、深入民间,不论是高官巨买或是贩夫走卒,不论是公谊或是私情,许多人都成为星云大师的好友。历任总统、行政院长,或是大企业家、名满天下的知识份子,都会一再的到佛光拜会星云大师。
  不明就里的人,会嘲讽他是“政治和尚”,那是因为一般人很难了解,星云大师的眼中,人人都是一视同仁的。他希望佛陀的光明能照亮每个人,照亮小人物的心,也照亮大人物的心;他希望佛陀的法水能润泽各行各业,润泽小生意,也润泽大企业。
  我记得有一次,为了筹募佛光大学的经费,星云大师写了几幅字义买,大部分的字都被以一百万元以上买走了。会场有一位小朋友说:“我也想买一幅师父的字!”小朋友张开手掌,手心里紧紧握着一百元,大师当场把那幅字以一百元义买给了小朋友。
  “一百元和一百万元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我只看见心意,而不看数目!”大师说。
  这件小事很能为大师的行谊作为佐证。他行的虽是人间佛教,他的心境早就超越人间的界限,凡是以人间的界限观看,其实是看不到师父的精神的。但如果说师父看轻大人物,也不正确,师父说:“我很敬重大人物,就像敬重小人物一样的多。”

     人间佛教是平等、尊重、包容  

  一九九八年,星云大师应邀到马来西亚弘法,引起前所未有的轰动。马来西亚的六个部长,连续九天,每场必到。这些部长都不是佛教徒,数万会众也有许多不是佛教徒。在主持点灯仪式、诵念祈愿祝祷的时候,星云大师说:
  “希望在座的佛教徒,将心灵的灯光献给佛陀;在座的基督徒,将心灵的灯光献给上帝;在座的回教徒,将心灵的灯光献给阿拉……”
  这段话使得会场的的听众非常欢喜,深受感动,很多人因此皈依佛教。像星云大师这样公开教人尊重其他的宗佛法师,恐怕是古往今来的第一人。
  星云大师说:“其实,我不是第一人,只是效法佛陀的通情达理。佛陀的重要弟子,舍利弗、目犍连原来信奉怀疑论,优楼频螺迦叶、那提迦叶、伽耶迦叶原来信奉拜火教,佛陀一样摄受他们,甚至还教他们必须尊重过去的外道老师、奉养外道老师。这不但不会阻碍佛教发展,反而使人更敬佩佛陀!”
  现在,佛光山的道场遍及欧、美、亚、澳、非五大洲,星云大师更是打开了许多人间界限;在回教、耶教国家里,他允许当地人士拥有两个信仰;他规定诵经、集会都要以当地的语言为主;在美国西来寺,他允许美国人参加法会可以不用跪拜;他鼓励学佛不一定要出家,建立了檀讲师制度,确立在家居士也可以领众修行;他不只推动国际化,也推动“本土化”,希望将来外国的道场全部由当地的人来主持;他推行男女平等,打破佛教传统男尊女卑的观念,让比丘尼与比丘享有同等的权利义务……
  星云大师使人间佛教成为真正的平等、真正的尊重、真正的包容。
  他说:“佛经中描述净光庄严国的净宿王佛再三嘱咐妙音菩萨世界晋谒释迦牟尼佛时,看到土地秽恶、人身卑小,仍应心存恭敬,众香佛国的香积如来甚至命彼国菩萨来到婆婆国土时,必须收摄身上的香气,舍去端严的身形,以免此土众生心生羞耻、自惭形秽。可见十方诸佛都十分尊重各地的特性和不同众生的根器,每一个地方也都有独特的社会背景,人间佛教就是对不同的加以包容、尊重、一起携手共建人间的净土。”
  早在六0年代,有一次星云大师参加中国佛教会的理事会,当时香火鼎盛的北港朝天宫申请加入中国佛教会,但是不获准许,只要星云大师独排众议。他说:“中国人向来拜妈祖的、拜城隍的,甚至信奉一贯道的,都自称是佛教徒,可见他们都把佛陀当成最高的信仰。佛教应该摄受他们,为他们定位!”这件鲜为人知的事可以看出星云大师有何等非凡的胸襟。
  “信仰里的大小好坏,都是自己心的规范,等于给自己一个限制、一个等级;心打开了,限制和等级就消失了。我有信仰,很好!别人有信仰,也很好!信仰就是好!”

     黑,世上最美丽的颜色  

  星云大师举了一个例子,佛光山到非洲盖寺庙,有人告诉他:“师父!非洲人好偷东西!”
  等到他到了非洲,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是因为非洲人并没有“你我”的观念。在外人还没有到非洲之前,非洲人在草原上看到动物,抓到就是我的;水里的鱼,捞起来,也是我的;树上的果子、采来也是我的。非洲人有一种“同体共生”的观念,并没有属于个人的东西,到现在还是这种观念,看到喜欢的东西就拿走。在我们看来是“偷”,在他们而言,是自然。
  因此,在非洲的寺庙常有东西被拿走,常住的去报警,非洲警察来问清楚了,说:“拿走有什么关系呀!”原来不是一般人没有人我分别,警察也是这种观念。
  弟子感到头痛,向大师报告,大师听了却生起惭愧心;“真惭愧,非洲人是多么乐天、潇洒,这么接近自然,不像我们立了一大堆法条、规矩,造成一大堆限制。他们的生活才是原味,我们的生活早就失去了原味了。”
  星云大师在非洲布教,对黑人讲的第一课,题目就是:“黑,世界上最美丽的颜色!”
  对人间界限的打破,并不是另创一个境界,只是回到人的原味罢了!这原味应该就像孟子所言:“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这原味也是达到一体的境界,无二无别。
  大师说:“人间佛教不只是人与人间的同体共生,人和一切众生的同体共生也是人间佛教重要的一环。我的人间思想,是从小的时候就养成的。”

     天生有深切的慈悲  

  星云大师的孩提时候,如果有与一般人不同的,就是他天生有深切的慈悲。
  “我小时候有一个本事,很会捉苍蝇、蚊子。一般人捉不到,因为掌风先到的关系,我可以文风不动,从它的头部方向一握就捉到了。蚊子吸我的血,我把肮肉夹紧,它动也动不了。捉到了,就把它们放走,别人说:‘蚊子吸你的血,你为什么不打死它呢?’我说:‘打死了是一条命呢!它只不过是吸一滴血,你就杀死它,就像犯了小错判死刑一样!’
  我养了一对小鸡,一黑一白,非常欢喜。有一天下雨,打潮了,我非常不舍,把它们带到灶旁烘干。正在烘的时候,一只小鸡跳入灶里,我心里一急,伸手往灶里掏,它越惊越往火里钻,等到我把它抓出来,我的手烧伤了,小鸡更可怜,全身的毛烧,剩下一个肉球,嘴巴的啄烧掉了,完全不能合起来。我就日夜照顾这只小鸡,把食物磨碎了,一口一口喂它。家人都说这只小鸡养不活了,最后我把它养到生蛋,感到很有成就感。
  九岁那年,我养的一只小白合鸽飞失,好几天没有回来,我挂念鸽子乏人照顾,捱饿受革,竟然伤心欲绝,投河自尽,但是命不该绝,被冲到彼岸。我伤心的回到家里,终日优心如焚、食不下咽。
  凡是家里养的鸡鸭狗畜,我都不准别人鞭打贩买,或杀煮烹食。”
  这种深切的悲心,使星云大师很能感同身受,常念众生之苦,并以众生的喜乐为自己的喜乐——生命是如此可爱、可贵,能免除别人的苦,带给别人喜乐,何乐而不为呢?
  “还有一次,我们小时候常点油灯说故事,我母亲说了一个孤苦无依的老公公,非常可怜,我听完后躲在桌子下哭泣,求家人一定要去救济他,任由大人劝解,说那只是一个故事,我仍然不肯罢休。一直闹到半夜,家人只好买了一份礼物,陪着我去送给外公,我才罢休!”
  从小,星云大师就看不得人间之苦!只要听到有人受苦,总是想办法去救济。
  “台湾早年的生活清苦,有一个做僧鞋的人,常背一个布包到寺庙卖鞋子。一看就是生活很艰苦的人。我问他:‘一双多少钱?’他说:‘二十五元。’我说:‘一双算我三十元好了。’他一听怔住了,一般人都会杀价,没有人加价的。我说:‘我这也是为了自己,你如果生意
不好,赚不到钱,不做鞋子,我就没有鞋穿了。你多赚些钱,可以改善品质,以后我们就有好鞋穿。’那个人得到了救济,心里也开心,鞋子就越做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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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佛法遍照人间  

  在星云大师的心里,人间是一体的,也是一个循环。不只自己好,别人也好,才会越来越好,如果有一个不好,人间就不会成为净土。
  “我十岁的时候,日本人打到扬州,整个城里炮火连天、死尸遍地,我经常睡在死人堆地,眼看着倒下去的、死在路边的人,心里总想着,生命何辜呀!二十三岁到台湾,沿路看到许多死尸,心里也想着;生命何辜呀!生命是多么宝贵,死是多么惨的事!这些人不该死,如果佛法真的遍照人间,许多悲惨的事不会发生呀!”
  以人为本,创造一个人本、人道、人文的人间世界,有了这样的存心,许多的想法就会改变,许多的观念也会创新。
  星云大师说:“以前有很多信徒为了佛教,出钱出力,出家人就会说:‘感谢你呀!将来阿弥陀佛一定会接引你到西方极乐世界。’我总想;为什么要等到死后才到西方呢?二十几年前,我就在佛光山盖了佛光精舍,奉养一些曾经对佛教有贡献的人,供他们免费吃住,直到终老。老了住在佛光山的极乐世界,死了再去西方极乐界,不是更好吗?”
  人间四大苦是生、老、病、死,对四大苦的拔苦与乐正是慈悲。为了生之救济,星云大师最先创立的是育幼园,幼稚园,然后办了中学(普门中学)和大学(佛光大学),并且编辑杂志、出版书籍、发行报纸、开办电视频道……为了老的安养,办了佛光精舍;为了病的照顾,办了云水医院;为了死的安奉,办了万寿园玫瑰陵。
  “像以前在中国佛教会里,有几位老人对佛教很有贡献,如赵茂林在监狱弘法二十多年,三湘才子张剑芬写了许多佛教的文章,还有冯永桢居士,许多对佛教发心出力的人。我心里想;将来我有能力,就代替佛教来报答你们,后来我接他们到‘佛光精舍’直到终老,现在他们的牌位还安奉在万寿园里。还有,内政部次长王平的夫人,早年读到我的著作《无声息的歌唱》,大为感动,买了一千本送人,后来他老了,晚景凄凉、无人奉养,我为了知遇之恩,把她接到佛光山精舍,住了二十几年,直到往生。像卜少夫、续伯雄、欧阳醇,死后家属来找我,希望在佛光山安奉,我说没问题。这些都是对文化有贡献的人,佛光山给他们一个灵位有什么问题呢?”

     我为人人,人人为我  

  星云大师认为人间佛教的性格就是“我为人人,人人为我”、“佛教是我的,佛光山是大家的”、“因缘的汇聚,共缘的成就”、“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小乘佛教有一条戒律,出家人不可以把东西给在家人,给了就犯戒。我才不管这个。我的戒律是‘人家给我,我就要给人’、‘信徒给我添油香,我给信徒添油香’,即使没有什么东西给人,也要给人欢喜、给人微笑、给人赞美。”
  我问道:“师父对小乘佛教那些与人间佛教抵触的教理,有什么看法?”
  星云大师斩钉截铁的说:“圣人不以为然!那些与人间只抵触的教理,不改革就不能生存,因为时代不一样了,现在是一个大船的时候,小船过不了大江大洋了!佛法在人间,也要随时代发展。从前弘法是走路、骑脚踏车、三轮车,现在弘法是坐汽车、潜水艇、喷射机,怎么能时代一直进步,佛教却墨守成规呢?”
  “前年,我在澳州南天寺养病,看到徒众忙进忙出,我就问常住说:‘怎么不派给我工作呢?’常住听了都说不出话,我说:‘我也有挂一单,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你们应该分工作给我做呀!’最后才讨到事情做。一般的师父不会这样想,总是想:我做了师父,应该吃好的、睡好的,什么事都不用做。我不这样想,我喜爱参与、热爱奉献,这就是人间佛教的性格。从前百丈禅师不是说‘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吗?就是这种精神,使禅宗免于法难,使禅门光大的!”
  对于人间佛教,星云大师在民国六十六年讲的“如何建设人间佛教”里,就有了很完备的阐释:
  建设生活乐趣的人间佛教
  建设财富丰足的人间佛教
  建设慈悲道德的人间佛教
  建设眷属和敬的人间佛教
  建设大乘普济的人间佛教
  建设佛国净土的人间佛教
  想想看,如果这个人间,生活乐趣、财富丰足、慈悲道德、眷属和敬、大乘普济,人间不就是佛国净土了吗?也不必等到了西方才有净土呀!

     人间之外,没有修行  

  “但是,如果我们把一切的力量投入人间,怎么会有时间心力修行?培养了人间佛教性格、为人间佛教全心奉献的人,又要怎么修行呢?我问大师。
  大师说:“修慈悲观,修尊敬观,修结缘观,修人格与德业,修慈心与悲愿,修持戒、布施、忍辱、禅定、精进、智慧,这些都是在人间里呀!一般人误以为人间之外还有修行,这是错误的观点:一般人误以为实践人间佛教的人就没有心性的修行,更是大错特错。”
  他举太虚大师为所例。太虚的一生都是为了人间佛教而努力奋斗,是星云大师最佩服的人物,他常说自己在年轻时候听了太虚太师的一席话:“假如太虚大师要我跳下,火坑,我一定服从,不问什么原因!”
  太虚大量师童贞入道,十六岁被剃为僧,在西方寺阅藏,阅读《般若经》将毕,“忽然失却身心世界,泯然空寂中,灵光湛湛,身在无数尘刹中”。后来在普陀闭关“一夜,闻前寺晚间开大静的钟声时,忽然心断,再觉,则见光明无际,经泯无内外能所中,渐见能所内外,远近久暂,回复根身座舍的原状”。这些都不是无证悟的人说得出的话。开悟以后,文思更广,道心更深,二十七岁就写出了影响深远的《佛法导论》。
  太虚大师为了兴隆佛教,办僧加教育;为了佛教国际化,派学僧到世界各国留学;为了推广人间佛教,在大江南北奔波不息。太虚大师的人间思想,一直到现在都有深广的影响。以台湾为例,星云领导的佛光山、证严带领的慈济、圣严推动的建设人间净土,都是受到太虚大师的启迪。这种修行与证悟,浩浩乎,有如沧海!巍巍乎,有如山岳!岂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修行者能望其项背。

     人间佛教的未竟志业  
“对于人间佛教,师父还算有什么未竟的事吗?”我问。
  星云大师说:“没有完成的事很多,在人间没有成为净土之前,是永远不会完成的。但是觉得最重要的有两项,一项是改善佛教的戒律。戒律虽然成就了佛教,也捆绑了佛教,用几千年前的戒律在现代佛教并不合宜,各地的教团也为了不同的戒条斗争,所以戒条应该改革。唐代的百丈禅师看到这个问题,另创‘丛林清规’来代替古老的戒条,才使得禅门在历史上光大复兴、一枝独秀。到现在,古老的戒律不改真的不行了。”
  “另一项是经典的重编,三藏十二部,佛教的经典太多了,使得各宗各派互挑毛病。我希望能把八大宗缩编成八十万字,然后把二十世纪的观念编进去,加起来一百万字,使研究经典的人读完这一百万字,就阅藏完成,也不必皓首穷经,用太多岁月阅藏,就会有更多的岁月修行证悟、利益人间了。”讲到这里,大师突然提高了声量、充满雄心的说:“如果我不死,再给我几年的时间,我希望能完成这两年事!”
  我想到师父能完成这么大的志业,是他一向有着“舍我其谁”的气概,他觉得只要无私无着、存心奉献,就勇敢承担。他说:“学习做人的最高境界是‘成佛’,佛之一字,乃‘人’要先‘弗’自私执着,‘弗’无明烦恼,去除人不可有的东西,那就是佛了!”
  星云大师笑谈,他每次说要改革戒律、重编经典,总有同修、弟子劝他:“千万不要做这种事,戒律经典何等大事,会给人骂死呀!”他说:“从前怕被骂死,现在已经快死了,骂死又何妨呢?”
  大师的幽默,使我们都开怀大笑,笑出了眼泪。我坐在佛光山台北道场,往松山火车站俯瞰下去,看到两列火车在站里相会,当当当当的栅栏放了下来,我想到从前隐居在山上,俯望是大汉溪,溪边也是火车铁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当当当当,夜里的山中格外清晰。在夜雾凝结的时候,窗上的四个字“人间佛教”又浮现出来。
  思及大师所言:“长江和黄河两河岔开,活像个‘人’字,长江和黄河才孕育出伟大的中华‘人文’。”这世间,凡是两河交会的地方就是一个“人”字,就会有交流与汇通。人与人的交会不也是这样吗?佛法与人生的共生不也是这样吗?万流齐汇,堂堂奔向无尽法海,正是人间佛教的真谛吧!


禅 净  
     禅 净  

  每当有朋友知道我的皈依师父是星云大师,总会忍不住问我:“星云大师是如何修行?他又是修行什么法门呢”
  这个问题应该也是一般大众都想知道的,我总是回答:“星云大师行的是菩萨行,修的是大乘法门!”
  一般人看到星云大师,兴建道场、大学、医院,创办报纸、出版社、电视频道,看到他广行社会、慈善、教育、文化事业,又把佛法弘扬到全世界,这些外显的光环太强烈了,常使人忽略了去探询大师内密的修行。当我说大师行菩萨行、修大乘法门是毫无疑义的。可是哪一个法门才是师父的修行主轴呢?除了外显的志业,师父又是以什么修行方法来教导徒众呢?
  我曾有机会在佛光山派下的道场做过许多演讲,也会在佛光山的佛学院、普门寺的佛学院、北海道场的佛学院、极乐寺的佛学院对学生讲学,这使我惊奇的发现,佛光山对门下弟子的教学、修行、训练是非常严格的,这种严格在国内是数一数二的。
  我曾在佛光山与北海道场,和佛学院的学生一起作息起居,当我发现佛学院里还用木柴生火煮饭烧水,令我咋舌不已。听说是星云大师有意保留古代禅林的传统,学生的训练除了正常的课业,他们天未亮就打板起来诵早课,然后就没有停过,出坡、作务、禅坐、念佛,一样接着一样,样样有板有眼。每天每天,他们都带给我学深的感动。
  莫怪佛光山训练出来的法师,个个都是十项全能。他们总有一副好嗓子,梵呗诵经最为好听;他们都有一派好威仪,亲切、仁慈而庄重;他们坐能禅定、起能辩经;他们各有专业,善于力行……可以说,一般的青年,经过佛光山的修行训练,很快就脱胎换骨,成为法门龙象。
  只可惜这些训练的过程,一般人难以看见,这也正是为什么一般人看到佛光山派下道场的堂皇富丽、法师的热忱接待后会感动于外,反而不去深究内涵,因此难以贴近佛光山修行的法门,以及甚深的内在精神。

     禅、净与华严  

  依照我对星云大师的了解,大师的修行法门与他少年时代的丛林生活有密切的关系。有十几年的时间,星云在焦山、金山、楼霞山参学,对禅净律都打下了深厚的基础。若以传承来说,星云大师是临济宗的传人,可以说是禅宗的法脉;若以他在台湾弘法的内容,他带领的法会以念佛、打佛七的份量最重;若以他的人间佛教、哲理思想、圆融无碍来看,星云大师与人间佛教的倡导者太虚大师一样,是以华严思想作为信仰的依据。
  所以,在大师的思想体系里,虽然他不断的提倡八宗兼弘,平常对各宗派也没有分别见,但是,我觉得大师的修行,简单的说,是以禅宗为密行、华严思想为体、净土法门为用的。
  我们读星云大师的著作、倾听他的开示,最能感受到他举华严思想的相应。例如“以退为进,以众为我,以无为有,以空为乐”,这就是一真法界的思维;例如他讲保持无碍的智慧与光明,正是转凡成圣的华严精神;例如他的说法总是充满了智慧的静观与事理的活泼,不离开“真空绝相,理事无碍,周遍含容”的华严法界三观。
  深观大师的行止,他的一生都是在实践华严的“四弘誓愿”:
  “众生无边誓愿度。
   烦恼无尽誓愿断。
   法门无量誓愿学。
   佛道无上誓愿成。”
  他倡行最力的人间佛教,整个内在的精神则是华严的普贤十大愿:
  “一者礼敬诸佛。
   二者称赞如来。
   三者广修供养。
   四者忏悔业障。
   五者随喜功德。
   六者请佛住世。
   七者请转*法 伦。
   八者恒顺众生。
   九者常随佛学。
   十者普皆回向。
  星云大师对华严宗的修行深有体会,他说:“修学华严宗,或仅受持《华严经》,都能得到很大的利益,会让我们觉得和诸佛一鼻孔出气,没有分别,我、佛众生三无差别。修学华严以后,每天的生活,好像游泳在一切智海、畅游于一切时空,感到生命无始无终、无去无来、无生无死,一切的世界宇宙都跟我们合为一体,我们的身心安住于一切的地方、一切的时辰,生命得到了永恒。

     华严大定的一直法界  

  大师还把“华严禅定”和“禅宗打坐”结合起来,发展出不同的打坐方法。那是因为众生如果用禅宗的静坐观心、静坐观空、参话头,容易昏沈,“华严大定的一真法界”却可以使初学者避免这种掉举。因此他说:“静坐不是呆呆坐着就算了,而是要观想,观想诸佛相好、观想华严智慧,不思维、不回忆、不堆理、不盘算,进入到平等的一真法界。这时心胸清净明朗,像一面清静的镜子,如一湖平静的潭水,映照出事物的真正面目,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一念遍满三千大千世界,进入光辉灿烂的毗卢华藏世界。”
  有一次,星云大师告诉我说:他连睡眠都是用华严睡眠的修行方法。对于一些失眠的人,他也常教导他们,非常有效,不但能很快入睡,而且无梦。
  他说:“首先,睡前要用温水洗脚,促进血液循环,比较容易睡得着。其次,睡觉时右胁而卧,称为‘吉祥卧’,不要仰睡,也不要俯睡,那会增加身体的动荡烦噪。一般睡不着的人常说:‘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那是当然的,身体动荡,影响了生理,就无法安然入睡。只要以‘吉祥卧’身体不乱动,很快就入睡了。第三,睡下来之后要保持观想,观想光明,观想远远的地方有光明。观想光明时,要把眼睛闭起来,观想眼前若有无的光明。能在观想光明中入睡,一定会睡得很轻松、很甜密,不仅仅无梦,还能心中如境,人虽入睡,旁边的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能了然于心。
  这几十年来,我用这种方法睡觉,天天都睡得很好,有时候,头还没有靠到枕上,就睡着了。不管何时何地,只要想睡,立刻睡着,心里还明明白白,睡着了,照样诵经拜佛,华严的光明却不失去。明天打算几点起来,心里只要想一想;‘嗯!明天两点起床!’不必用闹钟,也不必挂念,两点钟自然清醒。所以,华严宗的睡眠方法,虽然平常,却有很大的用处。
  有人看我从青年时代就长得这么壮大,不免疑惑;这星云也没吃什么好东西,食不求饱、居无求安,每天为法忘躯,如何长得这么高大?其实,我有秘诀的,每天吃的是佛法的香饭,常食华严的珍肴,最要紧的是睡着华严美觉呀!
  佛法香饭确实胜过锦衣玉食,像台湾以前有一位杰出的修行人慈航法师,他长得高大肥壮,就如同弥勒佛再世,最奇怪的是他吃得很少。有一次,他亲口告诉我,他以前长得又瘦又小,自从以法为食、常行布施,突然变得高大了,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慈航法师圆寂之后,肉身不坏,他的肉身现在还供在汐止慈航寺。”
  “吃华严珍肴,睡华严美觉,入微妙光明一直法界”的星云大师,以华严义理形成了他的思想与教法,但他为什么不特别标榜华严的修行以教化众生呢?
  我想,大师的用心与佛陀是相同的吧!佛陀在菩提树下金刚座上,夜睹明星而成正觉,他最早宣说的就是华严。他在海印三昧中演说华严,除了利根的大菩萨之外,鬼神、天龙八部都无法了解其中的奥妙。即使二乘根器的阿罗汉,也无法领会佛的说法,因为那“万有诸法,由心所现的一真法界”、“真妄泯灭,生佛不分,超越一切对待,本体即现象,现象即本体,绝对平等的华藏世界”,对众生来说,是甚深极甚深的妙法,一般人难以受教。


     观音菩萨,不曾离心  

  这是为什么大师在台湾、遍至世界的弘法,都以禅宗、净土为主,除了华严难以受持之外,星云在成长时期对禅净都有很深的体验,初来台湾之时,观察斯土众生,看到处在民间信仰、斋教等复杂的信仰中,民众需要的是简易单纯的法门,因此他就以弘扬净土和禅宗为主要的法门。
  星云十五岁受戒时,因为烧戒疤的戒师烧得太深,把头盖骨烧陷,使他的脑神经烧坏,变得十分笨拙。偶然听老师说求观音菩萨可以变聪明,每天等大家睡熟了,他就悄悄爬起来拜观音,虔诚的拜了两个月,不仅恢复了聪明,甚至变得更敏慧,可以过目不忘。
  他说:“从十岁的经验,观世音菩萨的圣号,不曾一刻离开我的心头。六十年来,无论走路、睡觉、做事,总是自然默念‘南无观世音菩萨’!任何欢喜的时候,总觉得是观音菩萨的加被;任何苦难的时候,总觉得观音菩萨慈祥的庇护,给我无比的力量。
  除了礼拜观世音菩萨之外,称念弥陀圣号,和我也有很深的因缘。我一生之中,提倡‘朝观音,晚弥它’。也就是早晨称念观世音菩萨的圣号,晚上念唱阿弥陀佛的六字洪名。观世音菩萨慈航普渡,应声解救疾苦,是排除我们‘生’的苦难问题;阿弥陀佛慈悲接引我们,脱离娑婆的痛苦往生西方极乐,是解决我们‘死’的归宿问题,因此‘朝观音,晚弥陀’是解决我们生死的问题。我们如果能够朝念观音、暮持弥陀的话,不但今生无优无虑,来世更能得到无上的快乐!”
  为了发扬净土思想,星云大师到宜兰最早就创立了“宜兰念佛会”,带领大众念佛,并经常打佛七。大师说已经忘记主持过多少次佛七,至少有一百次以上。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一九五四年在雷音寺主持佛七。
  “民国四十三年,我在宜兰雷音寺主持佛七,有特别的感受,今天回想起来,不晓得那七天究竟是如何度过的,只觉得佛号绵绵不断,缭绕于耳际。吃饭的时候,吃的仿佛是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刷牙的涮涮声,也变成一声声的阿弥陀佛……睡觉的时候,人虽然睡着了,但是神志清明,心中仍然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的响个不停;走路的时候,脚步轻盈,好像腾空一般,不是自己在行走,身后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推动着自己前进,而每一个步伐,也是阿弥陀佛……任何时刻所感受到的都是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七天就在绵绵密密的陀圣号之中,一眨眼的过去了。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忘记了‘时间’为何物,感觉七天只不过一弹指罢了!这次的佛七所给予我的信心、宗教的体验,比过去膜拜观世音菩萨更深刻,让我体会了物我的两忘、时空俱泯的境界!”
  “对于念佛礼拜,我们初学者在持念佛号,或者顶礼圣容的时候,要放下一切,将身心完全投入佛礼拜之中,念得让你感受到这个世界不存在,感觉到人我都已荡然无存,身心已经脱落泯灭,只有一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悠悠扬扬、似有似无的回荡于四周。只要真正进入到这种情况,宗教情操的培养,宗教信仰的增长,自然比听闻多少次的讲经说法更直接、更能收效。”

     把一句佛号念得热起来  

  由于这一次深刻的体验,星云大师认为任何人只要念得恳切、念得纯熟,就能得到念佛的妙用。他说:
  “把一句佛号念得热起来,仿佛煮饭一样,一束草把、一束草把不断的添加,等到最后一捆柴火,把米煮熟了,自然能吃到香喷喷的饭。我们念佛也一样,要一枝香、一枝香,持之以恒的念下去,等到一心不乱,和佛菩萨感应道交的时候,自然能够水到渠成,收到无限的妙用。
  如果曾经煮熟过一次米饭,吃到了饭香,以后煮饭就不是难事了。”
  有一次,星云大师坐火车从高雄到台北,火车过处,大地飞逝,他看着从窗外闪过的电线杆,就对着电线杆念“南无阿弥陀佛”,念到后来,电线杆都不见了,树木、大地都化成了佛号,仿如腾云驾雾、身在极乐,一刹那间,台北到了。这使他不只身行实践,任何时地不离佛号,也体会到念佛法门是各法门中最方便的,不会妨碍工作,不受时空限制,人人如果都能念佛,不只能有安宁的心,也有未来的寄望,因此他对推行念佛法门更是不不遗余力。
  大师说:“念佛要得力,首先要知道念佛是为了自己,任何事为自己都会多出几分力,念佛也是一样。所以要念佛念出那个气氛、那个境界、那个成绩、那个味道,而不只是念出那个佛号。要看念佛有没有得力,每次念佛都要念熟、念熟。念熟就是念到佛号从心起,念念不离心,心要柔软,任何时地都自然生起佛号,连绵不断。念热,念到如热水沸腾、海水激荡,全身的真气、热量、电流、力气都来了,冬天念到满头大汗,夏天念到全身清凉,真是妙呀!”
  星云大师在打过一百多次佛七里,每天都会做念佛的开示,这些开示每次都不一样,可见念佛的感应道交是变化无穷的,然而念熟、念熟则是不变的原则。
  “要念熟、念熟,要什么样的心境呢?”我问。
  师父提供了几个最有效的念佛法门:
一、要欢欢喜喜的念
  念佛目的在求生西方极乐,我们要臆想此去极乐世界莲华化生,不再有生老病死的痛苦;住的是黄金铺地、七宝装饰的亭台楼阁;相处的人是诸上善人等大善知识,可以互相切磋请益,并且能够亲聆弥陀说法。人生还有比此更快乐的事吗?如果观想,心中的法喜越深,嘴里就不知不觉的“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绵绵不断的持念起佛号。要念到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发出至心微笑。这样子念得心念纯静、热情洋溢,必能收到很大的效果。
二、要悲悲切切的念
  世俗的痛苦,莫过于死别。我们念佛也要如此,仿佛自己亲爱的人死了,以那极度哀伤悲泣的音调,称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好比失去依怙的孤儿,找寻依靠一般,悲切的称念佛名。其实我们如果仔细思考自己从无始以来,就沈沦在生死大海之中,头出头没,永无出期,遍历轮回之苦,或牛胎马腹,或披毛戴角,或地狱饿鬼,火汤血池,刀山剑树,受尽无量的痛苦,什么时候才能出离呢?思臆及此,怎不悲痛欲泣?在痛苦的深渊里,只有仰赖阿弥陀佛慈悲救拔,才能脱离苦海,跻登乐国,又怎能不感激而涕零呢?如此悲悲切切的念佛,心很容易就能和阿弥陀佛的心相应。
三、要空空虚虚的念
  我们生存的世界,是多么的虚妄不实;我们的身体,是四大五蕴假合而成,唯有一句阿弥陀佛才是究竟的归宿。“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们要心无罣碍,一心称念佛号,念到头也没有了、手足也没有了、天地粉碎了、世界不存在了,悠悠扬扬、飘飘渺渺,只有一句阿弥陀佛,如游丝般充塞于整个宇宙虚空。
  “空诸所有,实诸所无”,念得天也空、地也空,只有一句阿弥陀佛在其中。空空虚虚的念佛,使我们体会到忘却时空、脱落身心的快乐。
四、要诚诚恳恳的念
  想到阿弥陀佛的慈悲,无边的愿力,摄受十方一切众生,不禁油然生起虔诚的恭敬心,称念佛陀您,顶礼佛陀您……唯愿在您无量光明照耀下,一切众生早日得度。我们要以如此虔诚恭敬的心挚诚恳切的称念佛号、顶礼圣像,可以加速消除业障、增长福慧。所谓“礼佛一拜,福增无量;念佛一声,罪灭河少”。一点也不错。
  俗语说:“精诚所至,无事不成。”念佛、拜佛只要抱着挚诚心,专心一意的礼拜,自然会有感应,所谓“人有诚心,佛有感应”。我们念佛,应该诚诚恳恳的称念礼拜。

     禅与净土,本质相通  

  《观无量寿佛经》上说,修持净土法门应该具备三心:一、至诚心。是为了生死而求生彼国,不是为求名闻利养而现精进相的心。二、深心。对阿弥陀佛因地所摄受一切众生的四十八大愿,毫不怀疑,包着磐石不转移的信心,专心一念的称念佛的圣号,以仗着佛力的加被护持而往生极乐。三、回向发愿心。从自利方面说,将自己所修的一切福德智慧、功德资粮,全部发愿回向往生西方;从利他方面说,则将功德回向一切众生,愿所有的有情众生都能往生极乐净土。
  星云大师认为,虽然在法门上,禅与净土是分开的,其实,本质是相同通的。古代的大德讲“禅净双修”,懂得参禅的人,念佛进入实相就很快了;念佛功深的人,心行柔软,开悟也不难了。
  “但是,在今天,什么人会参禅?什么人会念佛呢?一九八九年我去大陆,他们要唱炉香赞,连海潮音的韵味都没有了,真是令人感慨!”
  在星云出家的寺庙,虽是临济禅的道场,但是唐宋的禅风也式微了。纵使是大丛林,像他住过的焦山、楼霞山、宝华山,都已经没有正统的禅师,当然也没禅宗的正规训练,但是禅宗丛林的形式和威仪还是保存着。他回忆起参学时的参禅经验:
  “我青年时代的参学生活,除了拜佛念佛之外,也打坐参禅。中国佛教从宋朝以后,渐渐走向禅净共修的方向,我挂单的寺院也推行参禅。另外一个原因是自来古刹多在深山之中,当时电气化尚不普遍,晚上没有电灯,也不准用花生油点灯,平日食用的油水已经不敷使用,更没有余存的油让大众点灯看书。晚上既然黑漆一片,无法看经读书,漫长的黑夜如何打发呢?打坐是最好的排遣办法,因此夜晚我们就在禅堂里一枝香、一枝香的打坐,对自己的心性做一番观照的功夫。
  刚练习打坐的时候,腿子酸痛麻痹,不听使唤,有时痛得冷汗直冒,好像针刺一般的难受,但是仍然坚强的忍耐下来。盘腿子最重要的是,疼痛的时候不可以移动,越是动弹越是酸痛,最好强忍下来,一定要把硬腿子盘得十分熟练才罢休。
  现在有些道场也举办禅七,大家练习盘腿,盘得不如法,主七的法师们也不强求各位,认为初学者可以慢慢来。但是当初我们却不能慢慢来,禅堂里,纠察师父拿着警策的板子,来回的逡巡着,看到腿子不如法的人,‘啪!’香板毫不客气的打了下来。有时候腿子不听话,跷得好高,只好拿石头在上面用力压,或者用绳子,仿佛扎树枝一般把腿子绑紧,尝尽了苦头,但是我们都强忍了下来。在调身的过程中,我体验到忍耐是最大的力量。
  本来参禅不一定要打坐,搬柴运水无非是禅,吃饭穿衣也充满禅机。禅不一定要坐,也不一定是卧。六祖惠能大师曾说:‘生来坐不卧,死去卧不坐,元是臭骨头,何为立功过?’禅不是在形体上用功夫,而是在心中见自性。虽然如此,初学者端身坐禅,仍为必经的途径。盘腿不一定就是参禅,但是生理影响心理,只要把腿子一盘,就能精神集中、意志统一,分散于外面的身心世界,自然而然收摄回来。六祖无相颂说:‘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参禅?’其实心平更要持戒,行直更需参禅。修行,固然不可以在形相上起执着,要在心性的解脱上用功夫,但是初机的人,要内外并重、性相兼修,才不致本末倒置,步入歧途。”

     双腿一盘,就身心不动  

  青年时代的打坐参禅,使星云一生受用不尽,几十年来不管是坐车船、坐飞机、会客、开示,都能双腿一盘,就身心不动。
  一般人不知道大师有“一坐不起”的功夫,去拜望大师时,他常常坐下去就不再移动,侃侃而谈,既不喝水,也不上洗手间,往往一坐三、四个小时,访客基于礼貌,也不好意思上厕所,常常憋得脸红脖子粗,可见大师打坐功深。听说他从前奔波南北弘法的时候,火车一坐就是六、七个小时,从高雄入坐,到台北才起座,真是定力惊人。
  初来台湾时,星云大师发现台湾的寺庙普遍没有禅堂,大家也没有参禅的观念,所以他在每一个寺院一定会设禅堂,佛光山的弟子也都要接受禅坐的训练,甚至是在家众,大师也提出“早上打座五分钟,晚上弥陀十念法”的教法。他认为在家众生活忙碌,每天即使只有五分钟,也能收到“静心、正心、安心”的效果。早年在“台北别院”时,他为了让大家有正确的禅观,主编过《参禅百法》,一共有二十四册,他对参禅的重视可见一斑。
  “但是,参禅并不只是打坐,而是为了开悟,禅师只讲开悟,不讲成佛。什么是开悟呢?简单说,是对生命的疑团打破了,有一天,突然闪过灵过,说:‘呀!我懂了!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啊!’悟的层次有千万种,例如感到很喜悦,这是一种;坐舍身心,是一种;人我泯没,是一种;或者忘失时空,或者大地静止,或者虚空粉碎等等。悟是因,佛是果,种了悟的因,结出佛的果,是很自然的事。”
  “师父是不是有见过开悟的人呢?”我问师父。
  “没开悟而自称开悟的人,很容易看出来;真正开悟的人就很难看出来了,因为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来,这正是‘妙高顶上,不可言傅;第二峰头,略容话会’。我是见过几个开悟的人,看到的时候就会有‘原来是这样’的感慨!”
  “师父可以谈谈自己的悟境吗?”我问。
  “对于悟境,我自己有一些消息,但是悟是不可说的,它是‘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如果讲体会,就容易了解。想要参禅的人,不只要学打坐,还要在日常生活、穿衣吃饭用心体会。体会什么呢?首先要生起疑情,别的宗教都叫我们不要疑,要信,只有禅宗叫我们疑,要有疑情,常想:‘念佛是谁?吃饭是谁?’‘万法归一,一归何处?’‘什么是父母未生前的本来面目?’时时用心,就会有悟。有了悟,要不断的参究下去,身行力学,求一个水落石出。久而久之,终有打破砂锅、桶底脱落的时候。”

     开悟者的特质  

  星云大师说,虽然一般人无法看出师父是否开悟,但是开悟的人有一些特质。开悟的人会有智慧,开悟的人自在,开悟的人和谐自然,开悟的人幽默机锋,只要见到就会得到启示。但是还是要在生活中亲自体会。
  他举了一个禅的故事:
  香严智闲饱学经论,去参沩山灵佑禅师。
  灵佑对智闲说:“你向来博学多闻、问一答十,现在我问你:父母未生我的本来面目是什么?”
  智闲遍思自己所学经论,找不到答案,对禅师说:“师父慈悲,请您开示我!”
  灵佑说:“如果我告诉你答案,那仍然是我的东西,与你不相干。我告诉了你,你将来会后悔,甚至怨恨我!”
  心高气傲的智闲被师父拒绝,伤心的烧毁所有经典,跑到南阳自崖山去看守慧忠国师的墓,日夜如哑巴吞了火珠,思考这个疑团。有一天在庭园扫地,听到石头打中竹子的声音,身心顿然脱落,大彻大悟,于是沐浴焚香,向着沩山的方向遥拜,感激涕零的说:
  “师父实在太慈悲了,当日如果说破,也没有今天的喜悦了。”
  星云大师的教法就是“在人间的生活里也能有悟”的禅宗,“从人间净土的创建通向西方净土”的净土宗,“使心性宇宙都庄严、广大、繁华、圆满”的华严宗。这些教化使佛法平常而不平凡、单纯而不简单、奇妙而不奇怪、神圣而不神异,建立了一个坚强的“人间佛教”体系,使得法 L大转。  
  禅的活泼,弥补了净土的平板。
  净的实际,弥补了禅宗的高蹈。
  有禅有净土,犹如带角虎。
  带角的老虎固然威力无穷,却少了几分的优雅、斯文与温柔,披上了华严的彩衣,既有力量,又非常美丽。
  思维星云大师的教法,想到华严的偈子,心里就感觉到特别的美好:
  “愿消三障诸烦恼,
   愿得智慧真明了,
   普愿罪障悉消除,
   世世常行菩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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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 水  
     云 水  
     刹那间睡去,当下间醒来  

  大师说:“有时候,我当主法的和尚,现场有录音,有一次睡着了,特地把录音带找出来放,念佛念经,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连自己都佩服不了已,自语说:‘星云呀!你真行哩!睡觉睡到不露痕迹!’我特地把惠法师、容法师,还有一些从徒众找来,放录音带给他们听,说:‘你们听听看,我从头睡到尾呀!’他们还说:‘师父呀!怪不得我一直觉得您那天念佛念得特别好听,原来是睡着了。’”
  谈到了徒弟的幽默,师父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也幽师父一默,我说:“师父!这如果是古代的人写传记,就可以写说‘师父常在定中’。”
  师父说:“那是睡觉,难道我连入定和睡觉都分不清吗?”
  星云大师就是这么天真爽直的人。他说,能有那么多的时间、做那么多事,完全是在年轻时练成“睡功”所致。跟随过大师的弟子,都会深深感受到,师父几乎有用不完的精力,一直到大家都累倒了,师父还精神奕奕。例如搭机出国、转机转车,所有人都为时差所苦、东倒西歪的时候,大师却能一切如常,立刻投入工作。例如因为行程太满,必须在一天赶录二十集的电视节目“星云法语”,录到后来,不要说跟随的法师,连导播摄影已憔悴不堪,只见师父还面带微笑,一字一句,娓娓道来……那都是由于师父心无旁惊,能在刹那间睡去,又能在当下间醒来,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除了《睡觉的经》,师父也想写《旅行的经》。
  我曾经在“普门杂志”连载“星云日记”时,突然奇想,找来一张世间地图,把星云大师的足迹,用红线画出来,发现一个惊人的现象;大师每个月至少绕地球一周,有时候一个月就绕地球好几圈。一下子在美国、加拿大,一下子在印度、泰国;前几天在巴黎、俄罗斯,后几天在南非、刚果;从南到北,由东至西,他的足迹之广、范围之大,当世的宗教领袖只有天主教教宗和西藏的丹增加措喇_嘛,差可比拟。
  师父说:“现在行脚遍及世界,坐飞机轮船弘法,看起来很忙碌,因为范围大;从前在台湾一地弘法,坐火车汽车,甚至步行、骑脚踏车,来往奔波,也是一样忙碌的。”
  在台湾,有许多政治人物标榜“全省走透透”、“环岛学习之旅”,以表示自己的勤政爱民,多少都是有私有我的。五十年来,星云大师经常全省走透透,深入民间弘法布教,完全是无私无我的。

     不计较,时差就消失了  

  如今,师父已届高龄,行脚非但不减反增,每次见他风尘仆仆从千万里回来,立刻又投入工作,我感到十分诧异,忍不住问师父:“难道师父没有时差吗?”
  师父笑了,说:“有,有时差,而且年纪越大,时差越厉害。”
  “但是,师父怎么有办法立刻恢复呢?”
  大师说:“时差,只要不去计较就好了。不计较,时差就消失了。”
  现在的星云大师是“全世界走透透”,他走过的地方,超过中华民国所有“无任所大使”足迹的总合。如果把大师在世界各地建的道场看成是“和平的使馆”,他所建的使馆也胜过中华民国大使馆的总合。
  但是,说起在世界各地建的一百多个道场,星云大师却是一派云淡风轻,他说:“一切都是因缘使然呀!”
  大师特别举了几个例子,只有早期的几个寺院,是由师父的远见与意志创建的,后来的大规模、快速的扩展,则真的是因缘。
  “二十年前,我应邀参加美国两百周年庆典,第一次踏上美国土地,看到美国的文化丰富多元、民族和平包容,加上当地的华人移民很多,极需要心灵的寄托,就希望能在美国建一个道场。我特别请建寺经验丰富的慈庄法师到美国,交给他这个重任。从一九七八年筹建开始,前后历经六次公听会、一百多次协调会,才在一九八五年获准建寺,历时三年,在一九八八年才完成。
  回忆起西来寺建寺的艰辛,大师说:“不只是当时的外教信徒,天天在山下拉白布条抗议:甚至在美国当地的中国法师都写信给美国政府诋毁佛光山;弄到最后,连美国官员都看不过去,跑来安慰我们说‘别理他们!美国政府又不必听他们的使唤!’”

     佛法西传的里程碑  

  西来寺可以说是星云大师佛法西传的重要里程碑,因此特地取义为“佛法西来”,为了使内涵与形式都完全国际化,西来寺特别取用世界各地的建材,来自台湾的佛像、钟鼓和琉璃瓦,来自义大利的红宝石,来自中国的花岗岩,以及韩国的钢骨、日本的佛具,其余不足的则由美国本地取材。为了使西来寺成为传统与现代的道场,不只有大雄宝殿、禅堂、法堂、藏经阁等传统建筑,还有完全现代的电脑资讯设备,可以召开最现代会议的会议中心,甚至还办了西来大学。
  我曾多次应邀到西来寺演讲,也曾在西来寺借住。每次走过西来寺的回廊,看到巍峨的白墙红瓦,感觉到自己就站在东与西的交界点、传统与现代的出口,内心就深受感动。如果说西来寺是星云大师迈向世界的第一道门,就可以深深的看见师父的用心。唯有这么气派雄浑、常常正正的寺院,才能弘扬人间佛教于欧美、建立人间净土在西方。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西来寺落成,当期的美国“生活”(Life)杂志曾专文报导,形容西来寺是“美国的紫禁城”,誉为“西半球第一大寺”。
  西来寺建成之后,使美国学佛的风气大盛,接着在美国各地兴建许多道场,像圣地牙哥的西方寺、旧金山的三宝寺、拉斯维加斯的莲华寺、凤凰城的禅净中心、佛罗思达的禅净中心、纽约的纽约道场、达拉斯的达拉斯讲堂、科罗拉多的丹佛讲堂和堪萨斯、新泽西、夏威夷的禅净中心,以及休士顿、奥斯汀、关岛各地以“佛光山”为名的道场。
  继美国之后,加拿大的温哥华、多伦多、满地可、爱民顿、渥太华也都有佛光山的寺院。
  星云大师说:“西来寺建成之后,许多佛光山旅居美国各地的信徒,捐出屋舍兴建道场,大部分是当地信众发心、募款、奔走。这实在不是佛光山有特别的能耐,而是佛法本来就好,只是没有传扬出去。”
  我曾两度到美国、加拿大巡回演讲,到过许多北美的佛光道场,每一个道场都是庄严清净,成为当地佛子的信仰中心,道场里的法师个个热忱无私、道心坚固,令我深为感动。

     荷华寺的传奇  

  后来,佛光道场又是如何到欧洲创建呢?
  星云大师说:“我向来不喜欢讲神通,但我相信神迹是有的。佛光山在海外的道外都有感人的故事,我来讲‘荷兰佛光山’的故事吧!”
  一九四五年,坑战已近尾声了,身为国军情报员的罗辅闻,奉命到浙江拍摄钱塘江的铁桥,不幸被日军发现,被以高射炮击中枪尾,罗辅闻在紧争中与机上的同僚跳伞逃生。
  在奔逃的途中,另一位同事被机枪打死,罗则没命的奔跑,看见路边有一座破庙,跑进去躲藏。他看见旁边有一尊菩萨,立刻跑到菩萨背后躲起来。
  罗辅闻一躲好,就听见一队日军的皮靴声,自认必死无疑,连大气也不敢喘,日军的皮鞭声在寺内巡了几次,竟然没找到他,走了!
  等日军走远了,罗辅闻从菩萨身后钻出来,累得在破庙中随便找个角落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跑到自己躲藏的菩萨前,原本想感谢一下菩萨就跑了,才赫然发现,那尊菩萨是嵌在石壁上,菩萨身后根本没有容人的空间,怪不得日军怎么找也找不到,原来是菩萨显灵,自己躲到石壁里了。当下,罗辅闻感激得涕泪交流,不知如何才能报答菩萨,突然想起旧戏里的戏文,双手合十,虔诚的说:
  “今日蒙菩萨搭救,将来一定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不久之后,大陆沦陷,罗辅闻随军来了台湾,后来,奉派到越南大使馆当武官。有一个朋友王海涛送给他一本《观世音菩萨普门品》护身,他便身怀这本普门品出国,后来,展转被派到荷兰当武官,在荷兰退体,开了一家中国饭店。
  中国饭店里最醒目的就是一尊韦驼菩萨,正是被日军追捕时搭救他的菩萨金身。他每天虔诚礼拜,生意非常兴隆,他开的饭店是阿姆斯特丹最好的中国饭店之一。
  后来,罗辅闻生病了,饭店不得不顶给别人,但签约的条件,就是“必须继续供奉韦驼菩萨”。没想到他病情日益加重,医生红笔一划,发出病危通知。
  罗太太伤心欲绝,突然灵机一动,想到韦驼菩萨曾经显灵塔救过先生,为什么不再去求一次菩萨呢?于是带着儿女一起祈求菩再次显灵。
  说也奇怪,罗辅闻竟奇迹的痊愈了。
  为了感谢菩萨,他们又把饭店买了回来。
  有一天,来了一个陌生的中国人,找罗先生,罗辅闻问他有什么事?
  他说:“想请罗先生到我家,为我妈妈念一堂经!”
  罗辅闻说:“为什么找我念经呢?”
  那人说:“我妈妈死在荷兰,临终前最遗憾的就是客死异乡,竟没有人为她念经送终,她死不瞑目。我听说罗先生随身带着一本佛经,才唐突的请您到我家去,为我妈念经!”
  罗辅闻感到很为难,因为他身历两次奇迹,信佛虽然虔诚,却从来没有念过经,看到那人为了尽孝,如此虔诚而深受感动,只好勉为其难的为他的母亲念了一部《普门品》,就像小学生背书一样,一字一句把经念完。
  这也给罗辅闻一个重大的启示;荷兰的中国人这么需要寺庙,何不在这里盖一间寺庙呢?这样不但有法师可以念经,韦陀菩萨也可以护佑更多的人!
  罗辅闻于是找了好友文俱武,还有当地的侨领,在市中心花了三百万美金买一块地,兴建寺庙,并礼请佛光山的法师去督工兴建、驻锡弘法。
  星云大师说:“因缘真是不可思议。二十年前我到荷兰去,信徒带我到一家中国饭店吃早餐,我对那家饭店留下深刻印象,因为很少有饭店会供着一尊巨大的韦驼菩萨。十几年后,徒众告诉我有人要捐地建寺,请佛光山去住持,我特别去了荷兰,到罗先生的饭店,一看见那尊韦驮菩萨,正是二十年前第一次到荷兰吃早餐的那一家,当下就决定来建寺了。
  荷华寺盖成之后,特地请荷兰女王来举行开幕仪式,荷兰政府就找当家师询问:‘为什么寺庙周围不开灯呢?’当家师就说:‘因为电费太贵了,我们寺院要节省开支。’荷兰政府当场允诺,今后寺庙的灯都点起来,电费由政府支付。这真是一件好事,因为盖了寺庙、点了光明灯,当地原来是吸毒者群众的地方,现在吸毒的人也减少了。”
  听完师父讲荷兰建寺的因缘,使我深受感动,忍不住说:“师父实在太会说故事了!”
  师父更正说:“不是我会说故事,而是故事本来就是这么神奇。因缘原来就是难思难议的。”

     一间寺院一桩美谈  

  荷华寺的启建,使佛光山的欧洲弘法迈入新的阶段。接着,英国有人捐了一座天主教堂,法国的古堡是政府帮忙重修的,瑞典则是由红十字会协助盖了道场……师父说:“这些都不是我个人能力所及,乃是因缘使然呀!”
  在佛陀逝世的八百多年间,佛法东传中国,南传泰、缅;佛陀逝世两千多年后,星云大师把佛法西传美、加,北传欧陆,东传到更东的地方、南传到更远的非洲、澳洲。大师虽然一句“因缘使然”轻轻带过,但如果不是星云大师的德风广被、胸怀宏伟。足以感天动地、因时应人,许多不可思议的因缘,如何能“一时荟萃”呢?
  因此,德高望重的大陆佛教会赵朴初会长,在晚年时下了一个结语:“佛陀没有做到的事,星云大师完成了;两岸政府达不到的,星云大师达成了。”
  美洲、欧洲的佛光普照之后,澳洲与非洲的建寺,也是一间寺院一桩美淡。
  “一九八八年,旅居澳洲卧龙岗市的华侨寸时娇女土,到台湾访问佛光山,邀请佛光山到澳洲建道场。同年,慈容法师应邀到澳洲,会见卧龙岗市长欧凯尔(Frank Arkell),获得全市议员之助,捐献土地二十六英亩。第二年,星云大师率众到澳洲勘察,再购土地两百英亩。一九九0年,卧龙岗市长和BHP总裁到高雄佛光山参加中钢举办的国际钢铁学术会议,夜宿佛光山,看到佛光山的宏伟庄严,又目睹大师在国父纪念馆的讲经盛况。深受感动,全力支持澳大利亚寺院南天寺的建设。落成之日,该地的报纸媒体都刊为头条,新南威尔斯省长卜卡一再向大师致谢,感谢大师在澳洲建寺的远见,并命名为‘南天寺’,该寺堪称是‘南半球的天堂’”。
  南天寺的闢建,改变了南半球众生对佛教文化的看法。接着,雪梨的“南天讲堂”、昆土兰的“中天寺”和“中天讲堂”、黄金海岸的“禅净中心”、伯斯市的“西澳道场”、墨尔本的“佛光山”、“佛光缘”、纽西兰北岛和南岛的“佛光山”,整个纽澳地区都在佛光普照之中。
  澳洲建寺之后,非洲道场的因缘也成熟了。
  “一九九二年,南非布朗贺斯特市的议长汉尼·幸尼科亲自带着三公顷土地的合约书上佛光山,敦请星云大师在南非建寺。当时汉尼议长对佛光山只是耳闻,及至亲自看到佛光山的庄严气势,在赠地的签字仪式上,当场宣布把捐增的土地增加为六公顷,星云大师遴礼派慧礼法师到南非,负责建寺事宜。
  被汉尼议长誉为‘他的勇气要五千人才比得上’的慧礼法师,在师资、资源、财力缺乏的南非,隔了两年就成立‘非洲佛学院’,许多非洲人在此就读、出家、学习佛法。如今,‘南华寺’已接近了竣工。”
  在非洲,佛光山共有“南华寺”、新堡的“禅净中心”、布鲁芳登的“禅净中心”、约翰尼斯堡的“禅净中心”,以及开普敦、德本、赖索托等禅净中心……

     有是有限的,无是无限的  

  星云大师说:“在海外弘扬佛法,在外国建立佛教道场,都不是金钱可以办到的,而是要有对佛法的信心、对众生的爱心,还有修行的诚笃,再加上殊胜的因缘才能成就。
  像我们在南天寺,寺院虽有二十六亩,却可惜没有庭园,澳洲政府租给我们一百多亩的庭园,租金每年一元澳币,等于台币三十元,移民部部长当场捐出一百元,帮我们付了一百年的租金。从此,澳洲移民的宜誓就在南天寺举行,由法师监誓。
  我们在澳洲的声誉很好,有人把价值八十万澳币的狗送给我们当守卫。我们的梵呗赞颂团获准在世界第一流的雪梨歌剧院演唱,完全不用租金。我们为了中国人往生而盖的宾塔,一盖好,澳洲人先来澄记,希望自己百年后住在寺院里。澳洲的国宝无尾熊,经常跑到大雄宝殿和法师一起唱颂……这些,不管花多少钱都买不到呀!”
  事实上,这十几年来,希望把土地寺庙给佛光山管理发展,或者从世界各地来邀请建寺的,几乎无日无之,只可惜佛光山的人力不够多,经常都要婉拒信徒的捐输。
  师父笑着说:“所以,我的徒弟不怕我要,怕我不要,我这一生一不要钱、二不储蓄,因为有是有限的、无是无限的。并不是说有人捐土地、寺院给佛光,我们就要,而是要看佛法长远的发展,是不是真的能给人福佑、开人的智慧。如果能,即是一无所有,也要开荒辟土,创造佛法的荣华富贵;如果不能,纵使黄金铺地,我们也不动如山呀!”
  不只海外道场如此,国内的道场也是如此。师父讲了两个国内道场辟建的因缘。

     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一九四九年,我曾路过基隆,当时走过一间寺院,我站在窗口往里面望去,一位尼师也从窗口往外看着我,当时我的年纪轻,脸皮很薄,不敢擅自进入寺院,就匆匆离开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间寺庙是‘极乐寺’,那位尼师是人称‘女中大丈夫’的修慧法师。
  三十年后,修慧老法师是基隆佛教会的理事长,主动到普门寺来找我。他表示,佛光山所做的一切都是‘人间佛教’的事业,与他的心意相符,因此想将极乐寺捐献给佛光山。
  我当时想到山上的人生缺乏,如果接办得不好,岂不愧对老法师的美意,所以就婉拒了,并且邀请他到佛光山上参观。没有想到,老法师参观佛光山之后,更坚定的表示要把极乐寺捐给佛光山弘法,并且发愿自己也做一个佛光人,我被他的诚意深深感动,就应允了他的请求。
  由于极乐寺是基隆最大的寺庙之一,有悠久的历史,修慧老法师献寺的消息传开之后,受到当地人士的许多阻挠。然而他却不为所动、力排众议,不但使极乐寺成为佛光山的分院,还捐出寺中所有存款一千多万,以及寺里宝藏多年的黄金。”
  当修慧老法师将极乐寺交给我的时候,已经八十高龄。他高兴的说:‘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三十年,今天我的心愿终于有了安顿。’
  这使我想到三十年前站在极乐寺窗口张望的情景。如果不是三十年来坚持弘法、心怀道业、一无私念,修慧老法师也不会给我这么大的信托呀!”

     因缘成熟,诸事就会成就  

  一九四九年的一面之缘,创建了基隆别院的“极乐寺”,过了三十年,一九七九年嘉义别院“圆福寺”的因缘也成熟了。
  “一九七九年夏天,管理嘉义圆福寺的七十多岁的老里长陈斗渊,在寺后的芒果树下睡觉,梦中听到有人大声呼叫:‘大树!大树!大树!’
  陈里长从梦中被惊醒,自己也不明白梦中的含意,与庙里的朋友谈起这个梦,不知道是不是和庙里积欠两百万地价税有关。有人就建议他说:‘高雄县有个地名叫大树,大树有个佛光山,是星云大师主持的,是不是菩萨指点我们去找星云大师呢?’
  为了不让这座历史悠久的古刹因欠缴地税被充公,陈里长和庙中的护法江旺根、翁罗义等人,到佛光山找我,希望由本山接管圆福寺。我们在一九八一年重新改建圆宝福寺,是全世界是唯一表现华藏世界的殿宇,也堪称是嘉义地区最庄严的寺院。”
  星云大师娓娓道来,可以看到这些宏伟的寺庙都是因缘所生法,是“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并非刻意安排。
  像台北道场是黄丽明伉俪发心护持的、北役安国寺是明定法师交托佛光山接管、石门的北海道场是日本华侨王村文颜捐赠的、永和禅净中心是黄泰斯居士捐出的新屋、三重禅净中心是合作金库的刘经理提供的、泰山禅净中心是许卉吟居士提供的场地、新庄禅净中心是徐褚格居士捐赠、礁溪的圆明寺是妙观法师捐赠、头城的灵山寺是达德法师赠予、桃园禅净中心是詹焕煦居士提供的、新竹法宝寺是性梵法师托付的、苗栗明崇寺为真空法师所赠、清水禅净中心是蔡梓文医生提供的、斗六禅宗中心由李欣桦居士发心提供、台南市福国寺为和妙老法师赠予、花莲禅净中心由杜美娥居士提供……
  长长的一串名单,难以尽述。据大师表示,佛光山国内外有两百多所分院,大多是受到大师“人间佛教”的感动与启发,认同佛光山弘法利生的志业,主动把经营多年的寺院或价值连城的房地捐给佛光山。还有一些是佛光山考虑到信徒修法学佛的便利,自行辟建的,但其中也都有信徒的发心布施,可以说“十方来十方去,共结十方缘”。
  这些年捐赠道场的人更多,佛光山也几乎消受不了。师父感慨的说:“许多道场,硬体设施都很好,可是第一代的住持老成凋谢,后继无人,这时候就希望交给佛光山来做道场。如果我们不接下来,那些道场很快就没落了,可见佛法的弘扬要以培养人才为本呀!”
  “有人才、有道场、有钱还是不够的,要有心、用心。我们佛光山创建的道场,光是一条一条列出来就很吓人了。谈到细部更是点滴在心头。像佛光山现在有二十六个图书馆、九个美术馆,图书是一本一本买起来,佛像是一个一个搬回来,几十年来穿过时间、空间,仔细思维,就能得到启发呀!”
  “我常说,弘法的人,命是一条、心是一点、人是一个,不断的往前走,因缘一旦成熟,诸事就会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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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师的舟帆过处  

  回想起这些足迹遍及世界的历程,师父做了一个总结:“不以建寺千百为大,不以身无片瓦为小;上与君王同坐,不以为荣,下与乞丐同行,不以为耻;出家人能得能舍,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只管向前走就对了。就像脚步一样,不舍上一步,就不能跨出下一步呀!”
  我想到,师父虽然足迹遍及世界,创建了有史以来最广的丛林,但师父的心仍像童子一样,单纯、赤忱,有如天上的云、人间的水。从前,禅门里把各地参学的行脚僧称为“云水”,比喻他们悠然自在,如行云流水;又把有德的行脚僧喻为“有云水之性”,他们的性情柔顺自如、无所不克,具有解脱、自然、谦卑、韧性、潇洒、自由自在的特质。他们身着云衲霞袂,在人间有如航行于汹涌的水上,所到之处,无不是法水满溢!
  星云大师将佛法弘扬到全世界,也像行云流水那样自然无碍,因此当我问师父;“在世界各地弘法遇到了什么困难?”
  师父说:“没有过不去的困难!”
  也许,师父不会真的写一部《睡觉的经》,但是思及师父从青年时代开始,连睡觉的时间都奉献给了大众,心常醒觉,无所无别,对我们实有深刻的启示。
  师父的《旅行的经》则还在书写。他以人间为道路、智慧做舟航、佛法为罗盘、彼岸为目标、慈悲为怀抱,游行于世界,是希望作为导航系统,带领四大海、五大洲的众生同游法海。在他的眼中,在高雄盖佛光山和在洛杉矶盖西来寺并无分别,在非洲盖南华寺和在欧洲盖荷华寺也无不同。寺院不分大小,众生无分高下,星云大师都以平等心来度化、导航。
  当师父说:“中国人是世界人,出家人是人中人”时,我仿佛看见一片云流过天际,彩虹横空、星月交辉,这苦难的人间在大师的舟航过处,是如此繁华呀!

说 法  
     说 法  

  每次到佛光山,走过宝桥的时候,总仿佛看见星云大师高大的背景走过宝桥,春日的风把他的衣袂吹得飘了起来,沙沙的树叶与淙淙的溪水传出了喧哗的掌声。
  沈吟着的大师并未停下脚步,他刚从佛学院给学生上完深奥的佛学课程,要赶去朝山会馆,因为朝山会馆临时来了一些客人求见大师,并请大师开示。这些人不是佛学院学生,他必须为他们讲一些易懂而有余味的佛法。
  从西岭步行过宝桥,前后不过五分钟的时间,正好让大师打完复稿。一步入朝山会包,他被请上台讲话,这时他的说法就像从胸臆中自然流出,如风吹过竹叶、流水穿过前村,使听闻者莫不动容。
  在宝桥上,清净身的山色与广长舌的流水,青青的翠竹与郁郁的黄花,总是那么自然无伪的。他们曾经那样细致的体会了大师的步履,大师的心也如明镜,那样清晰的映照了一切的有情与无情。
  我感受着春天的风,想到如果由这些溪水、山色与黄花、翠竹来评价,当代的高僧,说法第一的非星云大师莫属。

     心与心、境与境的相逢  

  他看来毫无准备,却是胸有成竹,他看来随缘随机,却是全心全意。他的说法不只是依佛而说,也是随众生而说,总能讲出听者的人生困惑与生活需要;他的说法不是自己想说什么,或众生想听什么,而是心与心、境与境在时空中偶然的相逢,心心相印,境境法如;他的说法不是诠释佛法而已,而是生命的实践与完成。他心肚刚开过刀,随即上台说法;他的腿跌断了,坐着轮椅说法,使与会的众生犹如面临胜境,他的光热与慈和、定力与慧心,不必言说,已广为弘传,并深动人心。
  他的说法,有比说法的本身更深蕴的、无言的深度。《维摩诘经》里说到,维摩诘大士的一默,犹如响雷,星云大师则是带领我们进入一座繁华盛开、彩虹横空的春天花园,等到走出花园,内心无言可以形容,才进入那“一默”,使我们的人生从此不时闻到响雷,生命的见解也因而改变了。
  我何其幸运,听过许多次星云大师的现场说法,也曾数度与大师同台演讲,更有幸的是,经常有机会与大师谈天说地,得到随缘的教化。
  令我最惊奇的是,我曾多次聆听师父开示,每次长达十小时,从清晨坐定,到黄昏起座,师父从未移动坐姿,侃侃而谈、娓娓道来,自朝至幕,毫无倦容。有时如大鹏展翅,天马行空,宽广无限;有时如潜龙入海,垂丝千尺,深不可测。听那些道浅的人说法,三包已令人昏昧,听大师的讲话,却是高潮迭起,令人身心拔高到万里晴空之境。
  每次谈到兴起处,侍者来请大师过堂用斋,我总是期盼着;用过斋,大师不知道要说什么?
  吃过饭,师父总会叫志忠兄和我:“你们随我散个步,饭后千步走,活到九十九,这散步在佛教叫‘行香’我么美的用语!”
  然后师父沈默。
  我们在师父小小的书房、办公室兼会客室绕行,亦步亦趋随师父行香。绕了几圈,师父突然回头问我们:“现在走几步了?”
  我们感到茫然,不知师父的用意。
  师父说:“现在走了三百步,不管是什么事,连走路也要用心呀!”

     为大众的思维而讲经  

  行香结束,师父总习惯性的问:“刚刚谈到哪里?”
  我一提醒,师父的清泉立刻打开,泉水如涌,我们就在清洌的泉水里,得到了洗涤。每次听师父如行云流水、充满创见的说法,我都会不自觉的想起临济宗的祖师临济义玄的一段话:
  “我有时一喝如金刚宝剑,有时一喝如踞地狮子,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时一喝不做一喝用。”
  意思是,临济的棒喝有时像金刚王的宝剑,可以截断人的葛藤烦恼;有时像蹲在平地的狮子,不住在固定的窟穴和窠臼;有时像探水的竿子与拨草的杖子,能够探出来者的见地;有时意在言外,一喝之中却在一喝之外。
  星云大师的说法也是如此,千变万化,自由自在,如三山来禅师对临济的评价:“如香象奔波,无有当者。”“如神龙出没,舒卷异常,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尾。”
  我问师父:“说法的灵感从哪里来?”
  星云大师说:“其实说穿了不值一文钱,只是时时刻刻、在在处处用心而已。一个人只要有佛心,在生活中看见的,都与佛法有关。用生活来讲佛法,自然能切中人心;用佛法来看生活,也自然就能善说法要。”
  佛法的见地与生活的体会,相互交感,创造了星云大师独树一帜的“说法”。他的话句句清楚明白,无暖昧难解之处,但是“深者见深,浅者见浅”,唯有境界高妙的人才能在简易平白中,看见最玄最妙之处。
  我觉得大师的说法,如以大树为喻,佛法是一棵花繁叶茂、结果垒垒的大树,一般的说法总是像植物学家,分析大树的年龄、品种、用途、科目、品类等等,因为分科极细,各宗各派是不相容的。因为偏重枝末,一篇《心经》就可以讲三个月。
  星云大师不同,他是播种者,不是学者。他在人心里播下种籽,让人自己生长,自己去认识心中的树。他希望种出无边的森林,因此对所有的大树都不排斥,因为注重根本,一篇《心经》一天就已讲完。
  他不只一天讲完一部《心经》,也曾一天讲完《金刚经》、《六祖坛经》、《维摩诘经》。
  他不只讲一部经,他曾一天讲完“佛陀的宗教体验”,又一天讲完“菩萨的宗教体验”,再一讲完“阿罗汉的宗教体验”,另外的一天,他讲“我的宗教体验”。
  他还曾经以三天的时间,讲完“大乘八宗的修行方法”,一天平均讲两到三个宗派。
  星云大师讲经说法的精要与速率,古代的法师是难以想像的。
  大师说:“现代的生活速度快,现代人很忙碌,如果用以前讲经的方法,不说一般人吃不消,连出家人也受不了。我们把精华讲出来,提纲挈领,提起人对佛法的兴趣,只要有兴趣就好办。像一部《金刚经》一天讲完,他得到启发,回去可能用一年研究《金刚经》,这不是比一句一句说给他听,要有用、实际得多吗?讲经说法是说给大众听,不是法师自己说了开心,既是为大众而说,自然要体会大众的生活、探察大众的需要、认识大众的困难呀!”
  “为大众的思维而讲经”是星云大师讲经说法的重要原则,这也使他的说法永远活泼,跟着时代前进。

     新的见解、新的感受  

  有一次,我去参加一个告别式,由星云大师主持,在悲恸的家属和亲友面前,大师如此开示:
  “人死了,就像搬家一样,从旧房子搬到新房子,我们看到人换了新家,总是欢喜庆贺,没听过啼苦祝人搬家的。亡者舍下用旧的躯彀,换到新的身躯,我们应该为他祝贺。人死了,就像移民,一般人移民到美国、加拿大,我们都会摆宴饶行,可能一辈子再也不能见面,我们并不会感到哀痛。现在,死者生前笃信佛教,死后必定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就像他移民到西方,比美国、加拿大更好的地方,我们应该为他欢喜。”
  大师开元完毕,悲恸不已的亲友都得到了莫大的安慰,也得到了信心、欢喜和希望。
  西元二000年,世界重要的大事就是人类的基因排序终于由科学家完成,生命的密码被解,甚至复制生命都一一实现。根据基因排序,路边的野草野花,甚至有百分之二十五类相同……这些问题在西方宗教界引起极大的讨论和争议。
  星云大师说:“科学越进步,越证明了佛教的真谛,基因、生命密码、复被人,这些用佛教讲的‘业’来看,是相通的。一个人的基因、生命密码是这个人的业,同一个家族相同的基因,是共业;共业中有别业,别业不离共业。至于复制人或动物,不管用什么方法制造,我们只能制造生命,不能制造心灵,业识的种籽是在生命成形时自然产生的。植物有四分之一基因与人类相同,这正是《法华经》说的‘有情无情,同缘种智’,我们更应该‘无缘大慈’、‘同体大慧’呀!”
  用科学的亲见来诠释佛法,可以让人感受到佛法是万古常新;用生活的感受来说法,则会令人会心不远。
  星云大师讲佛教最根本的“三皈”、“五戒”、“六度”,就是生活上说的。
  他说“三皈”:
  “皈依佛,点亮心灵灯光,为自己建设了电力公司。
   皈依佛,储蓄甘露法水,为自己营建了自来水厂。
   皈依僧,长养菩提花果,为自己开发了良田土地。
   从皈依三宝开始,有用不完的电、用不完的水,
   还有良田土地,生命一定会比从前幸福。”
  他讲“五戒”
  “不杀生而护生,自然长寿。
   不偷盗而布施,自然富贵。
   不邪浮而尊重,自然和谐。
   不妄语而守信,自然誉好。
   不吸毒而正常,自然健康。
  受持五戒是对自己对别人的自由尊重,不侵犯别人,彼此就会受益;受持五戒是积极的,不是清极的,中国人讲的‘五福临门’;福、寿、康、宁、好德,正是持五戒的好处。”
  他讲“六度”:
  “布施——发财之道
   持戒——平安之道
   忍辱——做人之道
   精进——成功之道
   禅定——安心之道
   般若——明理之道
  所以,菩萨六度如果能彻底实践,人生大部分的困境都能得到突破。”
  一九八八年,星云大师在美国创建西来寺,为了临工出入方便,他六十一岁才在美国学开车。有一次台湾的信徒到西来寺,大师权充驾驶,开车载他们去巡视工地,一路上并以开车来讲“六度”;“开车就好像在人生路上行菩萨道,要布施欢喜,处处为别人着想;要遵守交通规则,不乱闯红灯,这是持戒;要忍耐天候路况不佳,谦让过路行人,这是忍辱;要集中心力,内禅外定,这是禅定;要不怕辛劳,这是精进;要反应灵敏,这是智慧。开车时实践六度,才能让我们安全到达目的地;在人生实践六度,才能抵达彼岸。”


     大事着眼,小事着手,无事放手  

  大师的善于说法,源于他对人性的了解,不拘泥于僵化的观念,有时会因时因地有一些方便法门。
  大师举了一个例子。
  “一九六九年,我率领僧伽救护队来台湾,队中有一位性如法师。他到台湾病倒了,罹患了肺结核,已经是第三期。当时的肺结核被称为‘世纪黑死病’,会传染,大家都不敢和他亲近。
  当时物资缺乏,我自己连吃饭都成问题,根本没有能力送他就医。幸好我在印光大师的著作后面看到一个偏方,于是照着书上的方法,每天耐心的将枇杷叶上的毛刮干净,熬成汤汁,一口一口喂他吃。
  等到他的病情稍有起色,我听说韭菜拌饭对肺病复原很好,就用韭菜拌饭喂他,引起许多出家人的闲言闲语,说:‘韭菜是五荤之一,出家人怎么可以吃?’我反驳说:‘人都快要死了,吃韭菜治病有什么了不起!’
  就这样无微不致的照顾了半年,性如法师居然奇迹似的痊愈了,后来继甘珠尔瓦活佛之后,担任普济寺的住持,弘法度众,救人无数。”
  星云大师认为,佛法有一些不变的原则,像三法印、四圣谛、八正道、十二因缘,为了引导众生进入这些不变的原则,有时需要方便法门。这是为什么观音菩萨有三十二相、善财童子有五十三参,在形式上、方法是上都是千变万化的。
  “心德法师刚出家时,俗心未脱,尤其对于蛋的滋味,更是难以忘怀,因此经常藉故请假回家,好方便弄一些蛋来吃。我知道了原委,有一次听说他又要请假回家,我就嘱咐杨慈满师姑为他煮蛋、煎蛋、卤蛋、炖蛋、蒸蛋、炒蛋……做各戒各样的蛋给他吃。
  心德知道我不准他的假,难过的来找我,我劝他到杨慈满师姑那儿去一趟,再回来找我,我会准他的假。他到了那里,一看,哇!满桌子都是蛋,这一次吃过之后,从此他再也不吃蛋,对蛋望而生畏。
  出家人是不吃蛋的,但是在不得已时要用一些方便法门,做老师的人要常常易地而处,才能达到理事圆融的教化!我在教化时总是从因来处理,原因找出来,比较有真理,光是从结果来教化,就会事倍功半;对于学生也是‘大事着眼,小事着手,无事放手’。大处着眼,可以使学生心胸宽广;小处着手,可以使学生心思细密;无事放手,可以让学生勇于承担。”

     说法不是单向的事  

  我经常思维:“为什么师父可以化繁为简、举重若轻的说法,而且说出信徒内心的凝惑与向往呢?”后来我想通了。一般的法师说法师是以“理”为主、以“戒”为主,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许多路都走不通。大师的说法是以“人”为主,以“事”为主,再将这些人与事植根在戒律与佛理,所以这样也行,那样也行,自然对佛法就充满了信心。
  星云大师说:“一般人说法最喜欢引经据典,我不喜欢引经据典,因为引经据典只是名相,而不是佛法的融通。一般人说法喜欢讲又深澳又玄妙的东西,我不喜欢讲,我喜欢能表情达意,如果一个理太深太玄,我就不讲。一般说法喜欢讲自己会的,我喜欢找不会的来说,不会的东西,对自己是新鲜的,对大众也是新鲜的。”
  “说法的内容很重要,形式也很重要。弘法时要营造一个庄严的气氛,但弘法的人要轻松自在,只有自己轻松自在,听众才会从旁观变成主观,融入说法者的情境,为了使听众进入情境,有时要比手划脚、手舞足蹈。”
  “因此,说法不是单向的事,是从内容、气氛、形式、情境的互动。我常常说:如果开讲五分钟还没有捉住听众,那次的说法就失败了。听众的反应越热烈,往往就会讲得越精采。”
  “听众的反应为什么会热烈?那是因为我们说的法和他有关系,例如对学生谈学习、对经营者讲管理、对妇女讲女性在佛教的地位、对囚犯讲被关与闭关、对老师讲爱与关怀等等。如果是和听众没关系的题材,就必须创造一点悬疑,或者每一段留一点余味。”

     说法要创造悬疑  

  “怎么来创造一点悬疑呢?”我问大师。
  他举了两个例子。
  大画家唐伯虎应邀去参加一位贵妇人的生日宴,席间,大家请唐伯虎献诗一首,以为祝贺。
  唐伯虎站起来,就说:
  “这个女人不是人,”
  大家听了大吃一惊,议论纷纷。唐伯虎接着说:
  “九天仙女下凡尘;”
  众人总算松了一口气,唐伯虎又吟道:
  “养个儿子会做贼,”
  这下,连主人的脸色都变了,唐伯虎才说:
  “偷得蟠桃供母亲。”
  星云大师说:“这就是悬疑,我下面要说的,出乎你们的预料,你是‘八风吹不动’,我偏偏‘一屁打过江’,透过悬疑的铺陈,到最后的结论就会令人印象深刻。”
  大师讲了另外一个例子:
  有一个吝啬的人,父亲过世了,请法师来诵《阿弥陀经》。法师说:“可以,诵《阿弥陀经》要一千元。”
  儿子说:“能不能打个八折?”
  法师说:“好吧!”
  法师就诵《阿弥陀经》诵到八成,回向说:“阿弥陀佛,请把这个人接引到东方!”
  儿子一听,不对,就说:“师父!阿弥陀佛不是在西方吗?”
  法师说:“因为打了八折,无法去西方。”
  儿子就说:“那我给你一千,你还是送我爸爸去西方吧!”
  这时候,爸爸从棺材跳了出来,大骂:“你这个不肖子,为了省两百元,一下子送我到东方,一下子送我到西方,你要把我折腾死吗?”
  大师说:“这是留一点悬疑,也留一些余味,让大家去想:人应不应该吝啬?佛法能不能打折?正与邪本来就是相对的,一个人不可能又吝啬又有福报,也不可能又慈悲又残暴,更不可能又智慧又愚痴。众生不知道这个道理,一方面做坏事,一方面找菩萨保佑,那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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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平常的故事开光点眼  

  星云大师又说了一个故事。
  有一个为非作歹的富人,一生作恶多端,临终前才想到请法师念经,希望能往生西方极乐世界。
  法师来念了经,就祈请:“南无观世音菩萨,请找远方的菩萨来保佑他吧!南无观世音菩萨,请找远方的菩萨接引他到西方极乐世界吧!”
  那个人一听,从床上跳起来说:“我都快死了,你为什么不请近一点的菩萨,老是请远方的菩萨呢?”
  法师说:“因为近处的菩萨,都知道你为富不仁,没有一位愿意来呀!”
  星云大师说:“佛经里说‘众生畏果,菩萨畏因’,众生害怕得到不好的果报,但不知果报有它的原因,菩萨知道因果之理,所以每一个起心动念、行事作为都很细心。这个道理很难表达,但一说远方的菩萨,大家马上都听懂了。”
  星云大师常讲“老二哲学”,一般人无法了解,因此他讲一个故事:
  张家与李家是邻居,张家老是吵架,李家则是内外融洽,日子久了,张家很纳闷,就问李家:
  “为什么我们家天天吵架、永无宁日,你们家一团和气,从来没有纠纷呢?”
  李家的人说:“因为你们家都是好人,所以总是吵架;我们都是坏人,所以吵不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呢?”
  “比方说,有人打破了花瓶,你家的人都觉得自己没错,错在别人,一味的指责别人的不是,自然就争执不休了。我们家的人怕伤害到家人,宁可先认错,打破花瓶的人马上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对方也立刻自责:‘不怪你!不怪你!不怪你!都怪我把花瓶放在这里。’人人承认错在自己,关系自然就和谐了。”
  大师说:“好人坏人、老大老二,乃至一切的人际关系都是这样,退一步就海阔天空了。就好像五只手指争着谁是老大,争来争去,轮不到小指头,但是小指头也不用伤心,双手合十拜佛的时候,离佛菩萨最近的就是小指头。”
  听星云大师说法的人常常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启示,那是由于他善于譬喻、善于举例,那是因为他在佛法上出入自在,在寻常的故事里,随手一点,就有画龙点晴之妙。我戏称那是“为平常的故事开光点眼”,普通的事在他的口中、笔下立刻活灵活现,充满了佛法的竟趣了。
  如何为平常的故事开光点眼呢?例如大师说过一个故事:
  一个年轻人结婚了,婚后不久,朋友问他:“结婚好不好呀?”
  他说:“结婚真好,我每天到家,太太立刻就给我拿拖鞋,小狗绕着我汪汪叫!”
  过了一年,朋友又遇到了,问他:“结婚好不好呀?”
  他说:“结婚真不了,现在我每天回到家,小狗给我咬拖鞋,太太绕着我汪汪叫!”
  大师为这个故事开光:‘一样有拖鞋穿就很好了。这个世界不变化是不可能的,唯一不变化的就是我们的心”
  大师又举了一个譬喻:
  人生就像球一样。
  青壮年时,在儿女心目中是蓝球,人人抢着抱。
  年老没用时,在儿女中是排球,被拍来拍去。
  到老病时,在儿女心中足球,被踢来踢去。
  大师为这个譬喻点眼:“不管是篮球、排球、或足球,只要学问很多、道德很好,广结善缘,都会变成橄榄球,人人紧抱不放呀!”

     有一部经我讲不出来  

  我问大师:“如何能保持在那么好的说法状态呢?”
  大师说:“说法之前,在佛前拜三拜,安静十分钟。佛前拜三拜自然得到诸佛菩萨的加持和启示;安静十分钟,则那些佛法的、人间的、生命里的美好观点就会像平静的湖水浮现出来。佛的一切法门我都深信不疑,人生的美好境界、情义交感我也深信不疑,可以谈的道理实在太多了。”
  “那么,师父有没有遇到说法的困难呢?”
  大师笑了,他说:“我试过很多次,有一部经我讲不出来,就是《地藏经》,因为,第一、我没有去过地狱,第二、听的人也没去过地狱,第三、老是刀山油锅实在太悲惨、太可怜。我相信佛法是带领我们走向祥和、美好的境界,而不是让我们生起悲惨和恐怖的!”
  总的看起来,星云大师的说法正是菩萨的四摄;布施、爱语、利行、同事,他把这四摄发挥得淋漓尽致。他说到一件影响他很深的事:
  “早年的时候,我们有一个巡回全省的布教团,我们决定到澎湖的吉贝岛去布教,有的人就质疑:‘吉贝岛全是渔民,渔民每天杀生,佛教讲戒杀,对渔民有什么好说呢?’我想到六祖惠能曾经混迹在猎人队里生活,觉得对农民、渔民不要那么严苛,还是到渔村去布教。我教他们虽然不得已有杀行,但不要有杀心,捕到了小鱼要放生,以延续生命。我们的布教受到渔民的欢迎与感谢。这给我一个很好的启示;六根清净是究竟的,但是究竟的道德有多少人做得到呢?只有先从不究竟的道德做起,这样才能推展人间的佛教、普世的佛教。”
  我觉得星云大师最精采的说法,不只在他的讲经弘法,也在他的答问里。他的反应往往充满智慧,令听者折服,他的回答简单明快,有临济禅那种棒喝的精神。
  有一次在香港弘法,正好×××学员包围中南海示威,中共大规模取缔,香港听众问大师对这事件的看法。
  大师说:“练×××是很好的健身运动,如果跑到中南海,运动的地方就不对了。”
  还有人问:“对两岸关系的看法?”
  大师说:“互相结予,才能谈判;互退一步,才能和平。”
  星云大师回答问题简单明快,有时候只有一个字,就令闻者会心动容。
  “佛很多,哪一尊最大?”
  “你最大!”
  “有外星人吗?”
  “阿弥陀佛就是。”
  “为什么寺庙用水泥做佛像?”
  “见泥不见佛。”
  “大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假。”
  “请用一句话说,如何改善社会风气?”
  “心中有佛。”
  “世界上的宗教领袖,哪一个最好?”
  “你喜欢的那一个,就是最好的。”
  “大师会看地理吗?”
  “恰如其分就是好地哩。”

     弘法利生,僧家志业  

  星云大师说:“你还记得我得疟疾,我师父送我半碗咸菜吧!那时我边吃边流泪。发愿:慈悲的师父呀!今后弟子一定弘扬佛法,来报答师父的恩德。我是一个乡下平凡的农家弟子,所以能够一辈子弘扬佛法,从不间断,与不断的发愿有关呀!弘扬佛法的愿望成为我的动力,对佛菩萨人格与道德的向往,才使我的弘法能得到那么多的肯定。我是出家人,弘法利生本来就是僧家的志业,不值得宣说呀!”
  我站在佛光山的宝桥上,听着远方吹来的风声,看着眼前的白云、青天、翠竹、溪水,以及溪边在风霜中滚圆了的溪石,心中突然生起一偈:
  “宝佛过宝桥,菩萨行菩提;
  天星元不动,祥云自去来。”
  在变与不变之处、在动与不动之中、在法与非法之间,我看见大师僧衣的一角飘过,那潇洒飘逸的衣角,像祥云流动,佛菩萨曾那样飘过,历代祖师曾那样流动,使我们入流亡所,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只觉得有大师住世的人间,是多么的美!

创 见  
     创 见  

  一九八五年,电影导演刘维斌发心要拍一套佛教正统的早课仪礼,听说佛光山的梵呗唱得很好,决定要上佛光山拍摄。
  刘导演告诉我:“我们还缺一个剧本,你愿不愿意义务帮我们编剧呢?顺便到佛光山住几天!”
  我很乐意发心,对写一个早课的剧本也很有兴趣,但真正吸引我的,是可以住在佛光山上,亲近出家人。
  我被安排住在“麻竹园”的一间套房,这给我带来很大的震撼,不只是电视、冷气、地毯、一切的设备都是与一般饭店比肩同步的。
  那时候是夏天,夜里我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享受凉爽的空调,使我忍不住回想从小和爸爸妈妈进香,住在寺庙的情景。往往一进入庙里,就被以“男女授受不轻”“要遵守清规戒律”为由,分成两边,妈妈带着姊姊住在西厢,我和兄弟随着爸爸住在东厢。
  住在大众厢房,往往五、六十人一间通铺,甚至有上百人的。房间看来脏乱破旧。加上进香团人众杂处,有的人并不爱洗澡,整间房就弥漫着湿热与汗臭。想洗澡的端着脸盆到数十公尺之外,数百人围着一座大水槽,随意冲洗,有的人没有公德心,还跳入水槽。
  有些寺庙不重视卫生,往往进一趟香回来,身上都是跳蚤和蚊子叮咬的痕迹。
  这些进香的经验,使我小小的心灵留下不少疑问:
  “为什么我们不能全家人住在一起呢?”
  大人这样回答:“男生和女生在一起,违反了庙里的清规。”
  “为什么庙里不弄得舒适一点,我们捐的香油钱哪里去了?”
  大人这样回答:“住得越简陋,就越显示我们进香团的诚心。”
  “至少可以防止跳蚤和蚊虫呀!”
  ……


     夫妻同住,天经地义  

  这些答案都使我疑团更深,所以从小学三年级之后,我再也不肯随父母去进香,因为进香的过程虽然辛苦,还能忍受,住庙的经验就简直受罪。夏天汗臭湿热,冬天的的棉被僵硬凉薄,都使我留下不快乐的回忆。
  佛光山能突破传统僵化的观念,盖成这座现代化的住居提供给信徒,这是多么大的创见呀!
  来听听星云大师怎么说:“夫妻来庙里要分开住,简直是胡说乱来。夫妻同住是天经地义的,佛陀也肯定夫妻相亲相爱的价值,像《玉耶女经》里不是说得很清楚吗?夫妻应该和乐相爱,这是夫妻相处的清规戒律。
  现代化的佛教不能保守退缩,不能墨守成规,在各方面应该力求新的突破,谋寻新的时展。譬如在建筑方面,应该讲究庄严、圣洁,吸取现代科技文明的精华,追求现代化。有些人来到佛光山,看到佛光山的殿堂客室铺地毯、装冷气,不能了解我们的作法,不以为然的说:‘佛光山是佛教寺院,竟然铺地毯、装冷气。’我请教大家,不铺地毯,难道任它尘土一堆、泥泞满地才美观吗?不装冷气,难道热得汗流浃背才舒适吗?有的人看到出家人驾驶汽车,惊异不已;看到寺院有现代化的电气设备,以为新奇。其实一切物质的发明,都是为了使人们的生活更幸福、更舒适,如果透过现代文明的种种产物,能够使现代人很容易的了解佛教的道理,自然的接受佛教,为什么佛教要开时代的倒车,矫情不加以运用,而退到蛮荒不便的时代呢?
  事实上,佛教在每一个时候里,一直是很进步的。譬如现在大家使用的围巾,原来是出家人御寒的东西;一般人喝的功夫茶,是出家人云水时,随身的茶器;少女们穿的凉鞋,滥觞于僧侣们的罗汉鞋。佛教要我们清心寡欲,并不是否定社会生活的价值,而是对一切的物质不起执着,役物而不为物所役。只要有片叶不沾身的功夫,何妨漫游于百花丛中呢?事实上,佛教的理想世界——佛国净土,譬如净土,譬如极乐世界的辉煌庄严,岂仅是冷气、地毯而已,而是黄金铺地;房屋的建筑不只是钢筋水泥,而是七宝所成。如果我们抱持娑婆的思想,地毯也不要,冷气也不用,自取不便,极乐世界不是也会变成娑婆秽土了吗?”
  住在佛光山的那些日子,白天随着导演组的人工作,夜里则或在“麻竹园”读经,或在星空下散步,感觉逍遥自在,人间净土莫过于此!
  有一天晚上,剧务跑来敲我的房门,说“林先生!我们要到山下喝酒,吃活鱼三吃,要不要一起去?”
  当时,我刚开始学佛持斋,马上就拒绝了,心里还犯嘀咕:“拍佛教的纪录片,怎么可以跑去喝酒吃荤呢?”
  这件事,后来有弟子向星云大师报告,大师向弟子说:“你们持戒是要戒自己,不是要管别人的。没有出家之前,不都是在家人吗?尚未持斋之前,不多是喝酒吃荤吗?他们虽然习气未除,还肯发心为佛教拍电影,这就值得嘉勉,哪一天因缘成熟了,你就是强迫他去喝酒吃肉,他也不肯去了!”
  当接待我们的法师转述了大师说法,令我既佩服又惭愧。大师看事情总是从美好、正向的观点去看,使得看似平凡的事,也充满能量;看似负面的事,也由于宽容得到转化了。

     独特卓越的创见  

  这还不玄奇!拍戏近尾声的时候,正好有一个皈依典记,那几位约我去山下喝酒的剧务,本来是最“铁齿硬牙”的,竟主动的参加了皈依。我私下问他们:“你们不是说佛菩萨鬼神妖怪都不信吗?怎么会突然想皈依呢?”
  他们说:“讲起来很臭屁!我们不信佛教,是因为找不到一位够资格做我们的师父,现在找到了,只有星云大师够资格!”
  我们都忍不住相顾大笑。
  星云大师是如何慑服这些顽固份子呢?并非师父用了什么神通,或有什么了不起的说法,而是来自他独特卓越的创见。
  有一天,刘导演说:“希望能拍到五百位出家人一起诵经的场面。”
  那时候,佛光山的常住法师只有一百余位,看来这个在想像中“壮观宏伟”的场面是无法完成了!没想到报告星云大师之后,大师一口答应,说:“没有问题!”
  前一天才下的命令,第二天,大雄宝殿里就集合了五百位法师,个个法相庄严、仪表堂堂,唱起梵呗来,声洪音震,绕梁不绝。那么动听的梵唱加上那么气派的场景,使在场拍摄的工作人员震憾不已。军旅出身的刘导演对我说:“这种调兵遣将的效率、一丝不苟的纪律、全力以赴的专注,比起训练最严格的军队也毫不逊色呀!”
  由于场面太大,镜头无法完全摄入,刘导演希望能拍一些由上向下俯望的镜头,只有站在佛案上才能拍摄,他问负责的法师说:“可以站在佛案上拍吗?”
  法师说:“不行!不行!佛案上何等庄严!何况下面还有五百位法师念经,等一下他们还要向佛像顶礼,你们站在上面,太不像话了。”

     佛案与地面有何分别  

  刘导演坚持,只好去请示星云大师,大师听完为了镜头美观的陈述,当场说:“可以,没问题!”
  接着,星云大师回头向与导演僵持不下的法师说:“只要心诚意正,佛案上和地面上有什么分别呢?众生都是未来佛,法师向未来佛顶礼,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因为星云大师的开明,我们成了第一群站在佛案上拍法师念经、被法师礼拜的人。臭屁的摄影小组人员事后大表过瘾;“真是太爽了,和佛站在一起,接受五百位法师的礼拜!”
  我说:“你们也别太高兴了,因为佛经里有一位‘常不经菩萨’,他看到每一位众生都会礼拜,对人授记:‘你是未来佛,我相信你将来有一天一定会成佛的!’拜了又拜,结果被礼拜的众生无一成佛,常不轻菩萨却成佛了。”
  虽然被我浇了冷水,大家依然兴高采烈,因为那个场面实在太令人难忘了。那也让工作人员见识到星云大师处事的圆融明快和非凡卓越的胸襟。
  还有一次,我和导演组的几个人,坐在篮球场边,看佛学院的学生打篮球,十位剃了光头的出家人在打篮球,看起来非常奇异。一位摄影调侃的说:“看来就像十一个篮球,不知道要拿哪一个投篮球才好,哈!哈……”
  他笑到后来乐不可支,翻倒在地上。
  这时,一位佛学院的学生跑来,说:“你们正好五个,组一队来斗牛吧!”
  我们硬着头皮上场,结果不问可知,被学生痛宰,几乎惨不忍睹。摄影助理还死鸭子嘴硬:“没办法!场上有六个篮球,我们怎么打呢?”
  后来,佛学院的学生告诉我:“师父年轻的时候也很喜欢打篮球,因此常鼓励我们打篮球,可以培养团队精神,可以培养默契,还可以培养无私无我的态度。当然,师父也鼓励我们做各种运动,锻炼体能。从前的山家人说:‘修行常带三分病呀’那是错误的的观念,我们要有强健的体魄,才能负担如来家业,做众生的牛马呀!”
  就是这点点滴滴,使得那些顽强的电影人,最后五体投地的皈依了星云大师、皈依了佛法。
  经过十六年了,我还经常回想当年在佛光山的点滴,想到星云大师能使佛法弘扬全世界,德风偃草,得到各阶层的热烈欢迎,除了是“人间佛教的性格”,使然,应该与师父无所不在的创见,不拘泥于传统、勇于开创新局有关。有许多观念,不只与时俱进,甚至可以说是时代的先驱先行者!



     佛教是青年的宗教  

  星云大师刚到台湾的时候,发现一般民众对佛教有许多错误的偏见,例如认为“佛教是老年人的宗教”、“在佛教里,男众胜过女众”、“佛教是西方的,不是人间的”、“出家人比在家人殊胜”等等。
  大师说:“这些见解都是违背了佛教‘众生平等’的本质,但是大家以讹传讹,习以为常。如果不能把这种观念打破,人间佛教的性格就不能确立了。”
  首先,大师倡行“佛教是青年的宗教,不是老人的宗教”,他举出许多的例证:
  “佛教本来就是一个青年的宗教,但不知道何以会被误解为老年人的宗教。譬如说,有人要信佛教却仍然信心不坚固时,常常就以‘到将来老了以后再说’为借口,仿佛佛教是一个老公公老婆婆的老人宗教,非等到白发苍苍口齿动摇的时候,就不肯及早觉悟。基至还有人认为,佛教只是在人死了才需要经忏超度的死人的宗教,这些都是非常错误的认识。在佛教里面,我们可以看看,从释迦牟尼佛开始就没有胡须,有胡须才算老。此外如观世音菩萨、文殊菩萨、普贤菩萨、地藏王菩萨……也都没有胡须。在佛教里面,没有一位佛菩萨是有胡须的,只有神道教所信的神明才有胡须。神道教才是老人的宗教,而佛教不是。佛教是青年的宗教。
  释迦牟尼佛是三十一岁证悟成道的,以我们现在来衡量,三十一岁正是青年。又如我们中国文化史上最伟大的圣者玄奘大师,他在二十六岁时发愿到印度取经,而他就以这种青年的悲愿壮行丰富了我们的中国佛教,提供给后代无数的文化遗产。此外,在浩瀚如海的佛教经典以及佛教史中,也记载了许多青年佛子的光耀事迹,例如妙慧童女,仅仅是个小女孩,就连德高望重的文殊都向她恭谨的顶礼,所以说,有志不在高。另如《法华经》里的龙女,年仅八岁,就可以在南方无垢世界转女身成佛,可见在佛教,不但不轻视年轻人,而且也不轻视女人。
  车晋时代有一位僧肇大师,是鸠摩罗什座下四圣弟子之一,他去世时才三十一岁,然而他所留下的著作,尤其是《肇论》一书,不但在佛教史上,就是在中国文化史、文学史上,也都是一部不可磨灭的伟大著作。可以说,佛教培育了、塑造了多少的青年,而他们也贡献出自己,促进了佛教的进步,增添了佛教有荣耀。《华严经》中最著名的善财童子五十三岁,一个虚心求道的男童,问道行脚,参访五十三位善知识、大菩萨,和他们畅论诸佛的境界、菩萨的境界,以一个小小童子,每到一处,都受到隆重的欢迎。所以说,佛教绝不是老人的宗教,而是青年的宗教。”
  其于对青年的重视,在宜兰雷音寺时期,星云大师就办了幼稚园、青年歌咏队、青年作文班、课业辅导班等等,更在每次有活动时,由青年歌咏队到街上去敲锣打鼓,叫“大家来念佛”。后来,他更创办了智光商职、普门中学、南华管理学院、佛光大学、西来大学,以及从未间断的创办十六所佛学院,培养青年。
  这些创见,不只对佛教影响深远,对整个社会也影响深远。威仪、道德、行持、学识都优秀的佛光山青年法师,他们乐观积极的性格、勇于任事的态度,早就改革了。一般人对佛教的看法。

     比丘尼与比丘,一视同仁  

  早年,在佛教里盛行一些错误的观点:“男众比女众多修五百世”、“女人业障比男人重”,到了星云大师的手中,也大力改革。
  他对比丘和比丘尼第子,一视同仁,看他们的能力,适才适任,把许多重要的工作交给比丘尼。现今的佛光山,比丘尼住持、当家,甚至数量超过比丘。
  慈字辈、依字辈的比丘尼,个个都是法将,都是独当一面的干才。
  为了进一步阐明妇女的重要地位与男女平等的真谛,早在民国五十二年,星云大师就在宜兰念佛会讲了一系列“佛教妇女节故事”,后来集结成书,对于早年民风保守的台湾,这部讲稿带给学佛的妇女无比的信心。“在佛门中,虽有男女相之分,但发心与成佛却无男女之别”,义理虽然简明,要打破却是至为艰难的。
  有一次,陪师父进餐,在座还有慈庄、慈惠、慈容三位法师,师父对我说:“他都都是杰出的法将,更难得的是,他们只有和合,不会斗争,不只有大丈夫志,胸襟也胜过男众呀!”
  在佛光山,女居士当领导,比丘尼领众修行,经过五十年的改革,早就是平常事了。
  “重视青年”、“女男平等”已经不易,要让在家居士与出家法师平起平坐,甚至由居士讲经说法给法师听,那就更为艰难了。

     居士也可讲经说法  

  星云大师还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有一些社会上有成就的居士到寺寺庙里,见到法师,只肯合掌,不肯礼拜,有一些才出家不久的出家人背后就批评说:“见到法师也不肯礼拜!”
  他当时就大感迷惑:“论才学、论道德、论成就,那居士都胜过这法师,为什么一出家就变大、不出家就变小?是该这位法师向那位居士顶礼才对呀!纵使是没有什么才学、道德、事功的居士,他或是施主、或是檀越,供养三宝,出家人如果感恩,也应该向他们顶礼呀!”
  还有时候,他看到在家人到寺庙里,本来是发增上心,想来学法,求得安顿,一进了寺庙,出家人就说:“你应该放弃妻子、舍下财富、发出离心。”然后用一套出家人吃素、受戒、出家的标准来要求在家的信众。
  星云大师也感到困惑:“在家人应该有在家的佛法,对在家人讲出家法,不但不能相应,还会使佛法衰微:一旦相应了,在家人过着出家人的生活,会带来家庭社会的灾_NAN:反过来说,出家人过着在家人的生活,则会带来佛法的灾_NAN。”
  这种将“出家修行”与“在家修行”分别看待,使得佛教的四众弟子都能得到真正的安顿。
  从佛光山住持退位之后,星云大师将心力投注在“国际佛光会”,这是一个真正不分僧俗、不分男女、不分年龄一律平等的佛教团体。他进而创立“檀教师”、“檀讲师”的制度,授与才德兼备的居士有讲经弘法的资格。这不只是创见,也是佛教史上的创举。
  星云大师经常开玩笑说:“我是外省人,但是本省人比外省人对我好:我是出家人,但是在家人比出家人对我好:我是男众,但是女众比男众对我好!对我而言,本省外省、在家出家、男众女众,根本就是没有分别的。”

     佛教应重视此时、此地、此人  

  另外,星云大师觉得非改革不可的是,把重视来生的佛教拉回来重视现世,将追求净土的佛教拉回来建设人间,把将世间视为牢狱、亲人看成冤家的佛教,拉回来创造心灵的自由、建立眷属的和乐。
  师父举了大思想家梁漱溟与太虚大师的一段故事。
  “梁先生是位穿着长袍马褂讲‘西洋文化’的先生,他与穿着西装讲‘中国哲学’的胡适博士都是享誉北大的教授。据说,早年梁先生和几位同学一齐到北大参加入学考试,放榜后,几位同学全被录取,唯有梁先生没有考上。不过他没有灰心,反而发了个大愿:‘有一天我要到北大来教书。’于是他隐居到一个佛教的寺院里发愤用功,研究佛学,没几年时间,他不仅深入佛法,世间学问更是大进。
  当时江西教育厅的某些要人,于偶然间发觉他的才识不凡,就在那年暑假,请他在教育厅举办的教育学会中公开讲学,题目是‘东西文化哲学’。他除了讲演外,并每天在报纸上发表演说内容,因此震撼了当时的学术界,北大校长立刻聘请他去执教。此时,昔日和他一同去考北大的同学,还在读四年级。
  抗日战争期间,他到四川省太虚大师所主持的‘汉藏教理学院’演讲。他跟大家说:
  ‘你们佛教的同学都怪我梁某人,过去研究佛学,现在反而进入到儒家,好像对佛教不忠不义,但是我是为了六个字而离开佛教到儒家的,这六个字是:此时、此地、此人。佛教讲到时间,总是推到那么遥远,而我们此刻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佛教讲到空间,有西方世界、东方世界、他方世界,而此时的社会问题还没有解决;佛教讲到人间,有人、畜牲、饿鬼、地狱、天人、声闻、缘觉、菩萨十法界那么多的众生,可是人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我觉得佛教的理论过分夸大,我接受不了、容纳不下。儒家的理论比较切实际,重视现实、重视建设、重视此刻的人间。’
  梁漱溟先生讲完后,太虚大师当即提出了一个看法,说:
  ‘在时间上说,佛教虽然讲过去、现在、未来,但是,却重视现在的福社;在空间上说,佛教虽然讲十法界无量无边众生,但是,却重在人类,以人为本。’”
  为了使佛教有更好的发展,星云大师认为,除了重视过去、现在、未来,要更重视此时、此地、此人。
  有人看到星云大师的创见绵延不绝,称他为“佛教界的创意大师”,因为他使佛寺的外观庄严辉煌了,使弘法的形式活泼有趣了,使佛经的演示浅易动人了……以为他有过人之能。这过人之能确是有的,却是源于他对佛法深刻的见地与体验,只是透过一些新的形式回复佛法的本来面目,更接近佛陀示现的人本怀!

     独行者必有独醒  

  历史总是这样呈现的,独行者必有独醒,创见者必受创伤,革新者必先革心。在推动佛教现代化、人间化、未来化的过程中,佛光山受到许多的排挤、批评、毁谤、阻难,有时几乎是寸步难行,但是星云大师总是以大雄大力来抗衡那些僵化保守的势力。
  大师感慨的说:“我们佛教里很可怜呀!看到会讲经说法的法师,有一些佛教人士就批评说:‘这个人不会做事,只是靠一第嘴巴。看到大力兴办佛教事业的法师,那些人又批评;‘这个人只会做事,不懂修行。’看到重视修行的法师,那些人又批评:‘这个人只会盲修瞎练,不会着书立说。’反正不论做什么,总有人批评,一方面希望凸显自己了不起,一方面希望同归于尽。我根本不管那些人,只管重视修行、讲经说法、兴办事业,只要是对振兴佛教有利、对化导众生有益的事,总是想尽办法去改革它、完成它、想到从前太虚大师讲经,使用黑板写经,竟被教界人士骂为‘妖僧’,我们受到的诋毁也不算什么。”
  让星云大师欣慰的是,五十年过去了,从前批评他的人都亦步亦趋的跟随他的脚步,开始办夏令营、办大学,开始重视比丘尼的地位,开始承认在家人也是佛的弟子,开始讲人间佛教。他说:“只要大家愿意学习,佛教就有希望,最怕的是冥顽不灵呀!”
  星云大师因为以“人间佛教”为泉源,所以创见是全面性的。他回忆起从前初到台湾:“有时候要找一个市区寺庙,在灯火辉煌、繁华热闹的地方是找不到的,走到很骯脏、很黑暗的地方就是寺庙了。如果是到郊外,就要九弯十八拐,在荒山野岭才找得到。有时候找到寺庙了,大雄宝殿金碧辉煌,大众的厨房却凌乱不堪,没有饭吃,也没有水喝,厕所更是脏脏可怕,令人却步。
  这使得后来佛光山的寺院,如果在郊外,必定风景优美、道路畅通;如果在市区,必定在通衢大道、灯火明亮。不只是佛殿禅堂一定庄严雅表,连房厕卫浴都是一尘不染。
  而且,上自国家元首下至贩夫走卒,进了山门,都会有一杯佛光茶,都能吃到卫生营养的食物。我们希望对信徒的身心灵都有助益,喝茶吃饭是为信徒的身体设想,图书馆、美术馆、滴水坊是为信徒的心理设想,禅堂、讲堂、佛堂是为了信徒的灵性设想。我们要常有创意的设想,才能使大众得到身心的开启与佛法的欢喜。”


     要常有创意的设想  

  为了大众的方便与欢喜,星云大师无时不刻都有创意。他为了老人的学习,办“常春学院”;为了组织男众弟子,办了“金刚护法会”;为了女众弟子的修行,办了“妇女法座会”为了青年办“青年队”;为儿音办“童子军”……
  他有一次坐飞机,看到空中小姐端着一盘一盘食物,每样一小碟,份量不多却营养均衡,下飞机后立即指示研究素食的“飞机餐”。从此,大师请吃饭就吃飞机餐,相信吃过的人都会很难忘,因为经过师父的调教,佛光山飞机餐的美味当然远远超过飞机的头等舱了。
  佛光山的大众饮食十分味美,有许多菜式是星云亲自调制,教厨房做的,像花生豆腐、番茄面、皇帝豆面,都是平凡的食物,但吃过永不能忘。
  看到民间寺庙普设签箱,他整理出六十个“大佛法语”,设签箱在佛光山,每一支签都是好签,给人欢喜与启示。
  看到有的人有钱不看经,有的人爱读经没钱可买,他倡行“助印佛经”,让不看经的人出钱印经给爱读的人看,互通有无,又各蒙其利。
  看到偏远地区的人无法看病,他组织“云水医院”,送医疗到穷乡僻壤。
  看到基督教有“圣旦节”,他倡行“三宝节”——四月八日为佛旦节,七月八日为僧宝节,十二月八日为法宝节。经过多年的努力,佛旦节已成为国定节日。
  星云大师的弟子都知道师父是“点子大王”,几乎每天都有新点子,而且是领导时代潮流的。即以最有创意的媒体行销来说,星云打从佛学院读书时,就创办了“怒涛”月刊,还为“余报”主编“霞光副刊”;来台湾,先后接编“觉生”、“人生”杂志,接着,又创办“觉世旬刊”、“今日佛教”、“普门杂志”。
  他成立的佛光出版社,出版了无数的好书,还重编出版编排、印刷内容都很庞大的《佛光大藏经》与《佛光大辞典》,都成为佛学研究者不可或缺的书。近年来,更与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合作,将这两套大书键入光碟,以永久保存。
  一九九九年,在万众瞩目下,他创办了佛教的第一份日报“人间福报”,报导对人有益、使人幸福的新闻,成为全台湾唯一正向纯净的报纸。
  除了平面媒体,早年,星云就在民本电台播出“佛教之声”,然后是中广宜兰台的“觉世之声”,以及在中广、汉声、天南各电台播出佛教节目,现在,在美国洛杉矶的“中华之声”也有“佛光普照”的播出。
  从一九七二年开始,星云进入电视媒体,在中视、台视、华视都有星云大师的说法,其中“星云禅语”、“星云法语”、“星云说偈”都是喧腾一时、脍炙人口的电视节目。到了一九九八年,甚至斥巨资创立“佛光卫视”频道。
  一九五七年,星云就灌录了六张十时的唱片,收录二十余首佛曲,是佛教音乐唱片的滥觞。一九九七年组成“梵音赞颂团”,不只在国家音乐厅演出,甚至到世界各地表演。他还成立了“如是我闻”与“香海文化”,专门出版佛教的音乐与歌典。
  我们把得云大师在报纸、出版、广播、电视的创见浓缩成短短的数行字,却可以体会到师父的心血无数。

     创见是内涵的发展  

  大师说:“人人都说我有创意,其实我是非佛不做的,这些创意都是想把佛法推广出去,以利益众生,因此,创见不只是形式的变化,而是内涵的发展。佛法有最好的内涵,只是时代不同了、众生不同了、地域不同了,我们必须创造一个更好的形式,纵使佛陀在世,也会点头称是呀!从前弘扬佛法太消极,都是不!不!不!现在我们弘扬佛法要积极,就是要!要!要!凡是于法有益的,我都要去做,创意自然源源不绝。”
  因此,听星云大师讲经说法是一种享受,他往往能以最新的观点给我们醍醐灌顶,使人豁然开朗。
  例如,他讲到三宝,他说:“三宝就是佛、法、僧,佛是发电厂,为我们的智慧点灯;法是自来水厂,可以给我们甘露;僧是我们的土地房子,可以创造我们的福田。我们有了土地房子,又有水有电,生活就开始光明幸福了。”
  例如,他讲五戒,他说:“五戒不是用来束缚我们,而是为了我们幸福而设的。五戒其实只有一条戒,就是不侵犯。不杀生,就是对别人的生命不侵犯进而保护众生,自然能够获得健康长寿;不偷盗,就是对别人的财产不侵犯进而布施喜舍,自然就能发财而享受富贵;不邪yin,就是对别人的名节不侵犯进而尊重他人的名节,自然家庭和谐美满;不妄语,就是对别人的信誉不侵犯进而赞叹他人,自然能获得善名美誉;不吸毒饮酒而远离毒品的诱惑,就是对自己的理智不伤害,从而不去侵犯别人,自然身体健康、智慧清明。”
  例如,他讲死亡,他说:“我们在亲友乔迁新家时,往往登门祝贺;有亲友要移民出国,常常到机场欢
送,人死也是一样。死亡是乔迁新家,往往是移民净土,我们日后也可以去亲友的新家相会、将来也可以到净土移民,何必伤心过度呢?”[
  例如,他讲迷信地理风水之害,他说:
  “宗教本来是追求人类心灵自由的东西,但是有的人却反而以宗教来束缚自己。烦恼、金钱、爱情会束缚我们的自由,有时不正的信仰给我们的枷锁,其束缚力更大、更深。譬如有的人要盖房子,就请地理师来勘察风水、方向,地理师比比划划一番后,信口雌黄的说:‘你的房子兴盖的时候,方向不要太正,太正了对后代子孙不利,要这样子斜斜的比较好。’
  为了盖房子,将来遗祸子孙,事态严重,只好听从地理师的话,把房子盖得斜斜的。
  有的人亲族逝世了,要入土安葬,为了避免凶煞,也要请地理师来看时辰。地理师于是选了一个良道吉辰说:‘埋葬的进时间最好是晚上八点入土,如果不按这个时辰不入土,恐怕对子孙有害,并且属猴的,最好避开,以免惹煞上身。’
  为了听从地理师的话,属猴的儿子,只好退避三舍,连为人子女最后的哀伤之礼,也没有办法尽到。为了接纳地理师的意见,超荐诵经的师父和遗族,天色阴暗的黑夜,还要在荒烟蔓草的累赘中,看闪灭不定的磷火,回家之后,久久挥之去胸中的幢幢鬼影。
  有的人生下孩子,请个算命先生来给孩子算个八字,算命先生算出小孩子命带煞气,长在以后会克父害害母,结果还没有享受到弄璋弄瓦的喜悦,这个孩子从此成为父母的眼中钉,家庭限入愁云惨雾之中。
  我们的人生,不一定有神明鬼怪会惩谓我们,其实鬼神也没有必要降灾赐福给我们,一切都是我们自己缺乏正见,以自己的愚痴束缚了自己,使自己不得自由。人世间的祸福,决定在自己的手里,我们要做自己的主人,不要把自己交给鬼神、甚至愚昧的巫术之流去主宰。”
  在星云大师的说法中,我们可以看到处处都是创见,而且他的说法总是与时俱进,扣住社会与时代的脉动。便如飊车族盛行时,有一位信徒跑来找大师:‘师父!我每天都拜菩萨,请菩萨保佑我的儿了,可是最近他还是出车祸,是不是菩萨不灵?”
  星云大师说:“菩萨是很灵,但是你的儿子骑得很快,连菩萨也追不上呀!”
  例如最近生命的密码被解开,人类的基因排序破解了,星云大师就以基因为例,说:“一个人的基因,一辈子不改变,这就是佛里‘业’的证明;种族的基因相似,则是‘共业’,在共业中有别业、别业中有共业,可见科学越发达越是证明佛教的观点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根据基因研究,路边的一棵野花,也有百分之二十五以上的基因与人类相同,也证明了‘有情无情,同缘种智’的道理!”
  例如人类社会因为破坏了自然而自食恶果,星云大师就以佛为例,说明环保的重要。他说:“佛都是环保专家,像释迦牟尼佛主张不杀生,爱惜每一个众生,自然就不会破坏环境;不偷盗,不从自然界中盗取自私自利的资源,环境就会得到保护。像阿弥陀佛的极乐世界,连花盛开,繁茂美好,树木庄严,众鸟歌唱,不都是环境保护的结果吗?所以,佛教徒有环保概念、环保意识才是佛的本怀!
  如果没有前进开明的思想,不断学习创造的观点,无法讲出这行契合时代的说法;如果不是深刻的智慧与悲心,也不会有如此动人的启示。

     从国际化到本土化  

  听星云大师说起,现在佛光山的道场遍及全球,早就“国际化”了,但是接下来,他希望这些道场在十年内可以“本土化”。
  大师说:“一般讲本土化,都是以自我的观点来说,我的‘本土化’不一样,是站在外国的立场来说,就是希望能把在国外的道场交给当地的外国法师主持,例如非洲的寺院交给非洲人、欧洲的寺院交给欧洲人。有一些弟子问我:‘师父呀!我们费尽千辛万苦的起建寺院,难道就这样无条件的交给外国人吗?’我说:‘从间,印度的大师,像达摩、鸠摩罗什、竺法兰到中国传法,如果到现在寺院还在印充人手里,中国的佛法会有今天吗?’佛法是属于一切众生的,一切众生也都需要佛法,当地的法师弘扬佛法,比我们弘扬佛法自然是事半功倍!”
  原来,这就是师父心目中的“本土化”。师父这种长远与宽阔的胸襟,应该也只有历史上的大师可堪相比,像达摩传法中国,一花开五叶之后,飘然远去;像鉴真东渡日本,使法缘大盛之后,安然而逝。小格局的弘法者如采自己园子的果子与人分食,果实,是实是有限的;大格局的弘法者到别人的园中种果树,等到开花结果,自己则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除了佛的足迹,不留下任何东西;除了法的欢喜,不带走任何东西。这样,那些果实就是无限的,会一代一代的传扬下去。
  星云大师不只是有不断的创见,可以说一生都是活在创见里。


     千幸万幸,众生之幸  

  我时常在想,如果师父不是一个宗教家,他会在人间留下什么样的功业呢?
  他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建筑师。他没有学过一天建筑,却兴建了一百多个道场,每一个都是格局恢弘、堂堂正正,使许多一流的建筑师也俯首赞叹。
  他可成能为一位伟大的教育家。他没有任何正式的文凭,却在二十岁就担任白塔国小校长,从此一生作育英才,兴办许多佛学院,办了智光商职和普门中学,甚至办了几个大学——佛光大学、南华大学、西来大学,启发的心灵无数,皈依弟子数以百万计,正是一代大教育家的典型。
  他可能成为一位伟大的作家。他没有受过写作的训练,却在二十三岁完成《无声息的歌唱》一书、二十八岁写成《释迦牟尼佛传》、三十岁写成《玉琳国师》、三十二岁写成《十大弟子传》。在一生中,写作从未间断,一般人“写作等身”已经很了不起,他是“写作逾身”。更难能的是,他二十几岁写的书,经过五十年,如今读起来还是那么优美动人。
  他可能成为一位红顶商人。他没有做过一天生意,如果把他所创建的道场、学校、艺术馆、图书馆都换算成企业的资产,他的“跨国企业”与“志业员工”比起任何跨国企业集团都不逊色。
  他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厨师。他年轻的时候为寺庙采买、当厨师,可以同时使用六个锅煮菜,短短时间就能做出给上百人吃的饭菜,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
  他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社会运动家。他的才思敏捷、口才一流,善于譬喻、讲故事,又有非凡的群众魅力,如果领导社会运动或做政治领袖,一定能颠倒众生。
  他可能?他几乎有无限的可能!
  千幸万幸,众生之幸!星云大师成为一位宗教家、成为人天的师范,他将无限可能融冶于一炉,使佛法发光发热,使佛光普照三千界、佛法长流五大洲。也因为他深入人间,看到佛法在世间,人成即佛成,使他能舍弃玄虚,斩钉截铁说的:“人格提到最高境界就是佛!”他有这么多的创见,是为了使佛法的真、佛法的善、佛法的美以更简易的方法深入民间。对自己的创意,师父如此自评:
  “理要事显,一切的创造,是为了达到事理圆融的境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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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平常的故事开光点眼  

  星云大师又说了一个故事。
  有一个为非作歹的富人,一生作恶多端,临终前才想到请法师念经,希望能往生西方极乐世界。
  法师来念了经,就祈请:“南无观世音菩萨,请找远方的菩萨来保佑他吧!南无观世音菩萨,请找远方的菩萨接引他到西方极乐世界吧!”
  那个人一听,从床上跳起来说:“我都快死了,你为什么不请近一点的菩萨,老是请远方的菩萨呢?”
  法师说:“因为近处的菩萨,都知道你为富不仁,没有一位愿意来呀!”
  星云大师说:“佛经里说‘众生畏果,菩萨畏因’,众生害怕得到不好的果报,但不知果报有它的原因,菩萨知道因果之理,所以每一个起心动念、行事作为都很细心。这个道理很难表达,但一说远方的菩萨,大家马上都听懂了。”
  星云大师常讲“老二哲学”,一般人无法了解,因此他讲一个故事:
  张家与李家是邻居,张家老是吵架,李家则是内外融洽,日子久了,张家很纳闷,就问李家:
  “为什么我们家天天吵架、永无宁日,你们家一团和气,从来没有纠纷呢?”
  李家的人说:“因为你们家都是好人,所以总是吵架;我们都是坏人,所以吵不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呢?”
  “比方说,有人打破了花瓶,你家的人都觉得自己没错,错在别人,一味的指责别人的不是,自然就争执不休了。我们家的人怕伤害到家人,宁可先认错,打破花瓶的人马上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对方也立刻自责:‘不怪你!不怪你!不怪你!都怪我把花瓶放在这里。’人人承认错在自己,关系自然就和谐了。”
  大师说:“好人坏人、老大老二,乃至一切的人际关系都是这样,退一步就海阔天空了。就好像五只手指争着谁是老大,争来争去,轮不到小指头,但是小指头也不用伤心,双手合十拜佛的时候,离佛菩萨最近的就是小指头。”
  听星云大师说法的人常常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启示,那是由于他善于譬喻、善于举例,那是因为他在佛法上出入自在,在寻常的故事里,随手一点,就有画龙点晴之妙。我戏称那是“为平常的故事开光点眼”,普通的事在他的口中、笔下立刻活灵活现,充满了佛法的竟趣了。
  如何为平常的故事开光点眼呢?例如大师说过一个故事:
  一个年轻人结婚了,婚后不久,朋友问他:“结婚好不好呀?”
  他说:“结婚真好,我每天到家,太太立刻就给我拿拖鞋,小狗绕着我汪汪叫!”
  过了一年,朋友又遇到了,问他:“结婚好不好呀?”
  他说:“结婚真不了,现在我每天回到家,小狗给我咬拖鞋,太太绕着我汪汪叫!”
  大师为这个故事开光:‘一样有拖鞋穿就很好了。这个世界不变化是不可能的,唯一不变化的就是我们的心”
  大师又举了一个譬喻:
  人生就像球一样。
  青壮年时,在儿女心目中是蓝球,人人抢着抱。
  年老没用时,在儿女中是排球,被拍来拍去。
  到老病时,在儿女心中足球,被踢来踢去。
  大师为这个譬喻点眼:“不管是篮球、排球、或足球,只要学问很多、道德很好,广结善缘,都会变成橄榄球,人人紧抱不放呀!”

     有一部经我讲不出来  

  我问大师:“如何能保持在那么好的说法状态呢?”
  大师说:“说法之前,在佛前拜三拜,安静十分钟。佛前拜三拜自然得到诸佛菩萨的加持和启示;安静十分钟,则那些佛法的、人间的、生命里的美好观点就会像平静的湖水浮现出来。佛的一切法门我都深信不疑,人生的美好境界、情义交感我也深信不疑,可以谈的道理实在太多了。”
  “那么,师父有没有遇到说法的困难呢?”
  大师笑了,他说:“我试过很多次,有一部经我讲不出来,就是《地藏经》,因为,第一、我没有去过地狱,第二、听的人也没去过地狱,第三、老是刀山油锅实在太悲惨、太可怜。我相信佛法是带领我们走向祥和、美好的境界,而不是让我们生起悲惨和恐怖的!”
  总的看起来,星云大师的说法正是菩萨的四摄;布施、爱语、利行、同事,他把这四摄发挥得淋漓尽致。他说到一件影响他很深的事:
  “早年的时候,我们有一个巡回全省的布教团,我们决定到澎湖的吉贝岛去布教,有的人就质疑:‘吉贝岛全是渔民,渔民每天杀生,佛教讲戒杀,对渔民有什么好说呢?’我想到六祖惠能曾经混迹在猎人队里生活,觉得对农民、渔民不要那么严苛,还是到渔村去布教。我教他们虽然不得已有杀行,但不要有杀心,捕到了小鱼要放生,以延续生命。我们的布教受到渔民的欢迎与感谢。这给我一个很好的启示;六根清净是究竟的,但是究竟的道德有多少人做得到呢?只有先从不究竟的道德做起,这样才能推展人间的佛教、普世的佛教。”
  我觉得星云大师最精采的说法,不只在他的讲经弘法,也在他的答问里。他的反应往往充满智慧,令听者折服,他的回答简单明快,有临济禅那种棒喝的精神。
  有一次在香港弘法,正好×××学员包围中南海示威,中共大规模取缔,香港听众问大师对这事件的看法。
  大师说:“练×××是很好的健身运动,如果跑到中南海,运动的地方就不对了。”
  还有人问:“对两岸关系的看法?”
  大师说:“互相结予,才能谈判;互退一步,才能和平。”
  星云大师回答问题简单明快,有时候只有一个字,就令闻者会心动容。
  “佛很多,哪一尊最大?”
  “你最大!”
  “有外星人吗?”
  “阿弥陀佛就是。”
  “为什么寺庙用水泥做佛像?”
  “见泥不见佛。”
  “大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假。”
  “请用一句话说,如何改善社会风气?”
  “心中有佛。”
  “世界上的宗教领袖,哪一个最好?”
  “你喜欢的那一个,就是最好的。”
  “大师会看地理吗?”
  “恰如其分就是好地哩。”

     弘法利生,僧家志业  

  星云大师说:“你还记得我得疟疾,我师父送我半碗咸菜吧!那时我边吃边流泪。发愿:慈悲的师父呀!今后弟子一定弘扬佛法,来报答师父的恩德。我是一个乡下平凡的农家弟子,所以能够一辈子弘扬佛法,从不间断,与不断的发愿有关呀!弘扬佛法的愿望成为我的动力,对佛菩萨人格与道德的向往,才使我的弘法能得到那么多的肯定。我是出家人,弘法利生本来就是僧家的志业,不值得宣说呀!”
  我站在佛光山的宝桥上,听着远方吹来的风声,看着眼前的白云、青天、翠竹、溪水,以及溪边在风霜中滚圆了的溪石,心中突然生起一偈:
  “宝佛过宝桥,菩萨行菩提;
  天星元不动,祥云自去来。”
  在变与不变之处、在动与不动之中、在法与非法之间,我看见大师僧衣的一角飘过,那潇洒飘逸的衣角,像祥云流动,佛菩萨曾那样飘过,历代祖师曾那样流动,使我们入流亡所,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只觉得有大师住世的人间,是多么的美!

创 见  
     创 见  

  一九八五年,电影导演刘维斌发心要拍一套佛教正统的早课仪礼,听说佛光山的梵呗唱得很好,决定要上佛光山拍摄。
  刘导演告诉我:“我们还缺一个剧本,你愿不愿意义务帮我们编剧呢?顺便到佛光山住几天!”
  我很乐意发心,对写一个早课的剧本也很有兴趣,但真正吸引我的,是可以住在佛光山上,亲近出家人。
  我被安排住在“麻竹园”的一间套房,这给我带来很大的震撼,不只是电视、冷气、地毯、一切的设备都是与一般饭店比肩同步的。
  那时候是夏天,夜里我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享受凉爽的空调,使我忍不住回想从小和爸爸妈妈进香,住在寺庙的情景。往往一进入庙里,就被以“男女授受不轻”“要遵守清规戒律”为由,分成两边,妈妈带着姊姊住在西厢,我和兄弟随着爸爸住在东厢。
  住在大众厢房,往往五、六十人一间通铺,甚至有上百人的。房间看来脏乱破旧。加上进香团人众杂处,有的人并不爱洗澡,整间房就弥漫着湿热与汗臭。想洗澡的端着脸盆到数十公尺之外,数百人围着一座大水槽,随意冲洗,有的人没有公德心,还跳入水槽。
  有些寺庙不重视卫生,往往进一趟香回来,身上都是跳蚤和蚊子叮咬的痕迹。
  这些进香的经验,使我小小的心灵留下不少疑问:
  “为什么我们不能全家人住在一起呢?”
  大人这样回答:“男生和女生在一起,违反了庙里的清规。”
  “为什么庙里不弄得舒适一点,我们捐的香油钱哪里去了?”
  大人这样回答:“住得越简陋,就越显示我们进香团的诚心。”
  “至少可以防止跳蚤和蚊虫呀!”
  ……


     夫妻同住,天经地义  

  这些答案都使我疑团更深,所以从小学三年级之后,我再也不肯随父母去进香,因为进香的过程虽然辛苦,还能忍受,住庙的经验就简直受罪。夏天汗臭湿热,冬天的的棉被僵硬凉薄,都使我留下不快乐的回忆。
  佛光山能突破传统僵化的观念,盖成这座现代化的住居提供给信徒,这是多么大的创见呀!
  来听听星云大师怎么说:“夫妻来庙里要分开住,简直是胡说乱来。夫妻同住是天经地义的,佛陀也肯定夫妻相亲相爱的价值,像《玉耶女经》里不是说得很清楚吗?夫妻应该和乐相爱,这是夫妻相处的清规戒律。
  现代化的佛教不能保守退缩,不能墨守成规,在各方面应该力求新的突破,谋寻新的时展。譬如在建筑方面,应该讲究庄严、圣洁,吸取现代科技文明的精华,追求现代化。有些人来到佛光山,看到佛光山的殿堂客室铺地毯、装冷气,不能了解我们的作法,不以为然的说:‘佛光山是佛教寺院,竟然铺地毯、装冷气。’我请教大家,不铺地毯,难道任它尘土一堆、泥泞满地才美观吗?不装冷气,难道热得汗流浃背才舒适吗?有的人看到出家人驾驶汽车,惊异不已;看到寺院有现代化的电气设备,以为新奇。其实一切物质的发明,都是为了使人们的生活更幸福、更舒适,如果透过现代文明的种种产物,能够使现代人很容易的了解佛教的道理,自然的接受佛教,为什么佛教要开时代的倒车,矫情不加以运用,而退到蛮荒不便的时代呢?
  事实上,佛教在每一个时候里,一直是很进步的。譬如现在大家使用的围巾,原来是出家人御寒的东西;一般人喝的功夫茶,是出家人云水时,随身的茶器;少女们穿的凉鞋,滥觞于僧侣们的罗汉鞋。佛教要我们清心寡欲,并不是否定社会生活的价值,而是对一切的物质不起执着,役物而不为物所役。只要有片叶不沾身的功夫,何妨漫游于百花丛中呢?事实上,佛教的理想世界——佛国净土,譬如净土,譬如极乐世界的辉煌庄严,岂仅是冷气、地毯而已,而是黄金铺地;房屋的建筑不只是钢筋水泥,而是七宝所成。如果我们抱持娑婆的思想,地毯也不要,冷气也不用,自取不便,极乐世界不是也会变成娑婆秽土了吗?”
  住在佛光山的那些日子,白天随着导演组的人工作,夜里则或在“麻竹园”读经,或在星空下散步,感觉逍遥自在,人间净土莫过于此!
  有一天晚上,剧务跑来敲我的房门,说“林先生!我们要到山下喝酒,吃活鱼三吃,要不要一起去?”
  当时,我刚开始学佛持斋,马上就拒绝了,心里还犯嘀咕:“拍佛教的纪录片,怎么可以跑去喝酒吃荤呢?”
  这件事,后来有弟子向星云大师报告,大师向弟子说:“你们持戒是要戒自己,不是要管别人的。没有出家之前,不都是在家人吗?尚未持斋之前,不多是喝酒吃荤吗?他们虽然习气未除,还肯发心为佛教拍电影,这就值得嘉勉,哪一天因缘成熟了,你就是强迫他去喝酒吃肉,他也不肯去了!”
  当接待我们的法师转述了大师说法,令我既佩服又惭愧。大师看事情总是从美好、正向的观点去看,使得看似平凡的事,也充满能量;看似负面的事,也由于宽容得到转化了。

     独特卓越的创见  

  这还不玄奇!拍戏近尾声的时候,正好有一个皈依典记,那几位约我去山下喝酒的剧务,本来是最“铁齿硬牙”的,竟主动的参加了皈依。我私下问他们:“你们不是说佛菩萨鬼神妖怪都不信吗?怎么会突然想皈依呢?”
  他们说:“讲起来很臭屁!我们不信佛教,是因为找不到一位够资格做我们的师父,现在找到了,只有星云大师够资格!”
  我们都忍不住相顾大笑。
  星云大师是如何慑服这些顽固份子呢?并非师父用了什么神通,或有什么了不起的说法,而是来自他独特卓越的创见。
  有一天,刘导演说:“希望能拍到五百位出家人一起诵经的场面。”
  那时候,佛光山的常住法师只有一百余位,看来这个在想像中“壮观宏伟”的场面是无法完成了!没想到报告星云大师之后,大师一口答应,说:“没有问题!”
  前一天才下的命令,第二天,大雄宝殿里就集合了五百位法师,个个法相庄严、仪表堂堂,唱起梵呗来,声洪音震,绕梁不绝。那么动听的梵唱加上那么气派的场景,使在场拍摄的工作人员震憾不已。军旅出身的刘导演对我说:“这种调兵遣将的效率、一丝不苟的纪律、全力以赴的专注,比起训练最严格的军队也毫不逊色呀!”
  由于场面太大,镜头无法完全摄入,刘导演希望能拍一些由上向下俯望的镜头,只有站在佛案上才能拍摄,他问负责的法师说:“可以站在佛案上拍吗?”
  法师说:“不行!不行!佛案上何等庄严!何况下面还有五百位法师念经,等一下他们还要向佛像顶礼,你们站在上面,太不像话了。”

     佛案与地面有何分别  

  刘导演坚持,只好去请示星云大师,大师听完为了镜头美观的陈述,当场说:“可以,没问题!”
  接着,星云大师回头向与导演僵持不下的法师说:“只要心诚意正,佛案上和地面上有什么分别呢?众生都是未来佛,法师向未来佛顶礼,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因为星云大师的开明,我们成了第一群站在佛案上拍法师念经、被法师礼拜的人。臭屁的摄影小组人员事后大表过瘾;“真是太爽了,和佛站在一起,接受五百位法师的礼拜!”
  我说:“你们也别太高兴了,因为佛经里有一位‘常不经菩萨’,他看到每一位众生都会礼拜,对人授记:‘你是未来佛,我相信你将来有一天一定会成佛的!’拜了又拜,结果被礼拜的众生无一成佛,常不轻菩萨却成佛了。”
  虽然被我浇了冷水,大家依然兴高采烈,因为那个场面实在太令人难忘了。那也让工作人员见识到星云大师处事的圆融明快和非凡卓越的胸襟。
  还有一次,我和导演组的几个人,坐在篮球场边,看佛学院的学生打篮球,十位剃了光头的出家人在打篮球,看起来非常奇异。一位摄影调侃的说:“看来就像十一个篮球,不知道要拿哪一个投篮球才好,哈!哈……”
  他笑到后来乐不可支,翻倒在地上。
  这时,一位佛学院的学生跑来,说:“你们正好五个,组一队来斗牛吧!”
  我们硬着头皮上场,结果不问可知,被学生痛宰,几乎惨不忍睹。摄影助理还死鸭子嘴硬:“没办法!场上有六个篮球,我们怎么打呢?”
  后来,佛学院的学生告诉我:“师父年轻的时候也很喜欢打篮球,因此常鼓励我们打篮球,可以培养团队精神,可以培养默契,还可以培养无私无我的态度。当然,师父也鼓励我们做各种运动,锻炼体能。从前的山家人说:‘修行常带三分病呀’那是错误的的观念,我们要有强健的体魄,才能负担如来家业,做众生的牛马呀!”
  就是这点点滴滴,使得那些顽强的电影人,最后五体投地的皈依了星云大师、皈依了佛法。
  经过十六年了,我还经常回想当年在佛光山的点滴,想到星云大师能使佛法弘扬全世界,德风偃草,得到各阶层的热烈欢迎,除了是“人间佛教的性格”,使然,应该与师父无所不在的创见,不拘泥于传统、勇于开创新局有关。有许多观念,不只与时俱进,甚至可以说是时代的先驱先行者!



     佛教是青年的宗教  

  星云大师刚到台湾的时候,发现一般民众对佛教有许多错误的偏见,例如认为“佛教是老年人的宗教”、“在佛教里,男众胜过女众”、“佛教是西方的,不是人间的”、“出家人比在家人殊胜”等等。
  大师说:“这些见解都是违背了佛教‘众生平等’的本质,但是大家以讹传讹,习以为常。如果不能把这种观念打破,人间佛教的性格就不能确立了。”
  首先,大师倡行“佛教是青年的宗教,不是老人的宗教”,他举出许多的例证:
  “佛教本来就是一个青年的宗教,但不知道何以会被误解为老年人的宗教。譬如说,有人要信佛教却仍然信心不坚固时,常常就以‘到将来老了以后再说’为借口,仿佛佛教是一个老公公老婆婆的老人宗教,非等到白发苍苍口齿动摇的时候,就不肯及早觉悟。基至还有人认为,佛教只是在人死了才需要经忏超度的死人的宗教,这些都是非常错误的认识。在佛教里面,我们可以看看,从释迦牟尼佛开始就没有胡须,有胡须才算老。此外如观世音菩萨、文殊菩萨、普贤菩萨、地藏王菩萨……也都没有胡须。在佛教里面,没有一位佛菩萨是有胡须的,只有神道教所信的神明才有胡须。神道教才是老人的宗教,而佛教不是。佛教是青年的宗教。
  释迦牟尼佛是三十一岁证悟成道的,以我们现在来衡量,三十一岁正是青年。又如我们中国文化史上最伟大的圣者玄奘大师,他在二十六岁时发愿到印度取经,而他就以这种青年的悲愿壮行丰富了我们的中国佛教,提供给后代无数的文化遗产。此外,在浩瀚如海的佛教经典以及佛教史中,也记载了许多青年佛子的光耀事迹,例如妙慧童女,仅仅是个小女孩,就连德高望重的文殊都向她恭谨的顶礼,所以说,有志不在高。另如《法华经》里的龙女,年仅八岁,就可以在南方无垢世界转女身成佛,可见在佛教,不但不轻视年轻人,而且也不轻视女人。
  车晋时代有一位僧肇大师,是鸠摩罗什座下四圣弟子之一,他去世时才三十一岁,然而他所留下的著作,尤其是《肇论》一书,不但在佛教史上,就是在中国文化史、文学史上,也都是一部不可磨灭的伟大著作。可以说,佛教培育了、塑造了多少的青年,而他们也贡献出自己,促进了佛教的进步,增添了佛教有荣耀。《华严经》中最著名的善财童子五十三岁,一个虚心求道的男童,问道行脚,参访五十三位善知识、大菩萨,和他们畅论诸佛的境界、菩萨的境界,以一个小小童子,每到一处,都受到隆重的欢迎。所以说,佛教绝不是老人的宗教,而是青年的宗教。”
  其于对青年的重视,在宜兰雷音寺时期,星云大师就办了幼稚园、青年歌咏队、青年作文班、课业辅导班等等,更在每次有活动时,由青年歌咏队到街上去敲锣打鼓,叫“大家来念佛”。后来,他更创办了智光商职、普门中学、南华管理学院、佛光大学、西来大学,以及从未间断的创办十六所佛学院,培养青年。
  这些创见,不只对佛教影响深远,对整个社会也影响深远。威仪、道德、行持、学识都优秀的佛光山青年法师,他们乐观积极的性格、勇于任事的态度,早就改革了。一般人对佛教的看法。

     比丘尼与比丘,一视同仁  

  早年,在佛教里盛行一些错误的观点:“男众比女众多修五百世”、“女人业障比男人重”,到了星云大师的手中,也大力改革。
  他对比丘和比丘尼第子,一视同仁,看他们的能力,适才适任,把许多重要的工作交给比丘尼。现今的佛光山,比丘尼住持、当家,甚至数量超过比丘。
  慈字辈、依字辈的比丘尼,个个都是法将,都是独当一面的干才。
  为了进一步阐明妇女的重要地位与男女平等的真谛,早在民国五十二年,星云大师就在宜兰念佛会讲了一系列“佛教妇女节故事”,后来集结成书,对于早年民风保守的台湾,这部讲稿带给学佛的妇女无比的信心。“在佛门中,虽有男女相之分,但发心与成佛却无男女之别”,义理虽然简明,要打破却是至为艰难的。
  有一次,陪师父进餐,在座还有慈庄、慈惠、慈容三位法师,师父对我说:“他都都是杰出的法将,更难得的是,他们只有和合,不会斗争,不只有大丈夫志,胸襟也胜过男众呀!”
  在佛光山,女居士当领导,比丘尼领众修行,经过五十年的改革,早就是平常事了。
  “重视青年”、“女男平等”已经不易,要让在家居士与出家法师平起平坐,甚至由居士讲经说法给法师听,那就更为艰难了。

     居士也可讲经说法  

  星云大师还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有一些社会上有成就的居士到寺寺庙里,见到法师,只肯合掌,不肯礼拜,有一些才出家不久的出家人背后就批评说:“见到法师也不肯礼拜!”
  他当时就大感迷惑:“论才学、论道德、论成就,那居士都胜过这法师,为什么一出家就变大、不出家就变小?是该这位法师向那位居士顶礼才对呀!纵使是没有什么才学、道德、事功的居士,他或是施主、或是檀越,供养三宝,出家人如果感恩,也应该向他们顶礼呀!”
  还有时候,他看到在家人到寺庙里,本来是发增上心,想来学法,求得安顿,一进了寺庙,出家人就说:“你应该放弃妻子、舍下财富、发出离心。”然后用一套出家人吃素、受戒、出家的标准来要求在家的信众。
  星云大师也感到困惑:“在家人应该有在家的佛法,对在家人讲出家法,不但不能相应,还会使佛法衰微:一旦相应了,在家人过着出家人的生活,会带来家庭社会的灾_NAN:反过来说,出家人过着在家人的生活,则会带来佛法的灾_NAN。”
  这种将“出家修行”与“在家修行”分别看待,使得佛教的四众弟子都能得到真正的安顿。
  从佛光山住持退位之后,星云大师将心力投注在“国际佛光会”,这是一个真正不分僧俗、不分男女、不分年龄一律平等的佛教团体。他进而创立“檀教师”、“檀讲师”的制度,授与才德兼备的居士有讲经弘法的资格。这不只是创见,也是佛教史上的创举。
  星云大师经常开玩笑说:“我是外省人,但是本省人比外省人对我好:我是出家人,但是在家人比出家人对我好:我是男众,但是女众比男众对我好!对我而言,本省外省、在家出家、男众女众,根本就是没有分别的。”

     佛教应重视此时、此地、此人  

  另外,星云大师觉得非改革不可的是,把重视来生的佛教拉回来重视现世,将追求净土的佛教拉回来建设人间,把将世间视为牢狱、亲人看成冤家的佛教,拉回来创造心灵的自由、建立眷属的和乐。
  师父举了大思想家梁漱溟与太虚大师的一段故事。
  “梁先生是位穿着长袍马褂讲‘西洋文化’的先生,他与穿着西装讲‘中国哲学’的胡适博士都是享誉北大的教授。据说,早年梁先生和几位同学一齐到北大参加入学考试,放榜后,几位同学全被录取,唯有梁先生没有考上。不过他没有灰心,反而发了个大愿:‘有一天我要到北大来教书。’于是他隐居到一个佛教的寺院里发愤用功,研究佛学,没几年时间,他不仅深入佛法,世间学问更是大进。
  当时江西教育厅的某些要人,于偶然间发觉他的才识不凡,就在那年暑假,请他在教育厅举办的教育学会中公开讲学,题目是‘东西文化哲学’。他除了讲演外,并每天在报纸上发表演说内容,因此震撼了当时的学术界,北大校长立刻聘请他去执教。此时,昔日和他一同去考北大的同学,还在读四年级。
  抗日战争期间,他到四川省太虚大师所主持的‘汉藏教理学院’演讲。他跟大家说:
  ‘你们佛教的同学都怪我梁某人,过去研究佛学,现在反而进入到儒家,好像对佛教不忠不义,但是我是为了六个字而离开佛教到儒家的,这六个字是:此时、此地、此人。佛教讲到时间,总是推到那么遥远,而我们此刻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佛教讲到空间,有西方世界、东方世界、他方世界,而此时的社会问题还没有解决;佛教讲到人间,有人、畜牲、饿鬼、地狱、天人、声闻、缘觉、菩萨十法界那么多的众生,可是人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我觉得佛教的理论过分夸大,我接受不了、容纳不下。儒家的理论比较切实际,重视现实、重视建设、重视此刻的人间。’
  梁漱溟先生讲完后,太虚大师当即提出了一个看法,说:
  ‘在时间上说,佛教虽然讲过去、现在、未来,但是,却重视现在的福社;在空间上说,佛教虽然讲十法界无量无边众生,但是,却重在人类,以人为本。’”
  为了使佛教有更好的发展,星云大师认为,除了重视过去、现在、未来,要更重视此时、此地、此人。
  有人看到星云大师的创见绵延不绝,称他为“佛教界的创意大师”,因为他使佛寺的外观庄严辉煌了,使弘法的形式活泼有趣了,使佛经的演示浅易动人了……以为他有过人之能。这过人之能确是有的,却是源于他对佛法深刻的见地与体验,只是透过一些新的形式回复佛法的本来面目,更接近佛陀示现的人本怀!

     独行者必有独醒  

  历史总是这样呈现的,独行者必有独醒,创见者必受创伤,革新者必先革心。在推动佛教现代化、人间化、未来化的过程中,佛光山受到许多的排挤、批评、毁谤、阻难,有时几乎是寸步难行,但是星云大师总是以大雄大力来抗衡那些僵化保守的势力。
  大师感慨的说:“我们佛教里很可怜呀!看到会讲经说法的法师,有一些佛教人士就批评说:‘这个人不会做事,只是靠一第嘴巴。看到大力兴办佛教事业的法师,那些人又批评;‘这个人只会做事,不懂修行。’看到重视修行的法师,那些人又批评:‘这个人只会盲修瞎练,不会着书立说。’反正不论做什么,总有人批评,一方面希望凸显自己了不起,一方面希望同归于尽。我根本不管那些人,只管重视修行、讲经说法、兴办事业,只要是对振兴佛教有利、对化导众生有益的事,总是想尽办法去改革它、完成它、想到从前太虚大师讲经,使用黑板写经,竟被教界人士骂为‘妖僧’,我们受到的诋毁也不算什么。”
  让星云大师欣慰的是,五十年过去了,从前批评他的人都亦步亦趋的跟随他的脚步,开始办夏令营、办大学,开始重视比丘尼的地位,开始承认在家人也是佛的弟子,开始讲人间佛教。他说:“只要大家愿意学习,佛教就有希望,最怕的是冥顽不灵呀!”
  星云大师因为以“人间佛教”为泉源,所以创见是全面性的。他回忆起从前初到台湾:“有时候要找一个市区寺庙,在灯火辉煌、繁华热闹的地方是找不到的,走到很骯脏、很黑暗的地方就是寺庙了。如果是到郊外,就要九弯十八拐,在荒山野岭才找得到。有时候找到寺庙了,大雄宝殿金碧辉煌,大众的厨房却凌乱不堪,没有饭吃,也没有水喝,厕所更是脏脏可怕,令人却步。
  这使得后来佛光山的寺院,如果在郊外,必定风景优美、道路畅通;如果在市区,必定在通衢大道、灯火明亮。不只是佛殿禅堂一定庄严雅表,连房厕卫浴都是一尘不染。
  而且,上自国家元首下至贩夫走卒,进了山门,都会有一杯佛光茶,都能吃到卫生营养的食物。我们希望对信徒的身心灵都有助益,喝茶吃饭是为信徒的身体设想,图书馆、美术馆、滴水坊是为信徒的心理设想,禅堂、讲堂、佛堂是为了信徒的灵性设想。我们要常有创意的设想,才能使大众得到身心的开启与佛法的欢喜。”


     要常有创意的设想  

  为了大众的方便与欢喜,星云大师无时不刻都有创意。他为了老人的学习,办“常春学院”;为了组织男众弟子,办了“金刚护法会”;为了女众弟子的修行,办了“妇女法座会”为了青年办“青年队”;为儿音办“童子军”……
  他有一次坐飞机,看到空中小姐端着一盘一盘食物,每样一小碟,份量不多却营养均衡,下飞机后立即指示研究素食的“飞机餐”。从此,大师请吃饭就吃飞机餐,相信吃过的人都会很难忘,因为经过师父的调教,佛光山飞机餐的美味当然远远超过飞机的头等舱了。
  佛光山的大众饮食十分味美,有许多菜式是星云亲自调制,教厨房做的,像花生豆腐、番茄面、皇帝豆面,都是平凡的食物,但吃过永不能忘。
  看到民间寺庙普设签箱,他整理出六十个“大佛法语”,设签箱在佛光山,每一支签都是好签,给人欢喜与启示。
  看到有的人有钱不看经,有的人爱读经没钱可买,他倡行“助印佛经”,让不看经的人出钱印经给爱读的人看,互通有无,又各蒙其利。
  看到偏远地区的人无法看病,他组织“云水医院”,送医疗到穷乡僻壤。
  看到基督教有“圣旦节”,他倡行“三宝节”——四月八日为佛旦节,七月八日为僧宝节,十二月八日为法宝节。经过多年的努力,佛旦节已成为国定节日。
  星云大师的弟子都知道师父是“点子大王”,几乎每天都有新点子,而且是领导时代潮流的。即以最有创意的媒体行销来说,星云打从佛学院读书时,就创办了“怒涛”月刊,还为“余报”主编“霞光副刊”;来台湾,先后接编“觉生”、“人生”杂志,接着,又创办“觉世旬刊”、“今日佛教”、“普门杂志”。
  他成立的佛光出版社,出版了无数的好书,还重编出版编排、印刷内容都很庞大的《佛光大藏经》与《佛光大辞典》,都成为佛学研究者不可或缺的书。近年来,更与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合作,将这两套大书键入光碟,以永久保存。
  一九九九年,在万众瞩目下,他创办了佛教的第一份日报“人间福报”,报导对人有益、使人幸福的新闻,成为全台湾唯一正向纯净的报纸。
  除了平面媒体,早年,星云就在民本电台播出“佛教之声”,然后是中广宜兰台的“觉世之声”,以及在中广、汉声、天南各电台播出佛教节目,现在,在美国洛杉矶的“中华之声”也有“佛光普照”的播出。
  从一九七二年开始,星云进入电视媒体,在中视、台视、华视都有星云大师的说法,其中“星云禅语”、“星云法语”、“星云说偈”都是喧腾一时、脍炙人口的电视节目。到了一九九八年,甚至斥巨资创立“佛光卫视”频道。
  一九五七年,星云就灌录了六张十时的唱片,收录二十余首佛曲,是佛教音乐唱片的滥觞。一九九七年组成“梵音赞颂团”,不只在国家音乐厅演出,甚至到世界各地表演。他还成立了“如是我闻”与“香海文化”,专门出版佛教的音乐与歌典。
  我们把得云大师在报纸、出版、广播、电视的创见浓缩成短短的数行字,却可以体会到师父的心血无数。

     创见是内涵的发展  

  大师说:“人人都说我有创意,其实我是非佛不做的,这些创意都是想把佛法推广出去,以利益众生,因此,创见不只是形式的变化,而是内涵的发展。佛法有最好的内涵,只是时代不同了、众生不同了、地域不同了,我们必须创造一个更好的形式,纵使佛陀在世,也会点头称是呀!从前弘扬佛法太消极,都是不!不!不!现在我们弘扬佛法要积极,就是要!要!要!凡是于法有益的,我都要去做,创意自然源源不绝。”
  因此,听星云大师讲经说法是一种享受,他往往能以最新的观点给我们醍醐灌顶,使人豁然开朗。
  例如,他讲到三宝,他说:“三宝就是佛、法、僧,佛是发电厂,为我们的智慧点灯;法是自来水厂,可以给我们甘露;僧是我们的土地房子,可以创造我们的福田。我们有了土地房子,又有水有电,生活就开始光明幸福了。”
  例如,他讲五戒,他说:“五戒不是用来束缚我们,而是为了我们幸福而设的。五戒其实只有一条戒,就是不侵犯。不杀生,就是对别人的生命不侵犯进而保护众生,自然能够获得健康长寿;不偷盗,就是对别人的财产不侵犯进而布施喜舍,自然就能发财而享受富贵;不邪yin,就是对别人的名节不侵犯进而尊重他人的名节,自然家庭和谐美满;不妄语,就是对别人的信誉不侵犯进而赞叹他人,自然能获得善名美誉;不吸毒饮酒而远离毒品的诱惑,就是对自己的理智不伤害,从而不去侵犯别人,自然身体健康、智慧清明。”
  例如,他讲死亡,他说:“我们在亲友乔迁新家时,往往登门祝贺;有亲友要移民出国,常常到机场欢
送,人死也是一样。死亡是乔迁新家,往往是移民净土,我们日后也可以去亲友的新家相会、将来也可以到净土移民,何必伤心过度呢?”[
  例如,他讲迷信地理风水之害,他说:
  “宗教本来是追求人类心灵自由的东西,但是有的人却反而以宗教来束缚自己。烦恼、金钱、爱情会束缚我们的自由,有时不正的信仰给我们的枷锁,其束缚力更大、更深。譬如有的人要盖房子,就请地理师来勘察风水、方向,地理师比比划划一番后,信口雌黄的说:‘你的房子兴盖的时候,方向不要太正,太正了对后代子孙不利,要这样子斜斜的比较好。’
  为了盖房子,将来遗祸子孙,事态严重,只好听从地理师的话,把房子盖得斜斜的。
  有的人亲族逝世了,要入土安葬,为了避免凶煞,也要请地理师来看时辰。地理师于是选了一个良道吉辰说:‘埋葬的进时间最好是晚上八点入土,如果不按这个时辰不入土,恐怕对子孙有害,并且属猴的,最好避开,以免惹煞上身。’
  为了听从地理师的话,属猴的儿子,只好退避三舍,连为人子女最后的哀伤之礼,也没有办法尽到。为了接纳地理师的意见,超荐诵经的师父和遗族,天色阴暗的黑夜,还要在荒烟蔓草的累赘中,看闪灭不定的磷火,回家之后,久久挥之去胸中的幢幢鬼影。
  有的人生下孩子,请个算命先生来给孩子算个八字,算命先生算出小孩子命带煞气,长在以后会克父害害母,结果还没有享受到弄璋弄瓦的喜悦,这个孩子从此成为父母的眼中钉,家庭限入愁云惨雾之中。
  我们的人生,不一定有神明鬼怪会惩谓我们,其实鬼神也没有必要降灾赐福给我们,一切都是我们自己缺乏正见,以自己的愚痴束缚了自己,使自己不得自由。人世间的祸福,决定在自己的手里,我们要做自己的主人,不要把自己交给鬼神、甚至愚昧的巫术之流去主宰。”
  在星云大师的说法中,我们可以看到处处都是创见,而且他的说法总是与时俱进,扣住社会与时代的脉动。便如飊车族盛行时,有一位信徒跑来找大师:‘师父!我每天都拜菩萨,请菩萨保佑我的儿了,可是最近他还是出车祸,是不是菩萨不灵?”
  星云大师说:“菩萨是很灵,但是你的儿子骑得很快,连菩萨也追不上呀!”
  例如最近生命的密码被解开,人类的基因排序破解了,星云大师就以基因为例,说:“一个人的基因,一辈子不改变,这就是佛里‘业’的证明;种族的基因相似,则是‘共业’,在共业中有别业、别业中有共业,可见科学越发达越是证明佛教的观点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根据基因研究,路边的一棵野花,也有百分之二十五以上的基因与人类相同,也证明了‘有情无情,同缘种智’的道理!”
  例如人类社会因为破坏了自然而自食恶果,星云大师就以佛为例,说明环保的重要。他说:“佛都是环保专家,像释迦牟尼佛主张不杀生,爱惜每一个众生,自然就不会破坏环境;不偷盗,不从自然界中盗取自私自利的资源,环境就会得到保护。像阿弥陀佛的极乐世界,连花盛开,繁茂美好,树木庄严,众鸟歌唱,不都是环境保护的结果吗?所以,佛教徒有环保概念、环保意识才是佛的本怀!
  如果没有前进开明的思想,不断学习创造的观点,无法讲出这行契合时代的说法;如果不是深刻的智慧与悲心,也不会有如此动人的启示。

     从国际化到本土化  

  听星云大师说起,现在佛光山的道场遍及全球,早就“国际化”了,但是接下来,他希望这些道场在十年内可以“本土化”。
  大师说:“一般讲本土化,都是以自我的观点来说,我的‘本土化’不一样,是站在外国的立场来说,就是希望能把在国外的道场交给当地的外国法师主持,例如非洲的寺院交给非洲人、欧洲的寺院交给欧洲人。有一些弟子问我:‘师父呀!我们费尽千辛万苦的起建寺院,难道就这样无条件的交给外国人吗?’我说:‘从间,印度的大师,像达摩、鸠摩罗什、竺法兰到中国传法,如果到现在寺院还在印充人手里,中国的佛法会有今天吗?’佛法是属于一切众生的,一切众生也都需要佛法,当地的法师弘扬佛法,比我们弘扬佛法自然是事半功倍!”
  原来,这就是师父心目中的“本土化”。师父这种长远与宽阔的胸襟,应该也只有历史上的大师可堪相比,像达摩传法中国,一花开五叶之后,飘然远去;像鉴真东渡日本,使法缘大盛之后,安然而逝。小格局的弘法者如采自己园子的果子与人分食,果实,是实是有限的;大格局的弘法者到别人的园中种果树,等到开花结果,自己则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除了佛的足迹,不留下任何东西;除了法的欢喜,不带走任何东西。这样,那些果实就是无限的,会一代一代的传扬下去。
  星云大师不只是有不断的创见,可以说一生都是活在创见里。


     千幸万幸,众生之幸  

  我时常在想,如果师父不是一个宗教家,他会在人间留下什么样的功业呢?
  他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建筑师。他没有学过一天建筑,却兴建了一百多个道场,每一个都是格局恢弘、堂堂正正,使许多一流的建筑师也俯首赞叹。
  他可成能为一位伟大的教育家。他没有任何正式的文凭,却在二十岁就担任白塔国小校长,从此一生作育英才,兴办许多佛学院,办了智光商职和普门中学,甚至办了几个大学——佛光大学、南华大学、西来大学,启发的心灵无数,皈依弟子数以百万计,正是一代大教育家的典型。
  他可能成为一位伟大的作家。他没有受过写作的训练,却在二十三岁完成《无声息的歌唱》一书、二十八岁写成《释迦牟尼佛传》、三十岁写成《玉琳国师》、三十二岁写成《十大弟子传》。在一生中,写作从未间断,一般人“写作等身”已经很了不起,他是“写作逾身”。更难能的是,他二十几岁写的书,经过五十年,如今读起来还是那么优美动人。
  他可能成为一位红顶商人。他没有做过一天生意,如果把他所创建的道场、学校、艺术馆、图书馆都换算成企业的资产,他的“跨国企业”与“志业员工”比起任何跨国企业集团都不逊色。
  他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厨师。他年轻的时候为寺庙采买、当厨师,可以同时使用六个锅煮菜,短短时间就能做出给上百人吃的饭菜,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
  他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社会运动家。他的才思敏捷、口才一流,善于譬喻、讲故事,又有非凡的群众魅力,如果领导社会运动或做政治领袖,一定能颠倒众生。
  他可能?他几乎有无限的可能!
  千幸万幸,众生之幸!星云大师成为一位宗教家、成为人天的师范,他将无限可能融冶于一炉,使佛法发光发热,使佛光普照三千界、佛法长流五大洲。也因为他深入人间,看到佛法在世间,人成即佛成,使他能舍弃玄虚,斩钉截铁说的:“人格提到最高境界就是佛!”他有这么多的创见,是为了使佛法的真、佛法的善、佛法的美以更简易的方法深入民间。对自己的创意,师父如此自评:
  “理要事显,一切的创造,是为了达到事理圆融的境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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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 恩  
     亲 恩  

  “父病危,请速返乡。”
  我在报馆开完编辑会议,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发现桌上压了一张助理编辑的字条,看了我心头大震,匆匆签了假条,便赶回乡下。
  在医院住了两个月的父亲,已经进入弥留状态,我们用救护车将父亲送返家,刚开始学佛的我,一路伴随父亲念佛到家。
  当父亲躺在厅堂,只剩下微弱的呼吸,我知道,这是父亲此世最后的时刻了。佛经里说:临命终时,神识清明,应该请人助念,以利往生。
  到何处找人助念呢?我虽然学佛,与寺院并无渊源,一时也感到彷徨,突然灵光一闪、何不请佛光山的法师助念呢?因为事情紧迫,我先打了一个电话给佛光山在旗山的念佛会,再打了一个电话到佛光山寺务监院,我说:“我的父亲快往生了,拜托师父来帮忙助念。”
  半小时后,宗忍法师与另外三位法师火速从山上赶来,为父亲助念阿弥陀佛圣号。过两小时,慧军法师率领十一位法师及旗山念佛会的十五位居士,共同为父亲助念。厅堂里满满都是法师,佛号回荡在乡间宁静的夜空,我想到父亲何等的福报,往生时诸善上在聚集为他送行!我又想到自己何等的惭愧,并没有为佛教做过什么事,却在这重要的时刻,得到这么多法师居士的相助!这样思维,使我涕泪滂沱、不能自已。
  法师为父亲念佛到半夜,突然室内檀香满溢,充满了法的芬芳。我们接着为父亲念佛到天亮,一直到父亲过世,宗忍法师又带几位法师来助念,持续八小时后,掀开父亲身上的白布,看到父亲神情安详、面露微笑、全身柔软、头顶犹有余温、令我们深感欣慰。

     佛光山的法师有够赞  

  这是一九八五年,父亲过世的情景。接下来,佛光山的寺务监院为父亲协办佛事,由头到尾,全心全力。依淳法师在为父亲诵《金刚经》时,甚至过度劳累,不支倒地,休息片刻,又坚持继续诵经,令我们感动不已。
  在我的笔记里,记载了这些法师的名号;宗忍、慧军、依忍、依果、依淳、慧开、慧德……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法师,他们共同的名号是“佛光山的法师”,是星云大师的弟子。当时他们的威仪细行,都在我们那素朴的乡间带来无比的影响,大家众口交赞:“佛光山的师父实在有够赞!”他们带来佛教的法会仪理,光时庄严,也使乡人震憾不已,一辈年老的长辈纷纷预约:“我死的时候,也要请佛光山的法师来念经!”
  十年之后,我的母亲过世,也是请佛光山的法师来办佛事。住持心定法师来拈香,母亲最后一场“三时系念”的佛事,来参加的法师有二十六位。乡人问我:“你和佛光山有什么特别的关系?”我说:“并没有什么特别关系,我只能说是星云大师的百万弟子之一,十年前,他们来帮我父亲办佛事时,我甚至还没有皈依大师呢?”
  佛光山的法师为我的父母亲做佛事,使我感念不已,在佛前发愿;愿永远做星云大师的弟子,永远护持佛光山,永远护持佛教!
  我知道,佛光山为弟子做佛事,并非特例,好友简志忠的尊翁过世,星云大师慨然出借台北道场,办了一场无比庄严的佛事,大师还亲临法会说法,并安慰家属,使参加的人都非常感动。国策顾问黄越绥会后跑来对我说:“我死的时候,如果法会这么庄严,我死也瞑目了!”
  星云大师一九九五年在菲律宾讲经,有一天听说吴伯雄的父亲吴鸿麟老先生过世,即刻赶回台湾,参加吴老先生的告别式。这并非吴伯雄位高权重,而是吴伯雄是师父的爱徒,他们还有一段特殊的因缘。星云大师初来台湾时,向户政机关办户口,依当时规定必须持有入境台湾的“入境证”,正为缺少入境证烦恼,时任省议员的吴鸿麟出面帮忙,使几个没有入境证的僧青年得以办户口。后来星云大师受诬入狱,吴老先生也四处奔走搭救,令师父感念终身。
  在星云大师记忆的匣子里,这样的故事顺手拈来都使人动容。不论有缘无缘,他总是尽力的奉献,并在最关键的时刻与人结缘。因为自己是宗教师,对“生死大事”深有体会,对信徒的往生、对信徒父母的去世,师父也特别重视。

     一碗永远的花生汤  

  “多年前,我每至花莲弘法时,蒙县长吴国栋先生列席听讲,表示支持,心中铭感无比,后来耳闻其治县理念,对于他的正直无私更加留下深刻的印象。有一天忽见报载,他因涉嫌图利他人而撤职查办,我的心里一直为他叫屈:身为地方父母官不图利他人,难道还要图利自己吗?后来,听说他的父亲往生的消息,我立刻决定做‘不请之友’前往参加。为了不妨碍既定的行程,清晨四点,我摸黑从佛光山出发,在花莲用过中餐后,随即赶至他父亲的灵堂拈香致意,并即席说法以慰生者,只见他全家大小泪流满面的送我出门。当车子正要发动时,四维高中校长黄英吉先生走到我的窗前,说道:‘大师!你真是一位有情有义的人啊!’一路上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青山绿水,想着黄校长的话,不禁反问自己:我真的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吗?‘有情有义’不是每个人应该具备的操守吗?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我在台北听说东京佛光协会会长西原佑一的父亲往生,特地赶赴嘉义,为其拈香。西原会长把老先生的灵骨安厝在佛光山时,和我说道:‘现在我先将父亲送来此地,将来我们全家人都要到这个“佛光净土”来。’
  现任女中医师协会会长的胡秀卿居士,年轻时因为一口漂亮的京片子而名闻广播界。她仪表庄严、为人贤淑,对于三宝虔诚敬信,虽然不是我的皈依弟子,但是基于爱才,每年我在台北国父纪念馆主持的佛学讲座,总请她担任司仪,以她那柔美洪亮的声音,带起每一场殊胜的法宴。这司仪一做就是二十几年。
  胡居士是个养女,有一年生母在台中过世,她很有人情味,赶回老家协助料理后事。我知道以后,连夜赶到丧家,主动参加其母的告别式,以表寸心。
  依空法师的父亲张来福老先生是一位中医师,因为女儿来山出家,所以偶尔也会上山小住。
  有一年,他来山上挂单在朝山会馆,我担心工作人员是否招待亲切,于是问依空:‘父亲住得习惯吗?饮食合胃口吗?’
  依空说他父亲因为长年胃疾,三十年来不能进食五谷杂粮,只能喝花生汤,因此这几天他都亲自熬花生汤给父亲吃。第二天早斋,刚好侍者端了一碗花生汤给我喝,我突然想起张老先生,赶紧派人把依空找来,要他趁热送给父亲食用。哪知张老先生吃了以后,千言万语谢不绝于耳。
  几年以后,依空告诉我,他父亲一直到往生前,都还念念不念我给他的一碗花生汤,而且经常向亲友说:‘星云大师对我们佛门亲家多么礼遇,奉为上宾,别人供养的花生汤,他都慈悲省下来送我吃。’
  听了依空的途述,我的心中颇有感慨。区区一碗花生汤,就让张先生对我感激一辈子,而我给了弟子整个佛教的荣华富贵,他们之中能感恩惜福的又有多少呢?事实上,我不但要求全山徒众要孝敬每一位同门师兄弟的父母,而且我也把这些佛门亲家视为自己的父母,给予安养,以报答他们将儿女送来学佛度众。我以为这样就是人间佛教的孝顺之道。”

     一道心墙,瓦解冰消  

  “在佛光山编藏处服务的蔡孟桦,最近写一封信给我,谈到他的父亲蔡朝丰居士的学佛因缘。
  七年前,大女儿高中一毕业,怀着满腔为热忱,不顾双亲反对,毅然随我出家,法名满维。接着二女儿也起而效尤,承担如来家业,法名觉宽。犹记得当年她交亲有如惊涛骇浪般的愤怒,扬言将诉诸法律,并且不惜与我对簿公堂,好要回他一手养大的孩子。虽然后来因为两位女儿意志坚定,蔡先生的态度渐行软化,却也在心底筑起一道坚墙,排拒佛光山,甚至对我有了难解的心结。尤其在孟桦上山服务后,他更是伤心透顶,万念俱灰。
  一九九三年,孟桦的奶奶往生,蔡先生无意中提及:‘如果大师能来家里一趟就好了!’‘哇!不可思议!’父亲居然希望那位影响女儿出家的‘星云大师’光临寒舍。听在女儿的耳里,真是欢喜万分。然而又想到我经常在外弘法,行踪不定,况且家里根本谈不上对佛教有所贡献,恐怕很难会有这样的福德因缘。
  碰巧我回国演讲,知道这件事以后,特别错开行程,在百忙中赶抵东港小镇,为她奶奶主持告别式。孟桦说她永远忘不了我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见到父亲眼底的泪光;最令她震撼的是,她父亲居然跪着供养我。我告诉蔡先生:‘我们是自己人,不可以见外,否则我要生气了。’
  四年来,桎梏蔡先生的那一道心墙,顿时瓦解冰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赤忱的真心、感激。后来,蔡先生不但带领亲戚三十七人上山皈依,更积极的担任一九九五年东港佛光会长一职。她问父亲:‘是什么力量使您突然信奉佛教、皈依三宝?’他回答道:‘大师虽然是一位出家僧,但他的人情,是我们全家族一辈子也还不了的……’
  信尾,孟桦写着:‘大师!谢谢您的这份人情,使我的家人有了全然不同的佛化生活,挚诚的向您顶礼!’”
  “四十年前,我还是一文不名的时候,承宜兰雷音寺的妙专老尼师接纳,让我在那儿安住弘法;又蒙圆明寺的觉义老尼师提供安静房舍给我专心写作,让我在那里完成《释迦牟尼佛传》、《玉琳国师》等书,使我得偿文学度众的夙愿。后来他们相继年老过世,我为其重修寺院、再塑金身,使法脉永存。”
  “孙张清扬居士是孙立人将军的夫人,对于佛教的贡献更是至深且钜。从东北到南方:从大陆到台湾;从抢救三宝到到舍宅弘法;从慷慨出资、助兴善导寺,到变卖首饰、引进《大藏经》;从成立书局,到行走各地、讲经度众……对于台湾佛教今日的蓬勃发展,孙夫人的贡献是有目共睹、不容抹灭的。然而自从孙立人将军事件隐居之后,人情的浇薄现实令人唏嘘,年老之后,更是无人问候。我有感于她一生卫教护法,功不可没,因此经常去控望她。在她往生以后,虽知她有儿有女,但还是自愿为其付丧葬费用,并且将她的灵骨送往佛光山安大奉。”
  “戈本捷居士曾参加佛教译经工作,并且帮忙编篡《佛光大辞典》。在他晚年时,我接他们伉俪二人同来佛光精舍居住,颐养天年。一九九一年,戈居士往生,我当时刚好骨折开刀出院不久,特地坐着轮椅前往灵堂为他拈香。他的夫人周法安女士感动之余,匍匐叩谢。戈夫人说她是皇族后裔,只向夫子、父母跪拜,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向外人行此大礼,我听了觉得真是愧不敢当,因为我只是做佛陀的侍者,代为致意罢了。”
  在星云大师的言谈、著作中,这些故事不胜枚举。在大师口中星云淡风轻的故事,深切的饱含了人间的情谊,使我经常
思维:岂只是十方诸佛净土令人向往?在星云大师的行谊中,人间的情义交感就令人向往呀!
  我也经常思维:对自己父母的孝养是天经地义,对有缘的人报恩也是理所当然,但是像星云大师报恩于不识的人、孝养他人的父母,这样的情操,确是世间罕有的。

     他有一位非常伟大的母亲  

  为什么他能有这样的情操?当我读到他怀念自己母亲的文章,就完全了解了。
  一九九六年五月三十日凌晨四时,星云大师的母亲往生,他在六月三日亲自为母亲主持葬礼。后来他写道:“众人诵经念佛声中,我轻轻的按上了绿色的电钮,一阵火、一阵风、一阵光,永远的送别了母亲。
  当初,二十五岁的母亲,生下了我的身体;现在,七十年后,母亲的身体却被我火化了。
  母亲好像一艘船,载着我,慢慢的驶向人间;而我却缘太空梭,载着母亲,瞬间航向另一个时空世界。”
  读着这一段如诗如划的语言,如在平静的天空中看见电光火风,感动于人子深深的优思。
  我想到,星云大师是真正做到了“视天下众生如父母,生生为之受生;视天下众生如子女,念念为之护生”。但是视众生的父母为父母,乃至视众生如父母的人,必然是对自己的父母有深刻的孝养,推而广之,才能达到;而视众生如子女的人,必然是受到父母的启迪,知道慈悲疼惜之道。
  从这两方面看,星云大师是幸福的。他有一位非常伟大的母亲,虽然生在旧时代,又不识字,却有着非凡的识见、思想与风骨。一九七八年星云大师才与别离三十年的母亲联络上,此后有二十几年的时间,在日本、香港、台湾、美国等地与母亲会面,善尽人子的孝心。这在一个动乱的大时代里,是多么的稀有难得呀!
  更稀有难得的,是他以一位出家的大师,不但身体力行,还主张、提倡孝道。
  记得星云大师初次回到大陆故乡探亲,并把母亲接到台湾奉养时,曾经引起教界的热烈讨论,有的人说:“出家人割爱辞亲,寻求解脱,怎么可以像世俗的人一样,奉养父母、回乡省亲呢?”

     大孝终身慕父母  

  这种说法原来是不值一驳的,离俗出家是要寻求更广大的境界,并不是要视父母如陌路、亲视友如寇仇。从前,佛陀也提倡孝道,佛陀成道之后,回家探视母亲、度化妻儿,这不是“回乡探亲”吗?甚至化身入天宫为母亲说法、在父母的丧礼上亲自抬棺,这不是孝养父母吗?
  唐朝的道明禅师,为了奉养高龄老母,编织草鞋出售孝养母亲,后人尊敬他的孝行,称他为“陈蒲鞋”。南北朝的北齐时代,有一位道济禅师,经常肩挑扁担,一头挑着行动不便的母亲,一头挑着经书,到处讲经说法。人们敬佩他的孝行,想要代他照顾母亲,让他专心说法,他说:“这是我的母亲,不是你们的母亲,我的母亲如厕吃饭,都应该由我身为人子的亲自来侍候。”
  大修者所以比凡人伟大,是他能把凡情化为圣情。圣情不是绝情的,而是深情的;圣情不是无情无义,而是有情有义;圣情正如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送给星云大师的诗:
  “大孝终身慕父母,
   深悲历劫利群星;
   西来祖意云何是?  
   无尽天涯赤子心。”
  (大孝顺的人,一生都会仰慕父母的恩情,有深切的悲心,历经劫难还能利益众生;什么才是佛祖西来的真意呢?那就是在无尽的天涯还保有赤子那天真的心呀!)
  以佛教的观点看来,凡是大修行者的母亲,必然是有善根福德因缘的,星云大师的母亲也不例外。
  大师的母亲娘家姓刘,名玉英,出生于江办扬州一个乡村的贫苦家庭,养成了一生勤检的习惯。她生平不受置物,却好布施,不以无物为贫,却以施舍为富。

     勤俭的典范  

  星云大师回忆起慈母一生的行谊,把母亲的特质形容为勤俭的典范、威仪的行止、勇敢的特性、机智的谈话、慈悲的胸怀。
  谈到母亲的勤检,星云大师说:
  “童年跟着母亲过苦日子,从未见过她为贫穷烦恼优愁,她常告诉我们:‘一个人要能“贫而不穷”,见到琳琅满目的物品,只要你不想买,你就是富有的人。’基于这样的理念,她一生不好置物。有几次,家里的钱比平时多了一些,她立即拿去换了很多零钱,随缘施舍,以施舍为富。她的理由是‘一文逼死英雄汉、一文也可救英雄。’
  母亲对饮食的需求很淡薄。童年时期,家中因为经济能力无法购买大鱼大肉,但在十八年前母子联络上时,七十七岁的母亲看来仍健壮高大。很少人相信,在文革时期被定为黑五类(因我在台湾的关系),每个月收入只有人民币十一元,三餐不饱的母亲,能够健康良好。
  说穿了,母亲不以饮食为主要的养分,她以对人的热心相助、见义勇为、乐善好施为营养。
  十多年前,有机会把母亲接到美国奉养,我满心欢喜的准备各式素菜孝敬她老人家,谁知每一餐她的筷子动来动去,永远只是豆腐乳、酱瓜两样,配上稀饭,偶尔加上一杯茶,这不是她最中意的佳肴美膳。如果要让营养专家来检验母亲的养生食品,恐怕要认为太不可思议了。
  最令她皱眉的是:物质丰富的现代人,既不知惜物,又不好好惜福,她很不以为然。她常训诫儿孙:‘一个人要知福、惜福,才有福。福报就像银行存款一般,不可随意花用。’对于这些话,她一生力行不沦。在她房间四处取用方便的卫生纸,她抽出来之后,首先把薄薄的两张分开,再撕成四等分,这样至少可以使用八次以上。所以对于有些人竟然丝毫不知疼惜,随意把洁白柔软的卫生纸,轻忽的一抽,就用来抹桌,真是让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难怪她要皱眉了。
  安贫、知足,甚至‘以贫苦为气节’,是母亲一生最好的写照。”

     威仪的行止  

  贫苦容易有,但贫苦而有气节就很殊胜,星云大师的母亲非常重视威仪:
  “可能是受到外祖母身教的影响,母亲一生都注重威仪。所谓‘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站着,从不晃动身体,坐下来绝不跷腿,而且一生从不依靠椅背,即使坐在床上,也不依靠枕头、棉被。
  近年来,我有能力孝养她,就为她备置一套沙发靠椅,希望她可以坐得舒服些,但是多年来从未见她使用过。
  不管任何时候见到母亲,她总是衣着整齐。对于衣服,无论如何破旧缝补,她都不计较,但是一定要穿着整洁。这些年,慈庄、慧华等人很热心的为她添置了许多新衣,但是她从不轻易更换,母亲念旧与惜物之情,可见一班。
  母亲无论说话、走路,向来是安详有序,不管天大的事情发生,她都不乱方寸。许多在佛教学院受了多年教育,后来又出家受戒的徒众,都万分敬佩母亲这种与生俱来的威仪、风范。
  文化大革命时期,因为谣传我已易服改装,在台湾当了某军营的师长,全家人因而被打入‘黑五类’。母亲虽然每天都出外做工换取口粮,仍然三餐不继,只得以捡菜叶、吃野草维持生计,此外,三天两头还得被抓去沈问。但母亲从容不迫的态度,往往令公安人员为之目瞪口呆,眼见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终于放弃。”

     勇敢的特性  

  这些威仪的行止不只是外在的,而是内在的,是源自于超越常人的勇敢和担当。星云大师记忆最深的一件事情是:“我年幼的时候,一位母亲尊为义父的邻居,竟然在家里被水桶的绳子一绊,跌了一跤,死了。这家姓解的邻居居家贫无力负担丧葬费,有人建议母亲设法代买一副棺木料理后事,母亲当下点头同意,并即刻搭船上街去备办所需。
  谁知解家的儿子解仁保,竟找了很多人将尸体抬到我家里来,说我家打死人了。人多口杂,一下子闲言四起、群情哗然、议论纷纷。当时正是盛夏季节,家家户户农田缺水,经常发生抢水事件,被水桶绳绊死的人,被说成是因抢水被人打死,许多人也就顺理成章的相信了。
  扬州派了很多人来验尸,母亲在回程船上听说这件事,立即将棺材、寿衣退回,准备面对这场官司(由于这起事端,后来尸体直至腐烂、滴血,仍无人闻问)。当晚家里来了好多人,要把父亲抓走。当时年幼的我,被这群扰坏的声音惊的声音惊吓得躲在床下探看,不敢出来。父亲被逮捕送到扬州,两天后,父亲经过初沈回来了。随后案子被送往苏州高等法院沈判,父母亲是被告,所以都去了苏州,而原告的解仁保不知何故没有到庭。可能因为苏州是个大城,而邻居解家诬告我们,原来只希望图个小利,没想到现在却要备办经费,万一输了,更是不堪设想,所以缺席了。
  法官问母亲:‘原告为何没来?’
  母亲答:‘不知道。’
  法密再问:‘人是你们打死的吗?’
  母亲答:‘不是。’
  由于母亲神态自苦,不像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人,所答也都清楚明了,所以当下宣判无罪。
  数年之后,我出家在佛学院就读,母亲竟然不念旧恶,来信要我为解仁保找一份工作。家庭志开上人有感于母亲宽大的胸襟,将解仁保找来,在寺院里从事打杂的工作。而母亲与我虽然关山远隔,但她的明理与宽容对我一生的影响却至为深远。随着年纪长大,我深深体会到在这个世间上,不必怨恨,不必不平,凡事都应该以平常心对待,以尊重心来包容,世间上没有不能解决的事情。”
  还有两年事情使星云大师永远难忘,一件是母亲营救自己的弟弟。
  “七七事变,日军在芦沟桥发动战争。这一年冬天,战事蔓延到南京,母亲站在扬州的一条公路上,看着自己的家遭日军恣意焚烧,当时还年幼的我,紧紧跟随在她身边,亲眼见她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在中日战争期间,国军部队极力搜寻壮丁,几乎每天都要应付好几次这种事情。当时二舅父刘贵生正好在我家,那天又来了一批抓壮丁的人,他立即到厨房的稻草堆中躲藏,可惜一条腿露在外面,还是被拖出来带走。过了一两天,母亲找到了警察局长,提出申诉:‘我兄弟上有老母,如果你抓走了他,一家孤儿寡母,生活无人负担,只有统统到你家生活。’
  那位警察局长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很快释放了二舅父。旁人见了这一幕,以为母亲是有办法、有后台的贵夫人,朝她面前一跪,请求搭救亲人,后来竟也让她救了出来。”
  另一件事在国共内战和对日抗战之间,她营救一位陌生的军人。
  “在两次战争期间,每场战役后都死了好多人。有一次,母亲走路时居然踢到躺在地上的一个阿兵哥。阿兵哥还活着,母亲宽慰他:‘你不要动,让我来帮助你。’说完立即回家,找了一块门板,并且请邻居将这位阿兵哥带到后方。过了一段时间,我亲见这位阿兵哥升了官,身上带了一把手枪,到我家来感谢母亲的救命之恩。”
  因为性情勇敢,星云大师说:“我母亲一生历经许多战争,多次悲欢离合,几度国破家亡,我们兄姊弟几人竟没有看过她掉眼泪。即使父亲在南京大屠杀失踪、自己文革时期饱受折磨,她也不会落泪。”
  承担是勇敢,最为崇高的勇敢是放下。老奶奶在四十岁的时候,带着十二岁的星云大师到城里去寻找失踪的父亲,正遍寻不着之际,在看热闹的广场,因为一位陌生法师的一句话,她就让孩子随楼霞山的法师上山。正是当时的一念大舍大勇,成就了星云大师,也成就了佛法的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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