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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代高僧大德的故事

目录

安世高   三世勘破 一生解怨

康僧会   诚感舍利 传法东吴

耆 域   行事通神变 说法如平常

佛图澄   百年传法 一生清净

竺佛调   了尽生死

道 安   飘萍传灯

慧 远   白莲净土

支道林   都城名士 山林玄僧

昙 猷   精诚所至 金石为开

鸠摩罗什   传法东土 关河大师

佛陀耶舍   赤髯胡僧

觉 贤   曲高和寡 向高忤众

法 显   万里求法

玄 高   愿生恶世中 度人出苦海

昙 始   大法儆愚顽

昙无忏   东土传法 有去无回

杯 度   持杯渡水 亦戏亦真

道 生   孤明先发 顽石点头

求那跋摩   道化人生

求那跋陀罗   大乘摩诃衍

保 志   奇行世难知

法 愿   洞晓世事 守戒如一

僧 达   德厚君王服

慧 思   两世为僧

僧 稠   岭东第一禅

灵 裕   道俗俱伏

慧 远   冒犯天威

智 顗   天台祖师

彦 琮   借势弘道

昙 荣   乱世高僧

昙 伦   死生本空

玄 琬   盛世律师

惠 宽   两尊灵座

静 琳   山自高 谷自深

志 宽   一代佛日

法 融   牛头禅师

志 超   誓死离俗

道 宣   南山律师

玄 奘   饮誉天竺 留芳华夏

窥 基   三车和尚 百本疏生

鉴 真   百折不挠

灵 润   顺厌生 成大行

佛陀波利   见佛须知

慧 能   见性成佛

不 空   买空卖空

一 行   言无虚出

僧 伽   梦中显灵

义 湘   无中生有

真 表   忏悔历程

万 回   未卜先知

光 仪   大难不死

道 鉴   若有若无

慧 昭   三百年沧桑

元 珪   闲居寺岳神受戒

无 著   无心遇圣

代 病   断指宣教

皎 然   焚香吟诗

鉴 空   顿悟前身

宗 密   知心之言

知 玄   中兴教法

僧 缄   预警王处厚

道 丕   孝子护法

惟 净   光梵大师

慧 圆   一跤悟道

净 元   挽救逆境

惟 政   黄牛禅师

无极导   寻母十载 礼佛半生

福 源   佛性普明大禅师

同 新   直取骊珠

元 净   九九归一

教 亨   钩指和尚

宝 印   明辩三教

妙 普   破戒退贼

师 范   抖擞佛法

道 悟   横笛锄盗

道 询   指南导师

印 简   气夺王侯

相 了   一喝顿悟

性 澄   佛海大师

福 海   少年佛徒

妙 高   重振禅宗

志 诚   预言如神

水 盛   别有会心

了 义   当头一棒

胆 巴   密宗大师

法 祯   译经巨擘 佛门才子

觉 宗   高僧转世

允 若   泉水再来

明 本   弘法南沼

必 才   莲舌贝齿

大 同   佛心慈容

清 珙   有佛无佛 死句活句

智 顺   显僧弘业

慧 日   白眉法师

辅 良   青年得道

永 隆   落魄僧

应 能   龙袍换袈裟

智 光   习法天竺

真 圆   鸿雁来了

莲 池   老鼠唧唧 华严历历

德 清   憨山大师

智 旭   寄想乐邦

真 可   紫柏老人

天 隐   通教通宗

法 祥   豆儿佛

明 得   驱虎涌莲

真 清   往生中品

如 馨   中兴律祖

自 成   挑母出家

福 登   真正佛子

性 美   超度灵亡

通 问   旅泊老人

读 体   万里求师

宽 寿   不拜皇帝

智 檀   降虎护寺

万 清   英端瑞首

行 泽   孤峰禅师

通 理   贤首第一人

明 智   辨毒启悟

澍 葊   禁语通博

悟 先   再证般舟

仁 里   舍身虱子

无 来   虎蛇伏法

芳 圃   扶桑留鞋

常 顺   禽言兽舞 戏弄娼门

戒 然   苦心修证

敬 安   八指头陀 佛门诗僧

宗 仰   乌目山奇僧

印 光   净土宗师 常惭愧僧

谛 闲   缁门麟凤

弘 一   烟雨楼台 无悔此生

曼 殊   行云流水一孤僧

圆 瑛   为法为人 苦证菩提

太 虚   勇猛精进 重振佛学

虚 云   百城云水 万里烟霞

应 慈   一钵千家饭 孤身万里游

能 海   半生戎马半生僧

静 权   四海为家 弘法利生

正 果   一心修持 终成正果

安世高

(三世勘破 一生解怨)



    朝阳出现在塔与寺之间。

    大师安世高放下经卷,站起身来,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他译出的经典越来越多了,像《安般守意经》、《阴持入经》、《百六十品》……他身旁的随侍小僧已有些困倦。“大师,休息休息,讲讲佛家的故事吧。”他请求。“好,好。不过佛法无边,从何处说起呢?”“就说说您自己吧,比如您的前生……”于是大师便将前生事迹一一道来。说者安祥,听者静穆,整个禅房,整座寺院,仿佛都沉迷在已往的时光中……

    世高前世便已出家,他细细研读,苦苦参求,境界日新月异,同学中,有一个性情特别暴躁,化缘时,一但施主所为不称心意,便愤恨恼怒,咬牙切齿,甚至甩手便走,弄得在场的人都尴尬万分。“师兄啊!瞋为三毒之一,最为出家人所应戒惧,切不可如此。”世高每见他瞪着眼手持空钵化缘回来,便苦口婆心地劝导。“好了好了!有完没完?我不好,我来世不得好报!”他听不进去。世高摇头叹惋,不再说什么。一切语言不过是重复,它无法改变既定因缘。就这样,转眼便是二十年。一天,世高来向这位同学辞行:“我要去广州,了结宿怨,望师兄保重。”同学说道:“师弟道行高深,了知今生来世,还望赐教一二,以使我早日出离苦海。”世高语调稍带沉重地说:“师兄通晓经典,勤奋刻苦,程度不在我之下。但你生性瞋怒太多,死后转生,虽已超凡,却要得一丑陋形体。我若得道,一定超度你出此恶境。”两人含泪分别。

    广州一带正兵荒马乱,世高身背行囊,急急地朝纷乱之处奔去。“站住!”一个少年唾手拔刀横挡在路上,“哈哈!可算找到你了!”行路的人不知怎么回事,围在一旁观看。世高的目光从刀锋慢慢移到少年头上,微微一笑:“施主莫急。我前世欠你的,故此长途跋涉来还你。你现在的愤怒还是前生带来的。好啦,你现在动手吧!”说完便伸出脖子。少年微微一愣:前生?他已不记得了,但……他总该是仇人,于是提刀断喝:“我不管什么前生后生,你且拿命来!”一道寒光闪过,畅流的鲜血在看客的惊诧之中暗淡下去。

    不久,安息国王后生出一位太子。这位太子幼年便以孝行为人称道,而且出奇地聪明,天文历法、阴阳五行、医学、法术、无不通晓,对于鸟兽的叫声也能了解。一次在路上,群燕刚刚飞过,他便对侍从说:“有人要为我们送饭来。”侍从以为他小小顽童,说着玩儿的,也不在意。但看到抬着食盒过来的宫女,不由得惊呼起来。他的名声很快传遍西域。……但他好象不属于这个温柔富贵之乡,仿佛受什么力量的驱使,他沉入浩繁的佛家典籍之中,他不慕声色,而是谨遵戒律,过着寺僧般的枯寂生活。国王死后,他依礼法继承了王位。帝王生涯给他带来的不是自足,而是烦恼,他看到欲望正是这烦恼这痛苦的根本,由此才生出无穷无尽的因果报应……行服期满,便让位与叔父,自己出家修行。日日夜夜,苦读苦参,一天,他终于开悟了,他想起来他在广州被杀,更想起以前种种,以后种种,原本缈茫莫测的三生,在他成了一弹指间的故事。于是他游历诸国,弘扬佛法,在汉桓帝(公元 147 — 167 年)初年来到中原。

    和尚变王子,王子变王,王变和尚,小僧早已听得入了迷。大师不再说下去,他穷尽佛理,识尽本性,他已到了无事不可说的境地。“大师经历真是神奇!”小僧开始赞叹。“不可如此说,贫僧向你讲这些,非为夸示于人,只是要你明白,前因后果,件件分明报应。”“是,弟子明白。不过,大师要度化的师兄现在何处?大师何时去——”小僧疑惑地问。“这个么,你日后自然知晓,不必多问。你去歇息吧,歇好了快来帮我抄写。”世高平静地使他的故事暂告一段落。

    世高译完经典时,已是汉灵帝(公元 168 — 189 年)末年,关中洛阳一带大乱。他准备到江南去,临行,他对曾帮他抄写经文的小僧说:“数年前的疑问,我如今解答:我昔日的同学如今是庐山 共阝 亭湖庙神,现在该去超度他了。”小僧(如今眼角也有皱纹了)也听说过这位庙神,灵验得很,过往商旅前来祈祷,庙神就让风向两个方向吹,这样船无论上行下行都得到佑护。曾有人向神求竹子,未经允许便砍掉许多,结果载竹子的船沉入水底,竹子又回到原处。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他对世高说:“大师前去,本应随侍,只是脱不开身……”世高笑道:“你我缘分已尽,日后你自有去处。我们就此分别,不必伤悲。”

    世高一路行来,到达庐山。与他一道走的三十余只船纷纷靠岸,船主摆上贡品请神降福。神发话道:“尔等客旅之中,有位僧人,速请他上来。”一帮人急忙将世高请到庙中,又慌慌退到一旁。世高对着珍玩贡品,暗暗点头。

    “哎,世高学弟,当初你我一道出家修行,还记得么?我也如你一样广求智慧,心怀慈悲,只是生性多瞋怒,不如你心平气和。现在做了庙神,周围千里,都属我管辖,因常行善事,所得供养很多。只是神报不爽,终于难脱恶形。现在与你重见,真是既悲又喜。我寿命将尽,但丑陋的形体又长又大,若烂在这里,必然污秽江湖。你最好将我度化到山西大泽中。哎!只因前世一误,死后恐怕要堕入地狱。我这里尚有许多宝物,你可用来造寺修塔,以使我投生在好地方。”

    世高听完说道:“师兄之意已知,定当照办。只是,我特意来超度你,为何不显出形体呢?”神说:“我形体丑陋,众人一定害怕。”世高说:“只管出来,不妨事。”神从床后露出头,是一条巨蟒,头大如磨盘,不知身体有多长。蟒头伸到世高膝边,世高向它说了一阵梵语,并唱礼赞佛的梵歌。蟒蛇听得泪如雨下,很快便隐藏起来。世高取了财物,辞别而去。船出发后,蟒蛇又爬上山顶眺望,众人朝它挥手,它便消失了。

    一天晚上,众人见一少年来到船上,世高为他祝愿,正惊异不止,少年便无踪影了。世高说:“刚才那位就是庙神,它已脱离恶形,往生别处。”自此,这座庙不再灵验。后来,山西的大泽中出现一条死蟒,头尾长达数里。此地便是后来的浔阳蛇村。

    世高用庙中财物,在豫章建起庙宇。不久他又南下广州,寻找前世杀害自己的少年。此时的少年已是皤然老翁,子孙满堂。世高径直来到他家。“老先生还记得从前的事么?”老翁摇一摇头:“哎,眼前的事都已糊涂,何况从前?”世高便不再问,他将当日偿命之事,以及彼此宿缘一一说来,老翁听得十分尽兴。世高说:“我还有债未偿,如今要到会稽(浙江绍兴)去了。”老翁猛然醒悟,眼前所对并非凡人,怎能儿戏般相待?他立即追悔以往的罪过,供给许多物品,并不顾年迈,追随世高东游会稽。两人刚入集市,便碰上打群架的,不知从何入飞来一块石头,正中世高面门,当下便气绝身亡。老翁频验二报,心下开悟,开始精研佛法,广说两事因缘。

    自此世人便渐渐深信,他们并非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而是生活在前生、今生、来生组成的无尽的因缘之网中。至于世高又投生何处,就并非凡夫所能推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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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僧会

(诚感舍利 传法东吴)



    吴赤乌十年(公元 248 )初。

    大帝孙权在建业宫中升朝理政,有司进来禀奏:

    “陛下,日前有一胡人入境,自称沙门,容貌服饰怪异,应对之进行查验。”

    “沙门?这可是从来未有过的。他如何行事?”

    “他在自建的茅屋中设立佛像,宣称佛乃大彻大悟之人,超越生死,能解救世人苦难。但他高鼻深目,又剃发,没有多少人敢信,臣以为……”

    “好,不用说了。卿是否知道,当初汉明帝梦见神人,就自称为佛。此人所信仰的,会不会与之相同呢?你且带他来见孤。”

    很快,这个沙门便出现在殿中。孙权一见,此人气宇轩昂,二目灼灼,心下便一喜,开口问:

    “你从何地来?姓甚名谁?”

    “贫僧康僧会,祖先康居人,世代居住天竺,本人长在交趾。”

    “你自称沙门,礼拜佛祖,那么,佛到底有何灵验呢?”

    “自如来佛涅槃到现在,攸忽之间千年已过。当时佛祖遗骨化为舍利子,神光闪耀,阿育王曾造了八万四千座塔来收藏。后世修塔建寺,即是为了弘扬佛祖的遗愿,望陛下相助。”

    “知道了,你若能弄来舍利子,让朕亲眼见识过,理当为你建造塔寺,不过,若虚妄荒唐,以狗牙猪骨来充数蒙混,国家自有刑罚在。”

    “陛下不必多虑,请给贫僧七日期限。”康僧会平静地答复,然后告退。

    回到茅舍,康僧会将经过说与弟子,几个人听后,心都悬了起来:谁都知道这并非易事。

    “佛法是兴是废,就在此一举了!现在我们若不诚心诚意祈求,以后便休想出头。”康僧会说完,便沐浴更衣,在静室中诚心斋戒。将铜瓶放在几案上,烧香礼拜,祈请舍利。

    七天到了,瓶中空空。

    康僧会又请求延长七天,孙权答应。

    七天又到,仍让人失望。

    孙权耐不住了:“说什么灵验,分明是欺诈诳骗!现在你还有什么说的?来人,带下去。”

    “慢,陛下!祈请舍利,并非如运水搬柴般容易,或许我的弟子中,有因惧怕王威而不能心净神清的,以至佛祖怪罪还望陛下再宽假七日,若到期没有,听凭发落。”康僧会请求。

    “好,就再给你七日。”孙权的声音中已暗藏杀气。

    茅舍中气氛越来越紧张了。康僧会叹道:

    “孔子曾说:‘文一已死,文不在兹乎?'佛本应显灵验,可你我却不能感动他。我们这样无用,还等什么王法的惩处?我们应发誓:若再无灵验,就去死!”

    时间变得越来越滞重,众人在虔诚与恐惧之中盼望着。等待他们的,似乎不是灵光的闪现,而是刀斧的寒光。

    又到了第七天。早晨,中午,傍晚,瓶中仍旧空空。众人心中早已灰了大半,再看师傅,仍旧闭目静坐面色如常,他仍在等待。

    五更时分,瓶中鎗然有声,康僧会心中顿时豁亮,持瓶一看,舍利子在其中闪闪发光。一时间众人的心落下来,一个个在极度紧张之后禁不住泪如雨下:一场血腥总算避免了,更重要的,佛法终于能够得到认可了。

    第二天,朝堂上文武已齐,康僧会晋见,将铜瓶置于几案上。瓶中忽然射出五彩光芒,嚇的围上来看的人纷纷后退。孙权拿起铜瓶将舍利倒在铜盘上,舍利往下一冲,铜盘当即粉碎。孙权肃然起敬:虽延误了日期,到底不假。

    “这真是希有的瑞祥之事。”孙权慨叹。

    “陛下,舍利子神威非凡,除光彩夺目外,劫火不能烧,金刚杵不能坏。”康僧会说道。

    “真有此事?来人,敲它一敲。”孙权大喜。

    康僧会心中暗暗发誓:“佛法祥云刚布,苍生正仰仗恩泽,愿再显神迹,以广示威灵。”

    舍利子被放在铁砧上。大力士举锤敲打,只一下,铁锤震碎,力士惊谔,舍利子陷进铁砧,却毫无损伤。

    孙权当下敕令建塔修寺,让康僧会师徒在其中传未能布道,因这是江东第一座寺院,便命名为建初寺,将寺院一带称为佛陀里。从此以后,江东佛法才日渐兴盛起来。

    转眼二十年多过去,吴的末代皇帝孙皓即位,此人法令苛严,为政暴虐无度,他下令废弃各种不正统的地方祭祀(yin祀),连佛教也牵扯在内。孙皓满腹狐疑地对臣下说:

    “佛教怎么兴起来的呢?它到底宣说些什么?如果它是正统的,与我中华圣人典籍相合,就让其存留,若非如此,把佛寺都给我烧掉!”

    “佛的威力与别的神不同。当初康僧会感动佛降祥瑞,大帝才创建佛寺,让佛法留行,现在若轻易毁灭,恐怕以后要后悔。”群臣小心翼翼地劝谏。

   “既然如此,张昱、你去建初寺,问那康僧会一问,一定要把他问住!”孙皓最后说。

    这张昱能言善辩,纵横反复地诘问,康僧会驰骋文辞,针锋相对。两人你来我往,从早晨到傍晚,张昱都不能让他屈服。只好告退。康僧会送他到门口,这时正好寺旁有进行yin祀的,张昱心中冷笑,开口问道:

    “法师,佛法既已广泛传扬,这些人为何离寺这么近而不受教化呢?”

    “这有何难解?雷霆能击裂山峰,但耳聋的人听不见,难道是因声音小吗?若其人通达事理,则相离万里也能响应,若自身聋聩愚昧,即使近在咫尺也如相隔万里。”康僧会不慌不忙。

   “这……”张昱只好告退。

    孙皓听张昱说康僧会才智明达,非凡夫能测,一时来了精神。他召集朝中贤才,用马车将康僧会迎到朝堂。康僧会知道,从此以后他休想再潜心钻研了,这朝堂如战场,每人心都有一把刀。孙皓开口说:

    “佛法所说善恶报应,是怎么一回事?”

    “陛下听我一一说来:圣明君主用忠孝慈爱教导世人,祥瑞的赤乌和老人星就会出现;以仁义道德恩泽万物,甘美的醴泉就会涌出,吉祥的嘉禾就会生长。行善有祥瑞,为恶也同样有征兆。在暗处做恶的,鬼可以杀之,在明处做恶的,人可能杀之。《易》说:‘积累善事会有吉庆。'《诗》说:‘谋求福乐,决不回转。'儒家经典格言,也就是佛家的训诫。”康僧会深知,若要佛法留存,必须找出其与本土信仰的共同之处,尤其是想让孙皓这种既有生杀与夺之权又对佛法有敌意的人相信,不能不作如是说。

    “若是这样,那么周公孔子都已阐明,还要你佛教做什么?”孙皓步步紧追。

    “周孔之言,只是大略地以切近的事迹为证说明,至于佛法,则穷尽了事理的幽微,行恶的为他设了地狱,修善的为他设了天堂,地狱天堂又有种种细节,依善恶程度来定其受苦与享乐的多少,以此来劝善惩恶,不更有效吗?这便是佛法与周孔之道通而不同,更进一步之处。”康僧会密不透风,孙皓当时无言以对。

    孙皓虽让佛法存留下来,但昏暴的本性难移。卫兵修治后宫花园,从地下挖出一尊金像呈献给他,他便让人将其放在不干净处,用粪汤灌满,与群臣取笑为乐。“哼哼!佛呀佛,你被世人奉为神明,我偏偏不敬你,看你又能怎样!”孙皓心里暗想。忽然间他全身肿胀,私处尤其疼痛,一时掀翻桌子,从座位上跌下来,狂呼乱叫。太史占卜:这是冒犯了大神。于是孙皓到各庙中祈求,独独漏掉佛寺。求来求去,仍不见好。有信奉佛法的宫女问道:

    “陛下到佛寺中求过福吗?”

    “佛……佛是大神吗?”孙皓有气无力。

    “佛是大神,陛下不可不求。”

    孙皓就让她将像迎到殿上,以香汤洗浴数十次,然后焚香忏悔,孙皓在枕边叩头,自述罪状,很快便不疼了。孙皓对佛法恶念全消,顿生敬意,他派人到寺中请僧会来说法,详问福乐与罪过的缘由,僧会为他一一剖析,孙皓本有悟性,听完十分高兴,请看沙门戒律,康僧会自然不能将戒法轻易示人,便抽出二十五种,分做二百五十事,大意在行住坐卧,皆心怀众生。孙皓见后心生善意,便又从他受了五戒,十来天后,病便好了。孙皓为示虔诚,将僧会的住所修饰一新,并令宫中人悉信佛法。康僧会心中的隐忧至此才消去,但他也不禁慨叹:自己识见高深,竟无听众,像孙皓这种生性凶暴的人,只能对他讲一讲因果报应等浅近事理,至于佛法妙义,对他讲不过对牛弹琴而已。

    既不能宣说,他便潜心翻译,佛法不灭,日后自然有知者,于是《阿难念弥》、《镜面王》、《察微王》、《梵皇经》,以及《小品》、《六度集》、《杂譬喻》等源源而出,每部都能做到曲尽妙处,文义允正。

    寺外的世界已不可拯救,孙皓到底本性难移,终日胡作非为,致使国势日衰,到天纪四年(公元 280 年)四月,终于在一片降幡之中,迈出石头城,跪在晋军面前。九个月后,康僧会染病身亡。

    后人给他的评价是:超然物外,造诣高深,高出尘俗,卓然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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耆域

(行事通神变 说法如平常)



   “听说从天竺来了一位神僧,可有本事呢。”

    “啊,是啊,不知什么时候能来这儿。不过,你知道吗?听说神僧穿戴可不怎么样,……”

    这是湖北襄阳,两个渔夫在闲谈。不远处便是渡口。一位高鼻深目的僧人正对船主请求搭乘,船主见他衣服简陋破败,心生鄙夷,嘴一撇,“一边儿去。”梵僧也不再说什么,转身便走。等船到北岸,船上人一看,他早过来了。众人心里疑惑:“难道这是那位神僧吗?”

    僧人沿岸前行,忽然两只老虎窜出来,附近的人腿都软了,有的勉强支撑,爬到水里,说虎不会游泳。只有僧人和老虎留在那里。僧人走过去,老虎跳过来。一切都屏住呼吸。老虎到了僧人身边,僧人伸出手。老虎顺着尾巴,垂下双耳。僧人用手抚弄虎头,嘴唇微动。老虎转身而去。“啊,真险!我都吓傻了。”“哎呀,那不是神僧是谁?”“对!神僧!”一群明白过来的人追过去。

    这些人说对了,他就是传说中那位“神僧”。他叫耆域,他从天竺来。他在中国与西域间来回漂流,居无定所。他为人倜傥不拘,行事神异非常,一任性情,不顾习俗,就这样他经过了许多地方。

    晋惠帝(公元 290 — 306 年)末年,耆域来到洛阳。本地僧人知他道行高超,纷纷向他施礼,他以胡人方式踞坐,神色平淡,毫无所动。他有时在说法之余,也对人说起他们前后身的变化,比如支法渊从牛中变来,竺法兴从人中变来等。有时也讥笑一下其他僧人,他抖动着自己的破衣烂衫说,穿那么漂亮的衣服,与朴素的佛法怎么相称呢?他到街上游荡,看到威严的宫城,指点着对人说:“这样式仿佛象忉利天宫,不过一个是自然天成,一个是人工制造罢了。”边走边回头,忽然又说:“建这宫殿的人,从忉利天来,建成便回去了。屋脊的瓦下,应有一千五百件作器。”当时确有传闻,说匠人在瓦下放了作器,宫殿一成,便被杀害了。

    衡阳太守滕永文,寄住在洛阳满水寺。正春风得意时,忽然染上怪病,两脚拘挛弯曲,不能走路。整整一年间,他不得不伏身在床,空望着窗外花开花落,心中渐渐生出悲凉意绪。一天正惆怅不已,耆域忽然前来探望。一见面便问:“君想治好病吧?”永文连连点头。耆域便取出一杯净水和一节杨柳枝,用树枝搅水,举手朝向永文,口中念念有词,如是者三。然后扶住永文的两膝让他站起,永文一站,便又与当初一样能自由活动了。他在梦中不知站起过多少次,而今如愿以偿,倒身便拜。耆域对他说:“君所以得这种病,只在于行事不慎,今后须步步小心,跌倒容易,起来难呐!”永文如梦初醒,追想以前所为,顿感惭愧。他邀耆域同游寺院,以便多讨教一番。院中的几十棵思惟树枯死了,向之念诵咒语。一时间枯枝变绿发芽、生叶、开花。永文惊喜非常,立时拜他为师。

    洛阳的战乱无法阻挡了,耆域说与此地缘分已尽,要告辞回天竺。高足弟子竺法行对他说:“上人既是得道僧人,愿您为我们留下一句话,以作永久的训诫。”耆域哈哈大笑:“法行啊!话已说的太多啦,你看到处都是话,话,话,众生都要被话淹没啦!我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该说的不是平常都已说了吗?”法行坚请,耆域只得说:“好吧,那你把众人召集起来。”众人来后,耆域升上高座,开口便讲:“你们要谨慎说话,守住身心的统一,千万不要触犯众人所恶,要修行一切善事,这样才能得到超渡。”说完便沉默不语。法行等觉得不满足——这些话太一般了,于是再次请求:“但愿上人为我们传授些罕有的真言。象这个偈子所说,就是八岁孩童也已烂熟了,这可不是我想知道的。”耆域又大笑不止:“八岁就知道了,到一百岁也不去做,诵念它有何用处呢?和鸟叫蛙鸣又有何区别呢?哎!人们都明白尊重得道者,不知道按它去做自己也能得道。我的话虽老,你们自己倒做起来试试看!”说完便告辞而去。佛理自然要通,修证却是更根本的。

    临行,许多人请他进中餐,耆域一一答应。第二天五百人家里各有一个耆域。这些人都以为神僧只去了自己家。后来相互夸耀起来,才知是神僧的分身降临。上路后,相送的人望不到头,过了一程,众人渐渐赶不上了,但看他时也不过缓缓迈步。只有虔信者、力壮者苦苦追赶。耆域忽然停身,以杖划地,说:“就此分手吧。”转眼即无影无踪。

    耆域后来肯定回来过,但也许换了一副面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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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图澄

(百年传法 一生清净)



    正是斋戒的日子,后赵国都邺城 ( 河北临漳) 外的一条小河边,高僧佛图澄正洗他的肠子。他的左乳旁有孔,肠子可从中弄出来。他坐在青石上很认真地清洗着,这是他的习惯,已坚持多年了。夕阳缓缓地斜照下来,水中的鱼儿悠闲地逗弄着浮萍。他直起身,蓦然回头看一看烟霭之中的暗灰色城墙,其后久久地望着东去的流水。这位已过百岁的高僧在想什么呢?属于他的时间太长了,他看着一代过去,一代又来,看着血腥和屠杀这里刚息,那里又起,他经历的人事沧桑太多了,他能从何想起呢?一切都包孕在无言的注视之中。

    佛图澄刚从西域到洛阳时,是晋永嘉四年〈公元 310 年〉,那时候他已八十多岁了。不过对他来说,一切都还刚刚开始。他本想建寺传法,但正赶上前赵的刘矅占据洛阳,京城内外纷纷扰扰,只得作罢,隐遁到山野草泽之中,静观事态发展。当时石勒正屯兵在葛陂( 河南新蔡北)。这种人蛮性未除,只有在刀光剑影,在鲜艳的血流中才能得到快慰,于是每一出兵,必定以杀人为戏,连做梦都在杀,杀,杀,……有许多僧人也难逃厄运。面对着四处可见、被野鸦野狗吃剩的腐尸白骨,佛图澄再也无法等下去,内心的慈悲使他决定:该行动了。他要用佛法感化石勒。于是他策枨来到石氏军营附近观望着。他打探清楚,石勒手下大将郭黑略素来信奉佛法,便投奔郭家。他不能贸然去找石勒,在有着嗜血本性的人群中,他得小心行事。

    此后,黑略随石勒征战,每每能预决胜负。开始石勒还以是凑巧,后来终于犯了疑惑,忍不住问:“爱卿啊,孤从未觉察到你有什么出众的智谋,但现在你能预知吉凶,这是怎么回事呢?”黑略见时机已到,便按佛图澄所教对他说:“将军天生神武绝伦,就是幽灵鬼神也来帮助你。现在有一僧人,道术与智慧都了不得,他说将军会占有中原,他自己应做军师。臣前后所言军事,都是他教的。”自然他没敢说自己已拜高僧为师并从他受戒。石勒听完顿时大喜:“竟有这等好事 ? 真是天赐!快召他来!”他已急不可耐了。不久,佛图澄就来了。从迈进石勒军帐的第一步起,他就知道此后的岁月会是如何漫长而又充满惊心动魄的色彩。这是他自愿的选择,要弘扬道法得借助王者之力,要普济众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帐中人物个个凶神一般,主神石勒更是目露凶光。石勒见他从容自如,虽然年纪明显己老,但并无龙钟之态,八尺之躯直硬如松柏,心下便生三分敬意,开口问道:“佛法是什么?佛有什么灵验呢?”佛阁澄深知,象石勒这种胚子,对他说法无异对牛弹琴,弄不好还可能被牛抵一下,便说:“佛法虽然高妙深远,但也可以用浅近的事来验证一下。至于大法,容我日后慢慢讲不迟。”见石勒点头,便取钵装水,烧香念咒。水中很快便生出莲花,光彩夺目。这一招果然灵验,石勒当下信服,周围的人也惊呼不止。这些素重巫术的游牧人,从未见过这样神奇的事。佛图澄见石勒兴致高起来,便趁机劝谏:“为王者若以德服人治国,吉祥的四灵(龙、凤、麟、龟)就会出现;若为政残暴多弊,不祥的慧星就要出来。这些东西一来,世运就要随之而变,自古而然。”石勒一听,点头称是,他虽然不杀人就不痛快,可毕竟是想追踪汉高祖的人,他要效法大汉,作为一番,所以佛图澄的话还能听进去。这样一来,佛图澄求护了不知多少生灵,中原一带,许多胡人、汉人纷纷信佛。佛图澄也常常治疗顽症 , 施舍饥馑。佛法终于开始显露微光了。

    石勒从葛陂回河北 ( 黄河以北 ),经过坊头( 河南泼县)。营寨刚扎好,郭黑略便到石勒的住处说:“佛图澄让我转告将军,今晚有人要劫营。”石勒说一句“知道了”,便派人布置,心里嘀咕,这老和尚当真料事如神吗?等晚上一帮劫营的坊头人被捉住,他才暗暗点头。不过,凡为王者生性都多疑,他还想试一试佛图澄。一夜,他在帐中披甲戴冑,执刀而坐,派人去告诉佛图澄,说大将军找不见了。心想你若有神验还罢了,若是晕头晕脑地撞到这里来,看我不一刀切了你。使者刚到,还未来得及开口,佛图澄就大声说:“并没有盗贼,将军帐里弄那么森严做什么?”石勒听使者一说,当下惊出一身冷汗:神僧,果然是神僧。由此对他更加敬重。不过,时间一长,猜疑又从另一个方向冒了出来。

    石勒总在想:养这么一个料事如神者在身边,是利大呢还是弊大呢?固然他可帮我出谋划策,创建基业,不过,这种人我怎能控制得住呢 ? 他看我一清二楚,我看他一片模糊,若是他收拾我可怎么办呢?不行,得先下手……。佛图澄早已悄悄躲到郭黑略家中,对弟子说:“若石公问我的去处,就说不知道。”结果使者四处搜寻,无论如何找不到。石勒又是一惊:“我对圣人心存恶意,他怎会不知道呢?一定是离我而去了。”整夜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想马上见佛图澄。佛图澄知道他已有悔意 , 一早便去访他。石勒一见,又惊又喜:“昨晚大师到哪里去了?教我好找。”他哈哈大笑:“公心存怒意,所以权且避了一避,公现在心意已改,我就又回来了。”石勒一听,脸上挂不住,只得尴尬地打哈哈:“哪里哪里,大师误会了啊!”从此也就对他深信不疑。

    襄国(河北邢台)城护城河的水源在城西五里团丸祠下,突然枯竭。事关一城的防卫,非同小可,石勒便去找佛图澄讨主意。佛图澄听他说完,立刻答道:“现在应当命令龙了。”石勒字世龙,以为他在嘲笑自己,面有不悦:“正因龙不能弄到水,才来问你。”他知道石勒误会了,连忙说:“这是实话,并非戏言。源头应有神龙居住,去命令它,不愁没有水。”于是与弟子法首等人来到源头。众人一见干旱的裂缝宽如车辙,心生疑惑:哪里有半点水呢?佛图澄坐到绳床上,点燃安息香,不断念诵咒语。第一天,第二天,干旱如初 ,困顿难支的徒众想劝师傅作罢 ,但一看他的表情,庄严而缥缈,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样子,谁也不敢上前。第三天,水流终于从裂缝中涌出,一条小龙也随水出来,长约五六寸。众人争着上前去看,佛图澄喝道:“龙有毒,离开,走近了会死的!”众人顿时哄散,水流猛然变大,源源不断地朝护城河流去。

    佛图澄一次坐着喟叹:“两天后当有小人在这里闹乱子。”接着事情就发生了:襄国人薛合有两个儿子,年龄很小,但骄蛮霸道,常常轻慢地戏弄鲜卑奴仆,奴仆忿然抽刀,将小的刺死,抓住大的,用刀抵住其心口,冲着门外大喊:“谁也别进来!进来我就杀掉这个小崽子!姓薛的,送我回国,我放你儿子,不然就都死在这儿!”内外大惊,许多人跑来观望。石勒悄悄问佛图澄怎么办,佛图澄对他密语一番。石勒便对薛合说:“送他走保全你儿子,确是好事。但这种作法一旦兴起,可是后患无穷啊。爱卿感情上暂且忍一忍,国家自有法律在。”说完便命人去抓奴仆,奴仆杀掉小儿,举刀自尽。鲜卑人的头目段波早想攻打石勒,这一下有了借口,便兴兵来犯。石勒后悔行事鲁莽,心下害怕了,只得又向佛图澄来讨主意。佛图澄微微一笑说:“不必着急。昨天我听塔上的铃声,它说明早吃饭时,当擒获段波。”石勒心里终究忐忑不安,他登上城头观望,见段波的军队黑压压望不到头,不禁大惊失色:“这么多人,动一动地都打颤 , 这怎么能抓住段波呢?澄公不过是安慰我罢了。”又派人去问佛图澄。来人回来说:“段波已抓住了。”原来,城北的伏兵出击,遇上段波,便将其擒获。石勒心下猜测,是谁设的这么奇妙的伏兵呢?难道……佛图澄劝石勒饶恕段波,石勒听从。后来果然得到了段波的帮助。

    过了些年,后赵的刘载死掉,刘载从弟刘曜袭位,称元光初。光初八年(公元 325年),刘曜派从弟中山五刘岳攻打石勒,石勒派手下大将石虎带步兵和骑兵抵抗,双方在洛阳以西大战。刘岳很快兵败,想保住石梁坞,石虎也竖起木栅防守。佛图澄与弟子从官寺走到中寺,刚逃寺门,便叹道:“哎,刘岳真是可怜哪!”弟子们莫明其妙,忙问怎么回事,他说:“刘岳昨天亥时(晚 9-11时)被抓住了。”光初十一年,刘曜率兵攻打洛阳,石勒想亲自带兵迎击,许久刀上不见血了,正好这是一个机会。但所有官员无不劝阻。为什么呢?无非是危险……石勒大怒,拂袖而出——他去找佛图澄。佛图澄一见他来,便说:“情形我已知道了。依我看还是出兵好。塔上相轮的铃声说:透支替戾冈,仆谷劬秃当。这是羯族语,你懂得的。透支,军的意思;替戾冈,出的意思;仆谷,刘曜的位置;劬秃当,捉的意思。这不是说军出捉得曜么?”当时官员徐光也劝他出行。于是石勒留下长子石弘与佛图澄一起镇守襄国,自己率中军骑、步兵直奔洛阳。只两仗刘曜便大败,他的马狂奔乱跑,窜入水中,石堪将他捉住送给石勒。襄国的佛图澄对这一切了如指掌——他有一种本领,用麻油混杂胭脂涂抹手掌,千里以外的事,如在目前。他在掌中见一大群人,用红丝绳套着脖子绑着一位去见石勒,便告诉石弘,匪首已抓住了。

    灭掉刘曜后,石勒便称赵天王,行皇帝的职事,建元建平。这年是东晋咸和五年(公元330年)。

    石勒登位后,师事佛图澄更加虔诚。当时石葱将叛,佛图澄便以隐语告诫石勒:“今年葱中有虫,吃了会害人,可以告诉百姓不要食葱。”石勒不知所云,当真遍告境内不要食葱,佛图澄只有暗自摇头。他还能说什么呢?到八月份石葱叛乱,石勒才恍然大悟,对佛图澄愈加尊重,凡事必征询他的意见才下决断,尊称他为大和尚。大将石虎有个儿子石斌,很招石勒喜欢,忽然暴病身亡。众人在悲哀中不知不觉过了两天,石勒忽然说:“朕听说虢太子死后,扁鹊使他复生。大和尚,不正是国内的圣人吗?快去请他来,肯定有办法。”佛图澄便取来杨柳枝诵咒,众人都紧张地屏息不动。过了许久,只见石斌呻吟一声,从床上坐起来,惊讶地瞅着众人,仿佛刚从梦中惊醒。自此,石勒便将自己的幼子们送到佛寺中养活,每到 四月初八 佛的诞辰,石勒都亲自到寺里用香汤浴佛,为儿子许愿。

    建平四年四月,天气清朗无风,塔立一铃独鸣。佛图澄告诉众人:“国内将有大丧,不出今年了。”到七月,果然石勒死掉,长子石弘继位。没过多久,石虎废掉石弘自立为王,迁都邺城,称元建武。石虎倾心师事佛图澄,较石勒有过之无不及。他下诏书说:“大和尚,是国家的大宝。他从来不受高官厚禄,但如果这些一点也不顾及,何以与其德行相称呢?从此以后,应当让他穿绫罗绸缎,乘坐雕辇。朝会时,和尚升殿,常侍以下都要帮着抬座,太子以及诸公,都要在两边搀扶。主事者要唱‘大和尚到',众人都要起立,以显其尊贵。又命令司空李农:“早晚都要亲自问候。太子诸公,每五天要朝拜一次,以表达朕的敬意。”

    佛图澄当时住在邺城中寺。他派弟子法常北上襄国,恰好另一弟子法佐从襄国回都,两人相遇在梁基城下。晚上对床夜语,师兄弟说话,话题自然离不开师傅。法佐一向对师傅借法术行事的做法不满,便敞开说起来:“师傅那次咒龙出水,是不是暗中派人做了手脚呢?师傅的肠子是真是假呢?怎么流出来他也没事呢?……”法常默而不答。 法佐到京,去觐见佛图澄。师傅一见他进来,便笑着说:“昨晚你和法常谈论我了吧?先民不是有言吗?尊敬他,幽居也不改,谨慎行事,独处也不懈怠。幽居独处,恭谨的根本,你不知道吗?”一席话说的法佐既惊愕又惭愧,立刻忏悔过失。消息传扬出去,国人都说:“不要起恶心,大和尚什么都知道。”凡佛图澄所在的地方,绝没人敢朝其方向流涕、吐唾沫或便溺。

    当时太子石邃有两个儿子在襄国,佛图澄对他说:“小施主肯定得了病,快去接回来。”石邃派人去,果然已经病重。太医殷腾以及另几个外国僧人说能治好,佛图澄当时沉默不语。他回寺对弟子法雅说:“就是圣人复出,这种病也治不好,何况这类人呢?”没出三天,果然死了。石邃图谋逆反,与宫中小臣密谋:“大和尚有神通,他若告发我们的谋略可就麻烦了。应当先除掉他。”十五日佛图澄要朝觐石虎。事前对弟子僧慧说:“昨夜天神对我呼告:‘明天入朝前,不要去看别人。'我若不得不那样,你应制止我。”平常入朝,他先要探望一下石邃。这次石邃更是苦苦相邀,佛图澄只好去。他要上南台,僧慧为他牵衣,佛图澄说:“不能停留。”还没坐稳僧慧便搀着他起身告辞,石邃强留不住,图谋遂告失败。回到寺里,佛图澄叹道 :“ 哎!太子作乱,形势将成,欲说难说,欲忍难忍。”随后屡次用事情点拨石虎。先秦说客们只能用寓言来向帝王说大道理,是怕他们听不懂,佛图澄不能直接说出,是因他处境微妙,虽倍受尊崇,但稍有不慎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但是石虎这种人怎能听出其中的隐微呢?直到祸乱发作,他才搞明白。

    后来 , 老将郭黑略带兵征讨羌人,中了埋伏。当时佛图澄正在堂中打坐。弟子法常陪坐,忽然见师傅面容凄惨,“郭公正在遭厄。”他说。立刻要求僧众咒愿,自己又亲自咒愿。过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道:“他若向东南方向逃则能活,向别处去,死路一条。”又继续咒愿。过了好长时间,才松一口气说:“脱险了。”一个多月后 , 黑略蓬头垢面地回来,自述经历:“陷入围困中,知道生还的希望不大了,便抽打坐骑横冲直撞,忽然马拼命朝东南方向跑,没出多远,中箭负伤,再也跑不动。正着急,将下一人将马给他,说:‘说公乘这匹马走吧,把那匹伤马给我,行与不行,都任命了。'靠它才得以脱身。”从人推算日期,正是佛图澄为他咒愿那天。黑略一听,老泪纵横,赶忙拜倒在地。大司马燕公石斌,被石虎任命为幽州牧。天高皇帝远,石斌便在那里聚集群凶,肆虐无度,一时间闹得幽州城乌烟瘴气,鸡犬不宁。佛图澄告诫石虎:“天神昨晚说,要赶紧将马收回来,否则到秋天肚脐就要溃烂了。”石虎不愿显得太无知,不好深问,但实在想不出什么意思,只得命令各处将马送回。秋天,有人告发石斌,石虎将他召回,一怒之下重打三百鞭,并杀掉其生母齐氏。这一怒可止不住了,他感到自己的权威正受到危胁,他要用更多的血来证明他的不容冒犯。他弯弓搭箭,又射杀石斌手下几百人。佛图澄急急去劝阻这个红了眼的嗜血狂:“陛下心意不可放纵,死人不能复生。礼法规定帝王不亲自用刑,以显皇恩,哪里有这么做的呢?”石虎也后悔做得过分了点,便趁势停下来。

    建武九年(公元343年),石虎在大兴军事,进攻前燕、前凉,都大败而回,军队损伤以十万计。正在这时,南方的晋又派桓温出兵淮泗,内外皆惊,人心惶惶。石虎觉得受了前所未有的羞辱,他像笼中的困兽,绝望地发作。猛然,他仿佛找到了发泄对象,愤愤地说:“哼!我信奉佛法,供养僧人,结果呢?寇照样来,我照样打不赢!佛法看来是没灵验了。”第二天,佛图澄一进殿,便嗅出一种异样的气息,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石虎自然对他还客气的,但谁都看得出那仅是一种客气。他劈头便问佛法是不是不灵了?佛图澄心里早有准备,马上镇静地答到:“陛下听贫僧慢慢说来:陛下前生做过大商人,曾在罽宾寺资助过佛法大会,其中有六十名罗汉,贫僧也在内。当时有道者对我说:这个商人死后当变鸡,然后在晋地做王。现在陛下不正做着王吗?难道这能说不是佛法的灵验吗?陛下,战争与外寇,本是国家常遇到的事,怎么能轻易怨谤三宝、半夜生出歹念呢?”石虎越听越茫然:前生?商人?鸡?这一切对他来说太遥远了。不过,有一点是无可怀疑的:他是王。听到最后,他总算“明白”了,赶忙跪地谢罪。

    石虎虽然相信佛法还有灵验,但他身为帝王,不能让陌生的东西在自己头脑中长存。“佛法说什么?”他常问。“佛法说不杀生。”佛图澄说。“朕身为天下之主,非刑杀不足以肃清海内。我既已违背戒法杀生,虽然还在奉信佛法,又怎能得福呢?”石虎很是认真。“帝王奉法,主要看内心。做到外恭内敬,不为暴虐,不害无辜,且帮助弘扬,便已尽力了。至于凶顽无赖,非教化可以改变,对这些人就不能不加罪用刑。但千万不能任性乱来,若残暴无度,滥施刑罚,既使再倾心尽力事佛,也免不掉现世的灾祸与来生的恶报。愿陛下节制欲望,兴起慈念,广及一切众生,这样佛法才能永兴,国运才能昌盛,福德才能久远。”石虎连连称是。他虽不能完全照做,但毕竟有所收敛。尚书张离、张良家境殷厚,信奉佛法,各自建起大塔。佛图澄一席话让他们很是扫兴:“信奉佛法,关键在于清心少欲,以慈悲为怀。施主虽表面信佛,但贪竞之心没有停歇,无节制地玩乐聚敛,现世的罪快要临头,还修什么来世的福报呢?” 果然这两个人很快被石虎除掉。

    佛图澄的神奇故事越传越盛。据说一次石虎与他正谈得兴起,忽见他一皱眉:“反常,反常,幽州正遭火灾。”便取一杯酒洒出去。又继续谈笑。过了很久才说:“好了,火己灭了。”石虎派人去查看,幽州人说:“那天大火从四门烧起,众人正惊惶无措,忽然西南方有黑云飘来,降下骤雨来了火,奇怪的是,雨水酒气很重。”又一次他派弟子到西域买香。过了些日子,忽然对其他弟子说:“我看见他正受难,快要死了。”便焚香咒愿,遥遥救护。弟子回来说:“那天我遭贼人抢劫,正要被害,忽然闻到香气。贼人无缘无故大乱,说‘救兵到了',这样才得救。”石虎要重修临漳旧塔,缺少承露盘,佛图澄说:“临淄(在山东)城内有古阿育王塔,地下我们需要的东西都有,我画一图,叫人去挖回来即可。”果然就挖了回来。又有人说,石虎总想讨伐燕国,佛图澄劝他:“燕国运数未尽,不应动它。石虎不信,后来屡战屡败,才不得不罢休。说得最多的还是这一件:天下忽然大旱,从正月到六月,滴水不降,石虎派太子到临漳西釜口求雨都没有效验。石虎只得请佛图澄前去——他己年过百岁,一般事早就不烦劳他了。他一去,便有两条白龙降在祠所,当天大雨倾盆而下。方圆千里,庄稼得以丰收。戎人原先不知佛法,听到这些神验,遥遥向他礼拜,不用言教就归化了。

    佛图澄的心血没有白费。几十年间,佛法算是在大众心中扎下根了,上自王公,下至士庶,都知礼拜赞叹。他足迹所至,先后建起了近九百座寺院。从他受业的常有数百人,先后累计有一万左右,其中有不远数万里来的梵僧佛调、须菩提,也有后来成为大师的释道安等人。不过,物极必反。佛教一成为显教,趋之者若鹜,其中难免鱼龙混杂,生出许多枝节。事情闹到石虎看不下去了,他给中书下诏:“佛法为世尊崇,国家所奉。街巷小儿、没有爵禄的,能否事佛呢?再者,僧人都应是高洁贞正之人,精进佛法,身体力行,然后才能成为有道之士。现在僧人多得要命,里边许多奸邪违法之徒,根本不适合做僧人。这些事你们商议一下,以供抉择。许多人趁机排斥佛教。中书著作郎王度奏道 :

    “凡为王者,都在郊外祭祀天地,奉事百神,礼法所载……,佛出自西域,是外国神,并无功德施与国家百姓,天子不应奉事。当初汉明帝感梦,佛法初传,也只让西域人在都邑立寺,供养其神,汉人不能出家,魏承汉制不改。现在大赵受命于天,遵循古法,……不宜使固有祭礼与之混杂。国家应禁止国人礼拜,赵国僧人,让其还俗。”中书令王波等也附和。石虎再三。像他这种以“羌胡”身份入主中原的人,心理是十分敏感的,他最后下诏书说:

    “王度等人说佛是外国神天子不应信奉。朕生在边地,时运不错,得以君临诸夏,祭祀本应照顾旧俗。佛是戎神正合此例不应排斥。制度定出,永世作则,但若这样做于事无损,何必拘泥前代?夷、赵蛮诸类人,有放弃yin祀乐于皈依佛法的,听其所为。”诏书一出,国内僧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但简慢戒法之徒,有了护身符,较以前的作为更变本加厉。这种状况谁能禁止呢?谁能清除尽庞然大物身上的寄生虫呢?神明如佛图澄者,也只能望洋兴叹。况且,些许寄生物的存在,不正说明被寄生者勃勃的生机吗?无论怎么说,佛法是兴起来了,赵国境内的血腥味淡下去了。

    就在一片歌舞升平背后,佛图澄明显地感到:巨大的阴影正渐渐淹没这个国家。黄河里本不生鼋,忽然出现一只,便作为宝物献给石虎。佛图澄一见便叹息不止:“哎哎,桓温不久就要过黄河来了。”桓温字元子,故如此说。石虎昼寝,梦见群羊驮鱼从东北来。佛图澄听他一说,便直言道:“不祥之兆。鲜卑人将点领中原。”石虎心中顿时凉了半截:桓温从南来,鲜卑从北来,并不强大的赵如何承担呢?自己也老了,想想这种结局,当初枉抛心力,有何用处呢?不禁黯然伤神。超兴太守给石虎送来一个怪人,此人总穿麻襦布衣,就被称作麻襦。这麻襦如病如狂,讨来米谷,自己不吃,都撒在大道上,说是喂天马。麻襦见到石虎,却是言语如常。石虎知道,两人并无共同语言,便将他送到佛图澄处,并派人偷听。麻襦一见佛图澄,开口便道:

    “当初光和(汉灵帝)年间相会后,延至今日才重逢。这西戎秉受玄命,终有尽期,……”佛图澄答:

    “天道回转,运数已到极点,否运将来,不能支撑。九木水为难,……哲人虽在世,不能使必倾之物巩固。我长游世间,纷纷扰扰此类忧患甚多。……将登上凌云的屋宇,相会于虚空之中。……”两人说了一天,石虎听偷听者一讲,许多话让他莫明其妙,如坠五云之中。但他也听出来,两人所论是数百年间的事,自己的国家,倾坍之日已不远了……

    几十年一瞬间,这时已是建武十四年(公元348年)了。送走麻襦,佛图澄回到寺中,久久地注视着佛像:“不能一直庄严下去,实在让人怅然。”自言自语道:“有三年吗?”摇一摇头:“不行不行。”又说:“ 两年、一年吗?”又自答:“不行。”转身对弟子法祚说:“戊申年(公元348年)年祸乱始萌,己酉年(公元349年)石氏就该灭尽了。我要在其未乱之前,先行化掉。”徒弟凄然惨容,此后便悄悄为他准备后事。

    建武十四年七月,太子石宣与弟弟石韬将互相残杀。石宣到寺里与佛图澄共坐,塔上一铃独鸣。佛图澄说:“听得懂铃音吗?它说‘胡子落度。'”石宣看佛图澄的神情,立刻变了脸色:“什么意思?”佛图澄故意不说实情:“老胡修道,不能隐居山中无言。华丽的车子,鲜美的衣服,难道不是‘落度'吗?”石宣心中冷笑:这老家伙已糊涂了,说的什么东西?这时石韬赶到,佛图澄盯着他看了很久。石韬被他看得毛发倒竖,忙问大和尚怎么啦?他说:“怪你的血发臭,所以才看你。”到八月,他让弟子到别室中斋戒自己只身入东阁。石虎与杜皇后向他讨教,他说:“腋下有贼,自佛塔以西到此殿以东,会有流血小心不要东行。”杜皇后瞋怪道:“大和尚老胡涂了,青天白日,卫兵把守,怎么会有贼呢?”佛图澄连忙改话:“眼耳鼻舌身意,六者所受,都是贼。哎,老了自应糊涂,假如年轻的不糊涂的话。”于是只说寓言,不再明讲。两天后,石宣果然派人将石韬杀害在佛寺中,并想在石虎临丧时连他除掉。石虎因听了佛图澄的劝告,才得以幸免。石宣事败被抓,佛图澄又劝谏:“既是太子,就不要使其受重祸了吧。陛下若隐忍愤怒施以慈爱,则国祚还能有六十余年。若定要杀他,他会变成彗星下扫邺宫的。”石虎正在气头上,摆一摆手:“这是朕自家的事,大和尚莫管!”佛图澄并不以为意,他深知家中无圣人,过多过久的接触,自己周围神圣的灵光在石虎眼中已不再似当初那样鲜明了,他不过一名高级顾问而已。他平静地告辞而去。空荡荡的室内只剩下石虎一人,他忽然感到空虚:自己养的儿子怎么都这样呢?先有石邃,后是石斌,现在是这两个。还有一个石世,才十岁,能做什么呢?恐怕赵的气数已尽。……大和尚说还能有六十年后不照样烟消灯灭吗……他已没什么切实抓得着的东西,他要用恐怖来最后证明一下自己的至高无上。他叫人用铁锁穿透石宣的颔骨,牵到柴堆上活活烧死,他一直微笑着看儿子变做灰炭。他又将石宣的三百余名官属下狱,最后车裂肢解,扔到漳河之中。河水顿时变色,可没过多久,就又清澈如初了。

    佛图澄令弟子停止了别室的斋戒。

    一个月后,一匹妖马忽然出现,它的鬃毛和尾巴都有火烧过的迹象。马进中阳门,出显阳门,凝望东宫,不能进去,便悲鸣一声,向东北方向跑去,转眼便不见了。佛图澄悲叹:“灾祸将至,我也该走了。”

    他派弟子向石虎辞别:“事物迁流不定,无人能够永生。贫僧火焰般虚幻不实的身躯,已到了化解的时候。久受陛下恩泽,特来相告。”石虎手中的玉如意碎在地上:“没听说大和尚有病,怎么忽然之间就说这种话呢?”他匆忙备辇去寺里问候。他表情麻木:最后一个心理依靠将要失去。佛图澄只微微一笑:“陛下,出生入死,本是天道常态。性命长短自有定数,无人能延长。修道贵在行事完备,修德贵在没有懈怠。若操行无缺,虽死犹生。若损害道德来苟延性命,非我所望。……现在略有遗憾的是:国家鼎力事佛,造庙修塔,本应受到祐护。但施政暴烈,滥用yin刑,于圣典于佛法皆相违背,最终不能得到福祐。……若改变做法,恩惠百姓……贫僧就死而无憾了。”这是他最后一次训诫了,石虎想起当初向他请教佛法的情形。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痛哭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哭得这样畅快。

    邺城边这条河见过许多人变做枯骨了,它看他们,犹如树叶落地,腐烂消亡一样自然。它也见过这位一百一十七岁的高僧不止一次地前来清洗,它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高僧明显苍老了,但眼睛仍旧如鹰鹞,双手也依然灵巧。他一点一点将肠中秽物用水冲走,质本洁来还洁去,他出家一百零九年,身心清净如镜。他无欲无求,他唯一的念头便是救护众生出离苦海。他知道在他死后这里又将是洪水滔天,又将是白骨遍野,千里无人,……不远处的都城已完全融入阴影之中,沉寂而颓废,毫无生机,不久那里将是火焰冲天。…… 他决定在 十二月八日 化掉,到另一个所在,换另一副模样,重新开始。……水静静地流着。“师傅,天凉了,我们回去吧。”侍立一旁的法常小心翼翼地说。“好,好,回去,不坐了,迟早是要回去的。他站起身来。

    很快 , 两人的影子便消失在烟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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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佛调

(了尽生死)



    竺佛调是佛图澄的徒弟,在常山寺住了好几年。他道法纯朴,不以华美言辞为装饰,时人都因此看重他。

    有两兄弟素来信奉佛法,住处离常山寺有百里之遥,但常常徒步来礼拜焚香。哥哥的妻子忽然间病重,哥哥便将她送到寺旁,一方面求医问药,一方面自己也可跟竺佛调询问道法。弟弟在家里焦急地盼望消息,忽见竺佛调进来,便向他详细询问,佛调哈哈一笑:“病人还算可以,卿的兄长也一切如常。”佛调走后,弟弟终觉不放心,便也骑马赶到。兄弟见面,互问短长,弟弟说佛调早上到过他家,哥哥惊讶不已,说道:“和尚早晨根本没出寺院,你怎么会见得到呢?”争着去问佛调,他笑而不答。

    佛调有时入山独自住一年半载,走时带着几升干饭回来还有剩余。有人心怀好奇,随他在山里走了几十里。日暮时分下起大雪,佛调进到老虎洞中借宿,老虎还卧在洞前赖着不愿走。佛调两手一摊,对老虎说:“我夺了你的地方,不感到羞愧吗?可也无可如何。”老虎看看他,便垂着耳朵下山去了。跟在后面的人惊恐已极,第二天再也不敢跟他前行,自己哆哆嗦嗦回去了。

    佛调后来定好了自己的死亡日期。远近的人从未听说过这种事,纷纷前来参拜问询,他一一地奈心向他们解释:“天地何其长久?一个人只要能除尽贪瞋痴三垢,专心于真实清净的如来佛法,那么,外形虽抵挡不过运数,但内心一定能与道法相合。”

    众人虽听信其言,但眼见他气色和悦,神情明净,不相信他会死,便恳请他活下去。佛调将眼一闭说:“生死有命,请求有什么用呢?”说完回到房中端坐,将衣服蒙在头上,转眼便去世了。

    许多年以后,佛调的八个俗家弟子进山伐木,几个人边砍边追忆与师傅在一起的时光,说及师傅的种种好处,禁不住落下泪来。他们累了,坐下休息,其中一个不经意地朝四周看了看,忽然大叫起来:“师傅!看!师傅在那儿!”旁的人以为他发神经,等顺着他的手指一看,果然师傅在不远处高岩上端坐,姿态仪表舒畅愉悦,衣服鲜艳夺目,八个人连忙起身行礼,却禁不住吃惊地问:“和尚还在呐?”佛调微微一笑道:“我是常在的。”接着便问旧日的相识现在如何了,说及殇亡不免唏嘘一番,又问寺院漏雨吗?院中的老梅还常开吗?众人一一做答。佛调很久才飘然而去,徒弟挥泪相送。佛调一走,几个人什么也不顾了,跑下山向同道者述说,众人无法验证,便用了最古老的方法:开棺。

    衣服和鞋子整整齐齐地放着,棺材内没有竺佛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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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安

(漂萍传灯)



    公元314年,后赵都城襄国(河北邢台)大饥,据载谷二升值银一斤,肉一斤值银一两,怀金玉而饿死者无数,尸体枕籍路上。就在离此不远的常山扶柳(河北冀县),一个奇丑的生命又来人世经历劫难——这便是高僧释道安。

    道安出生不久,父母便在突发不如意的冲击下离开人世,由表兄孙氏代为抚养。十二岁时,道安出家了,除此以外他别无生路。刚来寺院,老师见他面貌丑陋,没把他当一回事,让他在田间劳役。三年间他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耕耘,播种,收割,勤勤恳恳,毫无怨色,于斋戒毫无缺漏。一天,他向老师求经,老师给他《辩意经》一卷,他带到田间,歇息时便读一读。傍晚回寺,还给老师,又求别的。

    “这一本还没看,怎么又来要?”老师不高兴。

    “都已记熟了。”道安的眼光沉静如水,他不会说诳的,老师暗自点头,便又给他一卷《成具光明经》。傍晚道安又来还经。老师暗暗一惊,便让他背诵,结果一字不差。此后这个田间劳作的小沙弥便能安静地于青灯之下手捧经卷阅读了。老师还对他特加照顾,私下为他讲解。一转眼道安二十岁了。受戒之后,老师看出他的才具非自己所能陶铸,便让他姿意游学,从此,在战乱此起彼伏的中原,便多了一位奔波不止的僧人。

    道安来到邺城(河北临漳),入中寺,拜佛图澄为师。此时佛图澄已是年过百岁的老人,一见他便嗟叹不止,终日与他谈论。众弟子见这个新来的丑和尚这样受老师看重,心里自然不舒服,对他冷言冷语,佛图澄闻知,当下训斥道:“此人见识深远,与你们不是一类!”佛图澄讲经后,常令道安复述大意,众人本来就对他不屑一顾,这下更被激怒了,纷纷说:“下次讲经,非难死这个黑小子不可!”等道安再讲,疑难纷起,道安不急不慌轻而易举地便使众人哑口无言,佛图澄面含微笑静听。当时有人传言:“漆道人,惊四邻。”

    道安在佛图澄身边学习小乘佛法,也研读大乘般若学,毫无松懈,不知不觉过了十几年。348年,佛图澄去世,道安痛失良师。第二年石虎死,石氏兄弟开始自相残杀,昏惨惨的天空充满血腥气息,道安知道,国运将危,他避难到濩泽(山西阳城)。

    在濩泽,他独自钻研,在远离尘嚣的山林中勇猛精进。随后,竺法汰、支昙讲开始讲解《阴持入经》,道安从他们受业获益非浅。351年,道安与竺法汰北上雁门飞龙山(山西浑源),与已在那里的僧光、道护等人相见,十分欢喜,便一起探讨思索。其后,道安来到恒山,建立寺院,收纳门徒。道安的名声开始传开,一时间随他受法的人占了河北的一半——自然这不用吃惊,因为经过几十年不断的杀戮,这一带人口已很是稀少,有的县不满百户。这些零余者或许是抱着不愿再做刀下鬼,或既使做鬼也早得超度的念头才皈依佛门的。武邑太守卢歆,听说他道业高深,苦苦邀请,道安不得不下山讲经,这样一来从者更多。

    不久,他又回到邺城。那时石氏已灭,他望着断瓦残垣,不禁感憾万千:“当今世道,旱灾蝗灾不断,贼寇四处横行,欲弘法传教,真是难上加难,聚在一起不能立脚,分散开又无法施行教化,哎,且走且看吧!”他率徒众西到牵口山,不久又入王屋、女休山。这年冬,前燕占领邺城。道安见仍无法立足,便渡过黄河去投奔陆浑山,他们栖息山中,吃山果,饮山泉,潜心修习。谁知好景不长,前燕慕容俊前来逼迫,道安便决定脱离北方,投奔晋地的襄阳。

    一支不算小的僧人队伍,默默地出发了,但在兵慌马乱的环境中,如此多的人走如此远的路,谈何容易?走到新野时,他不得不停下来,另想对策。最后,终于对徒众讲道:

    “如今遭逢凶灾之年,不依靠国主,则法事难以立足。……佛法教化,也应广布。”

    众人早已预感到什么,齐声说:“听法师吩咐。”

    “如今我们不得不暂时分开。法汰,你去扬州,那里多有君子,好尚风流,正和你的性情。法和,你去益州(在四川),那里山川秀美,足可以修心养性。……此后天涯海角,你们各自珍重吧。”道安平静地说。

    每个人肩上的责任似乎突然加重了。法汰法和率人走了,很快便被荆杂草遮住了身影。道安带着弟子慧远等四百余人前行。夜幕来临,这些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有村有店恐怕也不敢接纳这么多人),只得继续走。很快暴风雨便没头没脑地肆虐起来,这下他们就能乘着闪电的亮光前行了。迷茫中,众人终于望见一点昏黄的灯光,道安走到房外,四下一望,便喊道:“林百升,快开门。”主人听见有人叫自己,赶忙开门,一看是削发僧人,并不认得,心下一惊以为遇见神人,赶忙请进屋内,好生款待。又向前行,徒弟中有人问:

    “师傅与主人好像认识。”

    “我哪里会认得他。”

    “那师傅怎么能叫出……”

    “噢,你看他家门前有两根马桩,中间悬一马篼,双木为林,篼可容百升,他怎么不会叫林百升呢?”

    “原来如此。”徒弟满意了:身处如此险恶的境地,师傅仍在冷静地用智慧观照一切,从佛法大业到一草一木,而没有如我似的焦虑不堪,此行弘法,定不会虚化。

    襄阳是晋的军事重镇。道安立足一稳,便开始着力于讲经。但慢慢他发现,旧译由于年代已久,错译误译比比皆是,以致使深奥的经义隐没不通,每到讲解,只能知其大意,有时甚至只能原封念一下。当初在北方整天东奔西走,无暇顾及,现在应该动手整理了。他开始重读经典,钩沉发凡,探求幽微的妙旨,疏通艰涩的文辞,释疑解难,共注经二十二卷,有《船若道行》、《密迹》、《安般》等等,自他开始,诸经意义才日渐明晰。此外,自汉至晋,译经很多,但传经人的名字尚无人著录,结果后人便弄不准各经传来的年代。道安有感于此,便汇集诸经名目,标明传译者,注明新旧,撰成《经录》,这在中国还是首例,虽已失传,但为后人开了先河,从此众经的来龙去脉便有迹可寻。

    道安的声名日隆,四方学士,竞相前去拜他为师。征西将军桓朗子正镇守江陵,邀他前去暂住,朱序出镇襄阳,又将他请回去,与他交游颇深。朱序每每感叹:“安法师真是学道的渡口,明理的桥梁,陶冶人的作坊!”道安有感于白马寺地方狭小,便又建新寺,取名檀溪,巨富之家,无不给以赞助,于是建成五层宝塔,四百间房。凉州刺史送来一万斤铜,打算做承露盘用,但盘已做好,便改铸铜像。道安大愿已成,感叹道:“立刻死掉也无遗憾了。那时北方的前秦已日渐强大,秦主苻坚素仰道安为人,见他造寺,也派人送来外国金箔倚像、金座像结珠弥勒像、金缕绣像、织成像各一尊。每一举行法会,众人齐集,都罗列众像布置幢幡,珠珮交相辉映,香烟四处弥漫,僧俗无不肃然起敬。

    突发不如意使生存越来越艰难,投身佛门者也越来越多,这便给管理带来了问题。当时汉地戒律不全,道安便参照已有的规范,制定出新的僧尼规范,包括讲经说法的仪式与方法、昼夜六时的修行吃住规则、每半月一次的说戒忏悔仪式、夏安居期满之日的检举忏悔集会仪式。戒律一出,天下寺院便纷纷采纳,直到鸠摩罗什来华译出完备的律藏,才渐渐被放弃。但尚有一件一直被后世尊为定则的,便是他统一了僧人的姓氏。当时的僧人出家后, 都依老师的姓,如“竺”、“支”、“昙”等,纷杂无比,道安以为,佛门中再无比释迦尊贵的,便决定以“释”作为僧人的统一姓氏。后来《增一阿含经》译出,里面果然说河流入海,河便不复存在,四姓为僧,都称为释种,这样一来,道安的规定便流传下来。这一件事看起来无关紧要,实际上他对增强僧人间的凝聚力与认同感极为有益。

    襄阳有位名士习凿齿,机锋才辩压倒当世,很早便知道道安的名声。道安南来前,他便致书通好,进行邀请。道安来后,他抽身俗务,前来拜望。当时道安正与徒众进食,众人见他进来,赶忙放下食钵,恭立迎接,只有释道安持钵进食,并不理采。习不愧为名士,从容落座,说道:

    “四海习凿齿。”出口不凡。

    “弥天释道安。”机锋更健。

    “四海习凿齿,故故来看尔。”咄咄逼人。

    “弥天释道安,无暇得相看。”从容不迫。

    “头有钵上色,钵无头上毛。”近乎技穷。

    “面上匙上色,匙无面上坳。”以牙还牙。

    “大鹏从南来,众鸟皆戢翼,何物冻老鸱,腩腩低头食?”老羞成怒。

    “微风入幽谷,安能动大材,猛虎当道食,不觉蚤虻来。”游刃有余。

    习凿齿再无话说。见面礼毕,两人才开始谈学论道,从此便时常往还,成为至交。

    习后来写信给大臣谢安:“来这里见到释道安,确实远胜诸人,非同寻常。师徒数百人,持斋讲经,孜孜不倦。没有变化奇特的法术来惑常人的耳目,没有重威大势来迫使参差不齐的群小就范,但师徒态度严肃,相互尊重,济济一堂,秩序井然,此种情形从来没见过。此人心怀玄理,博览群书,内外经典,大略都已读遍,阴阳数术,十分通晓,佛经妙义,更不在话下。真遗憾足下不能与之相见,他也常说愿与足下一叙。”由此可见道安日常生活的一斑。

    高平人郗超派人送来一千斛米,写了很长的信,表达殷勤之意。道安的复信十分简单:“损米。更觉出有待于外物的烦恼。”

    道安在襄阳,一住便是十五年。他每年讲两遍《放光波若》,从不缺失。晋孝武帝闻其风范,十分钦佩,派使者慰问,并下诏书:“安法师器识宽宏通达,为入风神俊朗,身居佛门,训化俗众,业绩显著,不只规范当今,也将陶冶来世,奉给一同王公,资财由所地方出。这样一来,道安生活更加稳定,他不必再为衣食住行虚耗心力时日了。

    但不稳定的一天终于又来了。

    苻坚逐渐统一北方后,便思治理。他常说,西域有鸠摩罗什,襄阳有释道安,都是神器,应让他们来辅佐我。”于是,公元378年,苻坚派长乐公苻丕围攻襄阳。道安见刀兵将近,便想率徒众远走,朱序却决不放过。无奈,道安又一次分张徒众。城里人在等待中煎熬了一年,襄阳沦陷了,朱序也被俘。苻坚闻知消息,对仆射极翼哈哈大笑:

    “朕以十万之师攻打襄阳,只得到一个半人。

    “是谁呢?臣猜测一个定是朱序。”

    “不不,与朱序无关。安公一人,习凿齿半人耳!”

    383年,苻坚又派吕光征讨龟兹诸国,去取另一个神器鸠摩罗什。道安极力赞成:罗什学识广博,来后自己正可与之共探玄理。罗什在西域,也早知道安的风范,认为是东方圣人,时常遥相礼拜。可惜的是,山川阻隔,兵慌马乱,当罗什刚到凉州时,道安已到另一个世界,罗什来长安,则是十六年以后的事了。二人如长庚与启明,永不得相见。

    道安在长安,住在五重寺中,有徒众数千名,随他弘扬大法。他组织外国僧人伽提婆、昙摩难提、僧伽跋澄诸人,译出经典百万余言。他又常和法和审定音韵文字,详细考核修辞意旨,新译经典,由此得以订正。他仍为诸经做注,但也担心不合于佛的意旨,便发誓道:“若所说的于理不远,愿现瑞相。”不久就梦见白发长眉的梵僧对他说:“君所注经典,于理无误。我不能入涅槃境界,住在西域,当助你弘通经义,可时时为我设食。”道安醒来,便为其设食,从不间断。——后来《十诵律》传到,慧远才知道师傅梦见的是宾头卢。

    道安读书文博,善作文章。长安城中,为诗作赋的衣冠子弟,都前来依附。诸人一有重大疑惑,便来请教。蓝田出土一口大鼎,可容二十七斛边上有篆文铭记,无人能识,道安一见便说:“这是古篆书:鲁襄公所铸。”又用隶书写出。有人在集市卖一只结构奇特复杂的容器,苻坚亲自问他,他说:“这是王莽改制,用以统一全国度量的。”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京兆一带传言:“学不师安,义不中难。”

    乱世终归是乱世。本来苻坚已将后赵造成的混乱局面收拾得不错,境内百姓富足殷实,四方安定,而疆域也相当广大,东到海边,北连大漠,南与东晋隔江而望,西接龟兹,只有建康一隅尚未征服。苻坚对此很是耿耿于怀,他每每对仆臣说,平定江东,以晋帝为仆射,以谢安为侍中。苻坚弟弟平阳公融、朝臣石越原绍都极力反对,这些人还举出名臣王猛临终“不要图谋晋地”的告诫来劝他,他十分厌烦,说道:“朕奉天承运,讨伐残余,军兵百万,将马鞭投在长江能截断水流,有何不可?不必多言!”众人陷入绝望之中。猛然,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道安。数年来他们发现,苻坚对道安越来越尊重,甚至有一次,苻坚出游东苑,命道安与他同辇,仆射权翼劝谏:“臣以为天子御驾,只能由侍中陪乘,道安形貌丑陋,下贱之人,怎能这样做呢?”苻坚顿时勃然大怒:“安公道德世人所尊,朕的天下与之相比,也不值什么,让他同乘车辇,这种荣耀比其德行差远了!你不要说,快扶安公登辇去!”这件事传闻甚广。想到此,众人便去求道安。

    “皇上将用兵东南,上人为何不能替苍生说句话呢?”

    “贫僧方外之人,不宜干预国事吧?”

    “上人不必过谦,……出黎民于水火,现在全看您一人了。”

    “好吧,我去试一试,不过贫僧人微言轻,诸公要有所准备。”道安心事重重,策杖而去,他身后等待的诸人更是忐忑不安。

    苻坚一见道安,开口便道:

    “朕将与公南游吴越,巡游各地,到会稽去看一看海,你以为怎么样呢?”轻松自在如同真的计划一次出游。

    “陛下所说自然不错。但陛下应天命而治,有八州的朝贡,居于中心而制御四海,正应当保养精神,无思无为,与尧舜之德一争高低。现在却以百万之师,去求东南一隅下等土地,岂不有损于天道吗?而且那一带地势低洼,瘴气逼人,当初舜禹游而不反,秦始皇去而不归,贫道以为此次也不宜出行。开阳公是国戚,石越为重臣两人劝谏尚遭拒绝,贫道轻贱之人,说出来陛下也不会听,只是陛下待我隆厚,不能不略表赤诚。”话说得相当小心。

    苻坚没想到他会说这么一套,心下稍有不快,自然不会形之于色:

    “朕这样做,并非因为现在土地不广,民不足治,只不过恐怕怠慢天心,来明确一下大运所在罢了。顺应天时而动兵,载在典籍,若如诸公所说,则帝王就不必省视四方以行教化了。苻坚理直气壮。

    “陛下若定要亲征,可先到洛阳,显示军威,养精蓄锐,传檄江南,若其不从,再动兵不迟。”道安只得告退,他明白苻坚的心理——成为唯一的君王,一切都在自己脚下朝拜,这种心理随实力的巩固与日俱增,没有谁能止住他重新将国家拖向深渊。

    公元383年8月,苻坚让平阳公率25万兵马为先锋,他自己亲率六十万,向南杀来,晋派谢石、谢玄抵抗,结果苻坚一败涂地,弄得草术皆兵,他自己只身逃遁,到洛阳时,才收得残兵十万。这便是著名的淝水之战。自此前秦元气大伤,苻坚再后悔为时已晚。

    道安闻讯只能摇头叹息,多少生灵又化作枯骨!他不由得对人说:“世事如此,祸患将来,我该去了。”他似乎有些绝望了,忽而水灾,忽而旱灾,忽而蝗灾,东晋、后赵、成汉、前赵、前燕、后燕、前凉、后凉、南凉、北凉、前秦……没有一片净土,没有一时安宁,此种境况在他生前已开始,在他死后仍将继续。他常与弟子法遇等立誓,愿生兜率天。那里为弥勒所居,充满光明……

    公元385年正月27日,忽然有一异僧来寺内寄住。此人形貌十分的凡庸平常,因寺房狭窄,便让他住在讲堂。一夜,维那值班护殿,见他从窗缝中出入,急忙告诉道安。道安赶来,施礼问道:

    “上人来此,有什么要做的吗?”

    “正为你而来。”

    贫道自思罪孽深重,恐怕不好得到解脱吧?”

    “很可以超度,但需重浴圣僧(寺内供奉的主佛像,此指弥勒),愿望才能得以实现。”丑僧说完,便为他指点浴法。

    “ 敢问主人,贫僧来生住在何处?”

    “随 我来。”

    众人随他来到院中,异僧朝天的西北虚拔一下,便见云彩散开,兜率天妙境尽在眼前。再一转身,异僧忽然不见了。

    道安置办浴具,有数十名不同寻常的小儿,来寺内游戏。圣像经他一浴,灵光夺目。 2月8日 ,他忽然对众人说:“我要去了。”斋戒完毕,他便无疾而终,离开了这个充满喧嚣与骚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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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远

(白莲净土)



    公元378年,前秦王苻坚派苻丕攻打襄阳。在此讲经传道十五年的释道安想转移他处,但被守将朱序所拘,只得将徒弟们派往各地。总不能全部陷入牢笼,再说,修行这么多年,徒众中不乏出类拔萃者,他们完全能够独立支撑、传法一方了。讲堂内,气氛出奇的严肃,道安一一对即将上路的人进行嘱托,众人纷纷领命,分别时刻,无须千言万语,一切尽在不言中。忽然,人群中一位走上前来,扑通跪地:

    “法师!诸长德都得赠言,独独不给弟子训诫,恐怕不合于例。”

    “起来起来。像你这样的人,还用担忧吗?”道安以手相搀。

    四目相视,平静而澄彻的目光,无限的了解与信任。

    这位弟子便是慧远。道安最终未对他提任何要求,但他始终忘不掉师傅最后的目光。他率领几十名弟子走了。他们辗转各地,寻求安居之所,走走停停,一转眼三年过去了。这一天,他们又出发,仍向南走。在默默的行进中,以前种种,不禁一幕幕浮上心头。

    慧远生在雁门楼烦(山西宁武)。他记得他小时候如何不顾寒暑,在书卷之中品玩人生,多少人都称他将来必定有所作为,他只是微微一笑。十三岁,他便随舅父令狐氏游学于许昌、洛阳一带,那时候他也想有一天出黎民于水火之中,他沉醉于儒家六经所阐发的济国安邦之道,后来他又深入老庄之学,他仿佛进入了与天地齐一的自然妙境,对他的学识,无人不叹服。但渐渐他也发现,许多年了,祸乱横生,每一次以平息祸乱为由的举动最终又成为新的祸乱,以杀止杀,以暴抗暴,……或许惨遭荼毒是苍生不可避免的命运?无论怎样,既然他胸怀大志而无路可走,既然他不想加入本已热狂的杀人游戏,现实中便没有他的位置,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超乎混乱之上。二十一岁时,他决定到江东去,与范宣子共同隐居。然而石虎恰恰在此时死去,石氏兄弟自相残杀,后赵国一片混乱,南去的路不能畅通,他只能等待。

    那时候道安正在太行恒山立寺传道,在混乱中无所适从的人们竟相皈依,他听说后,便前去投奔。师徒乍一相见,便如同故旧。他心中暗自庆幸:遇此良师实在不易。他静心听道安讲佛法,渐渐如同在茫茫海中见到涯岸,等听到《波若经》时,他豁然开悟,顿觉眼前一片光明,不禁叹道:“哎,懦道九流之术,与佛法相比,简直是米糠谷粃!”一旦知道今是而昨非,他便无所犹夷,削发入道,夜以继日地讽诵研读。但佛门中仍要食人间烟火,他却常因太专著于经典而衣食不保,有个昙翼便经常接济,他感激不已,昙翼却说:“不必如此客气,你以大法为己任,我理当相助。”道安闻知此事,对昙翼大加称赏。他的见解日渐深入,常与道安一起细研经义,阐发要旨,道安曾不此一次对人说:“要使大道流传东土,大概就靠他了。”就这样,三年后,他便上座说法。有一次听众中有人以实相(真实不变之本体)诘难,他横说坚说,听者都不能明白。此时,他想起曾读过的《庄子》,便加以引用,连类比附,听者豁然开朗。这种以俗书解经的做法被称为“格义”,往往使人将比附者与被比附者混为一谈,不能使人精确理解佛法大义,最为道安所反对。但经过这一次,道安特地允许他不废俗书。

    以后的日子充满了动荡颠簸,他随师傅一次又一次地迁居避难,深尝流离之苦。北方实在没法住下去了,他们投奔襄阳。

    这是少有的一段安闲时光,他们在讲经传道之中度过了十五年,现在终于不得不重寻一片净土,然而血污遍地,今后立身何处呢?前路茫茫……

    “嘎——嘎——”一群乌鸦畅快地叫着,慧远下意识地望一望天上,太阳落下去,西方一片死红色,他让众人歇息。这一夜他们商定前往罗浮山(在广东),那里尚无刀兵。有了目标的行路者歇息得特别从容。

    再往前便是庐山了,慧远想。一路行来,脚都磨出了泡。他们过了江。庐山静静地立在他们面前。慧远心中一动:何必继续南去呢?此处不是很好吗?深沉的山峰,千百年来一直耸立,足以让执着于名利场的人平息争竞之心,让虔心修道的人心闲意适。他决定就在这里停留。

    他们开始住在龙泉精舍,但此处离水太远,给从人带来诸多不便。几天之后,慧远来到精舍外,用锡杖扣地:“若此处能容我们栖身,当使石缝出冒出泉水。”刚说完水流便涌出来,形成小溪。不久浔阳一带经月不雨,草木为之干枯。慧远来到水池边,闭目诵读《海龙王经》,忽然一条巨蛇腾空而起,接着便降下大雨,合境官民无不感激。

    庐山上有慧远的旧日同学慧永,住在西林寺,见慧远徒众很多,便邀他们来寺居住。很快,他又去拜访刺史桓尹,说道:“远公来此,要广泛弘扬大法,现在徒众已很不少,而慕名而来者源源不断,贫道虽借地方与他,但西林寺原本不大,您看怎么办好呢?”桓尹想当圣上正崇信佛法,在宫苑中也构置精舍,自己如何能落在后面?再者他素闻慧远的名声,而慧远一来便求得大雨,润泽苍生,确非一般人物,便下令为慧远另造新寺,即东林寺。寺院造得相当讲究,背靠香炉峰,傍边是飞流直下的瀑布,苍松翠柏错落有致,泉水绕阶而流,飘忽不定的白云时常飞满室内,令人神清气爽。慧远又在寺内另置禅室,每天训化徒众之余,静心参悟。

    很快,慧远又请到了阿育王像。这像本是浔阳人陶侃出镇广州时发现的,有个渔人在海中发现神光,报告陶侃,陶亲自去看,原来是阿育王像,他命人接回,护送到武昌寒溪寺中。寺主僧珍一次出游,半夜梦见寒溪寺遭火灾,只有安置阿育王像的屋子有龙神围绕,火不能犯。僧珍醒来,出了一身冷汗,星夜赶回,发现梦已成真,一群僧人正愁眉不展。陶侃后来调任,因像有威灵,总是念念不忘,便令人前去搬运,结果几十个人抬着刚放到船上,船便沉了,使者害怕,又送回去。陶侃自幼舞枪弄棒,素来不信怪异,所以民间流传一歌谣讽刺他:“陶惟剑雄,像以神标,云翔泥宿,邈何遥遥。”东林寺建成,慧远便虔心祈请,神像飘然而到。自此,慧远的声名不胫而走,许许多多绝望于世事的人,心怀清净的人,都来庐山与他结交。

    就这样,以慧远为首,由彭城刘遗民、预章雷次宗、雁门周续之、新蔡毕颖之、南阳宗炳、张莱、张季硕等一百二十三人参与,成立了白莲社。他们在阿弥陀像前发誓:他们已知人生无常,既不愿再受地狱之苦,也不想享受天堂之乐,而是要潜心修习,往生西方净土。他们规定,因众人根器不同,先得超生者要帮助后进者,以达到共往阿弥陀佛所居的西方净土的目的。此后,中国的佛教中,便有了净土宗,慧远即被认作净土宗的初祖。

    慧远修炼多年,面貌也在超凡脱俗。他神韵严肃,容止方正,不怒自威,想一睹他尊容的人,无不心惊胆颤。有个外地僧人,手持竹如意,前来奉献,心中要说的话已想了一遍又一遍。但过了整整一天,都不敢当面交过去,后来只得偷偷将如意留在席角,默默走了。有位慧义法师,一次遇到慧远的弟子慧宝,颇为自负地说:“ 诸君都是庸才,随风倒,现在让你见识见识我怎么样。”慧宝笑而不语。来到山上,慧远正讲《法华经》,慧义一次又一次想发难,但还未开口,便觉得心悸汗流,最终不敢说一句话。退下来再见慧宝时,不由的说:“此人非同一般,学识定力均非我所能及。”慧宝仍是笑而不语。

    慧远需要做的事还很多。当初经典传至江东,很是不完备,禅法无闻,律藏残缺,他深感遗憾,便令弟子法净、法领等人远出求经,又请罽宾僧人僧伽提婆重译很不完善的《阿毗昙心》、《三法度论》,他亲自写序,为之张扬。对于每位西域僧人,都详问经典中的疑难。401年,鸠摩罗什入关后,慧远致书通好,并请教经义,两人虽远隔山岳,但息息相通。

    也有许多风云人物与他交游。殷仲堪来荆州,进山拜望,两人在北涧时而散步,时而倚石而坐,共探《周易》的玄妙,直到太阳落山,都没有察觉。殷仲堪后来叹道:“法师的见解真是精深,无法与之相比。”司徒王谧、护军王默等人,对他都以师礼相待。王谧给他写信,其中有一句让人伤感的话:“年纪刚到四十,但衰老的如同六十耳顺之年。”慧远回信道:“古人不爱尺壁而重寸阴,观其意图,似乎不在于长寿。施主任情适性,游心于佛理,以此推论,又何必羡慕长生呢?”卢循率起义军横冲直撞,来到江州,进山拜见慧远。慧远与其父曾是少年故交,因此一见卢循,很是欣喜,两人谈起往事,感慨万千。有位弟子劝道:“卢循乃国家大盗,与他交游如此深厚,是否会引起外人的猜疑呢?”慧远毫不在意:“佛法中对众生一视同仁,情无取舍,难道没人知道这点吗?不用怕。”后来,宋武帝追讨卢循,在桑尾刚一设下军帐,便有人汇报道:“远公与卢循交游甚厚。”武帝说:“远公世外之人,对世间是非必无彼此。”接着便送信表示敬意,又赠送钱物米谷。众人无不叹服其远见卓识。诗人谢灵运恃才傲物,极少有人受他推崇,一见慧远,顿时心服。桓玄西征殷仲堪,经过庐山,要他下山相见,他称病不前,桓玄只得入山来见。左右对他说:“殷仲堪曾与他交游,公最好不要理他。”桓玄大怒:“岂有此理!殷仲堪与死人无异,提他干什么?”桓玄一代枭雄,久闻慧远之名,早想见识见识。他一见慧远,便望着他的光头说:“不敢毁伤,何以剪削?古人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你为何不遵古训,将头发剃掉呢?”桓玄果然出语刻薄。慧远不以为意,立刻答道:“立身行道。”桓玄称善,心下暗自吃惊,早已准备好的问难,也不敢出口了。后来桓玄窃据朝中大权,鉴于天下僧尼无视戒律,寺院污秽不堪 ,便大行削减,而只对庐山听之任之。

    慧远在山中三十年,从来未出过虎溪一步,即使晋安帝邀请,他也称病不去。义熙十二年(公元416年)八月开始病重,到六日不能进食,众人请他饮豉酒,他守戒不答应,又请他饮米汁,又没有饮,又请他喝蜜与水,他让律师查阅经文,看能否饮用,还未查出,便去逝了。临死前,他考虑到诸僧凡夫之情难以割舍,答应徒众为他行七日丧礼。他又让徒众将尸体暴露在松林中,然而弟子毕竟不忍,终于将他按常法安葬。自此,这位影不出山的高僧便永远融合在庐山的草木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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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道林

(都城名士 山林玄僧)



    名士王濛卧病在床,吩咐仆人:无论亲疏远近,都不许通报。一日,仆人小心翼翼跑进来道:

    “有一异人在门口,不敢不来禀报。”

    “哈哈!这一定是林公,快请!”

    这“异人”便是东晋时候往还于都市与山林、交游于名士与僧众间的高僧支道林。

    支道林本姓关,河南人,幼年随南渡的家人离开祸乱横生的北方来到江南。因家中世代信佛,他又聪明灵透,所以很早就悟到非常之理。他曾隐居在余杭山中,钻研经书,数年之后,便卓然独拨,见解出众。二十五岁时,他剃发出家。

    初入京城,刚一打进以谈玄说道为务的名士圈,他便很受王濛看重,评论道:“参悟玄理的功力,比王弼毫不逊色。”殷融常叹息,卫玠死后,论精神气韵,后世尚无人能比。一见支道林便叹道:“真如重见卫氏。”一时名士谢安、王洽、刘恢、殷浩、许恂、郗超、孙绰等都纷纷与他结交。在京多年,留下许多风流韵事。

    支道林为人大方,升座讲经,只标举大义,辞章文句就不免有所遗落,拘守经文者便讥讽他鄙陋无知,谢安却极力称赞:“林公说法,正如九方皋相马一样,只看其骏逸与否,而忽略其毛色是黑是黄。”支道林与诸人谈学问,妙语如珠。褚季野说:“北方人的学问,深厚广博。”孙安国接着道:“南方人的学问,清通简要。”支道林说:“圣贤就不用说了。自中等人以下,北方人读书,如站在显豁处观月,南方人的学问,如隔着窗子看太阳。”谢玄守父丧,支道林前去找他,直到傍晚才回来,有人在路上碰见问他,他说:“今天与谢公算是畅谈了一次。” 谈玄的兴趣已将守丧的礼法挤到角落里了。众人谈得最多的,还是《庄子》。支道林、许恂、谢安集会王濛家,谢安对众人说:“今天可谓雅会,时光难,这种集会本来不易,你我应当畅谈一番,以表心意。”许问主人:“有《庄子》吗?”王濛捧出,随手翻出《渔父》一篇。谢看后,便让众人阐发。支道林先来,说了七百余言,叙述精丽,才藻出众,众人无不称善。诸人说完,谢问:“诸位还有可说的么?”众人答道:“今天的谈论,不会不把话说完。”谢安于是稍驳众人所说,便自述己见,洋洋万言,文才高超,意气洒脱自如。支听完笑着说:“君所说畅达无滞,所以才如此佳妙!”此情此景,令后人追怀感慨不尽。

    支道林虽是僧人,对《庄子》却精熟无比,《庄子·逍遥游》一向被认为难解,名士们钻研体味,总不能超出向秀、郭象的水平。这两人以为,万物各任其性,各当其分,无论是芸芸俗物还是圣贤,是有待于外物还是相反,都是逍遥。支道林以佛理来解释,便卓然独立。他的解释基于英其《即色论》,认为外物没有自性,虽然存在仍然是空,只是人生执着,外物才“有”。那么,只有对外物不起执着之心,顺应外物而又超然物外,“物物而不物于物”,悠然无待,畅游于无穷放浪之境,才能求得至上的满足,才能叫做逍遥。此说标新立异,被称为“支理”。一次,支道林与刘系之谈起来,刘以向、郭所注为本,说:“万物各适其性,便是逍遥。”支遁说:“不对。夏桀、盗跖都以残害生命为本性,照你的说法,他们也算是逍遥了。”名学宿儒,无不叹服。

    然而在以言立身的圈子里,也少不了勾心斗角与争名夺誉。他曾委婉地劝许询不要为难对手:“君语佳则佳矣,何至相苦邪?”但他自己也难免于此。他与王坦之不睦,王说他与人论辩,虚诈不实,他反唇相讥:“戴着肮脏的破帽,穿着粗布单衣,挟着《左传》,跟在郑玄屁股后跑,什么机关报尘垢皮囊!”王又作《沙门不得为高士论》,讽刺他不够高士资格:“高士必能心意畅适,沙门虽说处于俗世之外,却更被教规所缚,性情根本不能自由自在。”如此之类,不一而足。

    也许因为厌弃了这种虽然风流倜傥但也让人焦虑的生活,他离开建康,想回到剡县(今浙江嵊县)。谢安正做吴兴太守,写信邀他,言辞极漂亮:“思君日积,计辰倾迟(等待),知欲还剡自治,甚以怅然。人生如寄耳顷风流如意之事,殆为都尽。终日戚戚,触事惆怅,唯迟(等)君来,以晤言消之,一日当千载耳。”但他还是要到剡县去。途经会稽,正好王羲之在。孙绰对王说:“支道林独出新意,见解高超,你想见一见吗?”王颇表轻视:“一往之气,去而不返,何足挂齿!”后来孙与支乘车去访王,王不与他交谈,支只得告退。支又一次去,正赶上王出门,车已备好,支拉住他:“君不要走,贫道与你说几句话。”便讲《逍遥游》,洋洋洒洒,情采新奇,王顿时流连赏玩,赞叹不已。

    很快他便投身剡山,他相中沃洲小岭,便派人去向竺法深买,竺法深也是名僧,答道:“想来就给,哪听说过巢父、许由买山而隐的呢?”十分慷慨。于是在那里立寺传道,聚集了百余名僧众又作了《座右铭》,勉励懈怠者:“……茫茫三界,无边无尽地束缚世人,烦劳自外袭来,愚心在内萌动,理应殉身赴法如饥似渴,心怀遥远而忘掉疲劳。人生一世,细如朝露,……应心平气和,立志无为。……”数年后,支道林又到石城山,建栖光寺。他打坐山门,游心禅苑,吃野果,饮溪水,放浪心志于无生无灭的境界。又注《安般》、《四禅》等经。

    后来,支道林曾来到山阴,讲解《维摩诘经》。许恂为都讲,负责提问,支进行解释。支每讲解一义,众人心满意足,以为许无可再问,等许一发问,众人又鼓掌欢呼,以为支无法讲通。如些往复,最后众人无不嗟叹二人言辞之美,但却对其佛理不大了然,大家都以为心领神会,结果自己一说,反复三两次便乱了。

    晋哀帝(362—366)即位后,两次派使者请他到京,他便走出山林,重入繁华的都市,在纷乱的红尘中迎来送往。他住进东安寺,讲解《道行波若》,朝野士庶无不叹服,以为法师在山中修炼多年,果然面目一新。王濛构思好精微妙理,并准备出漂亮的辞藻,前来与支道林谈论,支却不大对答,王便一气说完,自以为析名辨理,当世奇论。支道林默默听完,缓缓说道:“贫僧与君分别多年,君语了不长进。”一句话说得王濛大惭而退,不由对人说:“他实在是僧人中的王弼、何晏!”自然支道林对王濛也颇多称赏,他曾对王羲之说:“王濛作数百语,无非善言。”关于论辩,郗超曾问过谢安:“林公比嵇康怎么样?”谢答:“嵇只有努力才能平安离座而去。”又问:“比殷浩怎么样?”答:“若说滔滔不绝地论辩,恐怕殷胜过支,但论语意超拔,殷实在有所不及。”有记载说,两人曾在丞相司马昱处论辩,司马昱说:“你二人可试着谈一谈玄理。但才性之学是殷的崤、函要塞,林公要当心!”支开始还能变换路数回避,但几个回合便入了殷的圈套。承相拍肩大笑:“这本是其不败之地,怎能与之争锋?”由此看,谢的评价是不错的。

    一转眼三年过去,支道林又怀恋起清净的山溪与幽密的树林,他上书请回东山。皇帝许可。诸名士纷纷前来相送,征虏亭内,顿时热闹起来。蔡子叔先到,坐的离支较近,谢万石后来,只能坐在远处。他看蔡起身外出,便占了他的位置。蔡回来见状,连人带坐裖将谢抛到地上,从容坐下。谢的帽子歪斜,衣冠不整,他慢慢起来,神态安祥,不怒不恼。他悄悄对蔡说:“你真是怪人,差一点坏了我的面子。”蔡说:“本来我也没考虑你的情面。”两人毫不介意,他们的心意皆在支道林身上。

    回到剡山,支道林便栖身林泽,在远离尘嚣前自然之中体悟、玩味生命。有人送他数匹马,他养下来,但好事者说:“出家人养马,不成体统。”他答:“贫道重其神骏。”他又好养,有人送来两只鹤,不久翅膀长了,想飞,他究竟舍不得,便剪掉其羽毛,鹤拍拍翅膀,飞不起来,便回头看着缺损的翅羽,仿佛很是恼丧。林说:“你们冲天之物,怎能做愉悦耳目的玩物呢?”等羽毛长成,便将其放掉了。他便这样悠闲度日。

    然而他没能再一次返回尘世。他有同学法虔,精于妙理,出神入化,忽然死了。他听到消息,在林中低头徘徊多日,叹道:“钟子期死后,伯牙便将琴摔掉,茫茫人海,知音难觅,推己求人,确实不假。法虔一去,我说话再无人欣赏。哎,心中之情,郁结不散,我也要去了。”不久便病倒。他开始作《切悟章》,临死才成,一放下笔便咽了气。这一天是太和元年 ( 公元366)四月四。

    许多年以后,高士戴逵经过他的坟墓时,不由感叹道:“善言尚未传远,坟间树木已合抱粗。但愿林公绵绵神理,不与寿数同时消尽!”他抬头,见树间一只鸟飞向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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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猷

(精诚所至 金石为开)



    昙猷刚搬到赤城山,就遇到奇怪事情。

    这位自幼出家、修习禅定的僧人是敦煌人,后来云游到江东,住进石城山,边乞食边修行。再后来不知为什么,他又移到赤城山。于是怪事情就来了。

    数十只老虎商量好了似的,纷纷聚到一个石室前。室内,僧人在安详地诵经“阿……哞……”虎越本来越近,诵经声仍然不断。老虎一只挨一只蹲伏在他面前 ,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太阳一点一点挪动,他仿佛有无数的经要念,他的嘴一直没有停歇。一只老虎终于支撑不住,独自睡着了。这时候昙猷却忽然来了精神,他拿起如意,拍在酣睡的老虎头上:

    “孽障!为何不听经 ?”

    老虎一个个起身,杂乱地起了。昙猷又继续诵经。不知什么时候,一条十余围粗的大蛇爬过来,笨拙的身子绕来绕去。抬头望着他。后来诵经声让蛇也疲乏了,它们悄悄爬去。

    第二天,神便现出身形,前来拜访。

    “法师仪态戒严,德行非同一般,既到敝地来住,弟子就以房屋奉献了。”

    “贫僧借山居住,只占方丈之地。君来看望使我欣喜非常,为什么不一起住呢?”

    “我倒是没什么不可以,但属下未经大法驯化,殊难管教,你远来的人,外出行动难免受到侵扰,再说,人神本不是一路,弟子不得不离开。”

    “君是何方神灵?住了这么久,迁到何处呢?”

    “弟子本是夏帝的儿子,在这里已住了两千余年。寒石山是舅舅家的地界,我当搬到他那里。”说完便回了山阴庙。

    临别时,神与昙猷执手晤言,送他三奁香,然后敲击刀鞘,率部众凌云而去。

    在石室中坐禅已久,昙猷便想换一换地方。赤城山上有座孤岩,秀出云外,他便攀上去打坐,顿觉境界一新。修禅的人纷纷来拜望。大书法家王羲之听说后也前来,他并不像某些俗人那样非要和法师说几句,只在岩前,望空拜了拜,转身便走了。

    赤城山和天台、四明两山相连接。天台山悬崖峻峭,奇峰异岭高耸入云,山中古老相传,有构筑极佳的精舍,只有得道的人才能住进去。精舍在山涧另一边,虽有石桥,但石头横起,且莓苔又湿又滑,所以从古以来,没人到过。昙猷想试一试,他刚走到桥边,便听见空中说:“知道你虔信诚笃,但现在还不能度你过去,十年后再来吧。”他听后怅然若失。此时正是夕阳西下,他便留在山中过夜,朦胧中听好好像有做法事唱菩萨的声音。早晨醒来,他又想前去,半路碰见一位须眉皆白的老人,问他到哪里去,昙猷详细说明。老人说:“君是有生有死的身体,去了不是白白送死吗?我是山神,才告诉你。”昙猷只好返回。路上见一间石室,便进去休息,猛然间乌云四合,室内鸣声大作,昙猷神色如常,并不惊慌。第二天,一个穿单衣戴头巾的人前来说:“这是鄙人的住处,昨天不在家,使您受了搅挠,深感惶愧。”昙猷连忙起身:“若是君的住室,请搬回来吧。”神说:“我已搬走,请您住吧。”昙猷便住了几日。

    他每每遗憾不能走过石桥。后来,他清净斋戒了几天,又来到桥前。忽见横石洞开,便走了过去。不久,便看见精舍和神僧,与传说一模一样,便过去与他们一起烧香、进中饭。吃完,神僧说:“十年后,你自然会在这里,现在还不能住下来。”昙猷于是返回,再看横石,又闭合如初。

    晋太元(公元376一396)年间,有妖星出现。皇帝下诏各处,有德行的僧人都要斋戒忏悔以祛除灾星。昙猷虔诚祈祷,通感冥灵。第六天早上,一个青衣小儿前来悔过,说:“烦劳法师了。”当晚灾星便不见了。

    昙猷在太元末年逝世牙山房中,尸体平坐,通体绿色。义熙(公元 405—418)末年,隐士神士标进山,登上孤岩,见昙猷尸身不朽。以后再去的人,都被云雾迷惑,什么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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鸠摩罗什

(传法东土 关河大师)



    龟兹国又迎来了一个平静的黄昏。

    国师官邸内,却出人意料地爆发出一场争吵,这对恩爱夫妻究竟怎么回事呢?

    “你为什么非要出家,去过冷清的寺院生活?究竟为什么?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国师鸠摩炎迷惑不解地问。

    “并非你有过错,只是我不属于这个荣华世界,我的归宿在佛法。前日出城游玩,看到坟间枯骨纵横,猛然悟到:贪欲乃一切苦难的根本,欲望之火猛如地狱之火,终究会将一个人烧成白骨,零落荒草间。我不想如此,不想再受欲望无尽的煎熬,我不能不出家,不要管我。”身为龟兹王妹的妻子坚决地说。

    “哎!早知现在,何必当初!”鸠摩炎叹息。他想到自己当初为逃官位离开天竺(印度次大陆)来此,不想被龟兹王拜为国师,又被王妹选做丈夫,强迫成亲,只得又过起富贵生活。现在自己习惯了,妻子又想出家,教他如何是好呢?

    “正因为有当初,才有现在。”妻子寸步不让。是的,当初她若不亲历温柔富贵,不曾在欲海中恣意漫游过,现在怎能深知其苦呢?又怎会抛弃尘世荣华一心出家呢?

    “你出家,孩子怎么办?”鸠摩炎拿出最后一张牌。”

    “孩子自有其命运,非你我能管得了。”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儿子鸠摩罗什身上。小罗什已听了许久,每句话他都细细想过,他望着烛光中母亲的面孔,没有说话。他其实也有与母亲类似想法,只是没讲过。听人说起,他在胎时,母亲的悟性要高出平时几倍,并忽然之间自通梵语,在法会上设问发难,必定穷根究底,众人纳罕,罗汉达摩瞿沙说:“一定是怀上了智子,这些表现就是比丘在胎之证。”智子不就是他么?想来想去,他没理由连累母亲。

    父母见他表情如常,便知他不看重世俗情感,争吵暂时停歇。没想到,几天后母亲突然发誓:若不能剃发出家,就不吃不喝。鸠摩炎最初不以为意,直到第六天晚上,看她气如游丝,一害怕答应了她。第二天便受戒,她修习禅法,心无旁鹜,证得了小乘初果(欲流果)。

    罗什七岁时,终于也效法母亲,出家修行。他聪明绝顶,日记千偈,三万余言。师傅的讲解,当下便通晓,对于常人难以觉察的隐微之意,他也洞若观火。

    九岁时,罗什随母亲渡过辛头河,到达罽宗宾(克什米尔一带),随名德法师槃头达多学习。达多是国王从弟,为人才识高明,学问广博,名被诸国。罗什随他学了《杂藏》及中、长二《含》等四百万言的经典。达多常称赞他神俊非凡,消息传到国王耳中,国王便请他入宫,集合外道论师与他辩论。众人见他年幼,心生轻慢,言语也很是无礼。罗什垂目静听,不急不恼,突然发语,指出其误谬,当即挫败对手。国王赞叹不已,对他特加礼遇,待如上宾。

    十二岁时,母亲将他带回龟兹。各国竞相以高官聘请,他不以为意,潜心经典。随后母亲又将他带到月支(中亚古国)北山。那里一个罗汉见他,惊异非常,对他母亲说:“千万要守护好这个小儿,若到三十五岁不破戒的话,他会大兴佛法,超度无数人。若持戒不全,就没办法了,只能成一个才识明达的法师。”罗什母亲听后,觉出了他话中的隐忧。

    罗什又到了沙勒国。在寺中,他头顶佛钵,忽然想到:“钵的形体如此之大,怎么这样轻呢?”顿时觉得钵重不可支,不由得尖叫一声将它拿下来。

    “怎么回事?”母亲关切地问。

    “儿子心生分别,所以钵的轻重便有不同。”他面带惭愧地答道。

    两人在沙勒国住下来。罗什念诵《阿毗昙》,对于《十门》、《修智》诸品,无师自通,对《六足》中的诸种问题,也毫无滞碍。消息传开,有个深通三藏经典的僧人喜见对国王说:

    “此沙弥不可轻视,大王最好请他开法会。这有两个好处:其一,国内沙弥耻于自己赶不上他,必定加意用功;其二,龟兹王看罗什在我们沙勒国出名,必来与我们交好。这样一来,与佛法于政事均有禆益。”国王当时就答应下来。

    于罗什便在法会上讲起《转 经》,听者无不心满意足。在说法之余,他还搜求外道经书,对于五明诸学(医术、工艺、论理、文辞、等等)无不精通。罗什平常性情坦率放达,不拘小节,拘守戒法都对他很是怀疑,但他不以为意心安理得。

    莎车王子、参军王子两兄弟,将国事委于他人,相继出家。弟弟须利耶苏摩才技绝伦,专攻大乘,他哥哥以及其他学法者,纷纷拜他为师。罗什也投到他门下,两人一见如故,亲密无间。苏摩为他讲解《阿耨达经》。罗什听他说,一切感觉与色相均无自性,本来空无,便奇怪地发问:

    “眼、耳、舌、身、意等诸法皆非真实存在。……”苏摩为他讲解。

    罗什执着于诸法皆有,苏摩依据诸法由因缘而生的非实有观点,两人往复究诘,花费了许多时日,最后罗什叹道:“哎!我当初学小乘,就象不识金子的人,将鍮石当做奇妙的宝物。”于是转学大乘,广求经典,潜心钻研。

    罗什又随母亲到了龟兹的北邻温宿,正赶上国中一个能言善辩的有道之士,手击王鼓,自立誓言:“谁能辩论过我,我杀头来谢他。”罗什便用大乘二义来问他。这二义包括,一了义,指经中明说真实之理的,二不了义,指隐蔽实义而为方便之说的。这个“有道之士”听他说完,当下就迷惑不清,便向罗什叩头,请求皈依。如此以来,罗什的名声传遍了葱岭以东、黄河以西诸国。龟兹王再也忍耐不住,亲自到温宿接他回国。

    罗什在国中广泛宣讲大乘经典,为众人推论事理,如“诸法由缘而生,没有自性,故为空”,“五阴十八界等感觉与色相皆为名称,而非实有。”听讲者都心下叹服,以为相见恨晚:圣人在自己的家乡仍是圣人。

    二十岁时,罗什在王宫受戒,随卑摩罗叉学习《十诵律》。

    不久,罗什母亲决定到天竺去——这次没带上他。临行,母亲对他说:

    “龟兹不久就要衰败,我走了。你我母子缘分已尽,就此分别吧。大乘佛教,当在东土弘扬,这就全靠你出力了。不过,这对你自身的修证并无好处,你作何打算呢?”

    “佛法所传,首在舍己利人,若能开启蒙昧,洗净尘俗,那么,既使我被烧被煮,既使尝遍世间的辛苦,也无遗憾。”罗什望着母亲深不可测的眼睛,认真地说。这么多年来,母亲带他遍游诸国,广求名师,所付辛苦难计算,她所为何来?还不是佛法的传扬?他想起母亲出家时的情形,现在该由他独自承担自己的命运了。现在,又是一黄昏,如十几年前一样美妙,但如今的罗什已非昔日可比了。

    母亲含笑而去,不久证得不还果。罗什留在龟兹潜心于经典。龟兹王为他造了金狮子座,铺上大秦所产名贵锦褥,请他说法。

    一天,罗什来向国王辞行:“我的老师还没有参悟大乘佛法,我想亲自去开导他,不能在此地久住。”国王竭力挽留。两人正在谈论,忽然有人来报:大师槃头达多自远处赶来了。国王惊喜非常:“大师为什么这么远来光顾呢?”达多答道:“听说弟子悟得非常之理,再则大王弘法殷勤,所以特意前来。”这正合了罗什的心意。

    罗什这次做起了老师,他讲《德女问经》,大体是说前后因缘虚而不实。达多问道:

    “你到底从大乘中看出了什么奇异之处,而如此推崇它?”

    “大乘佛法深微清净,阐明‘有法皆空',小乘则偏执不周,缺漏甚多。”罗什答道。

    “你说有法皆空,实在是可怕至极,怎能舍掉有为法而爱空无呢?听我和你说:当初有个狂人,让纺线师纺线,说越细越好。纺线师加意工作,纺出的线细如微尘,狂人仍嫌太粗,纺线师忍无可忍,指着空中大怒道:‘瞧,这是细线!'狂人圆睁双眼:‘怎么看不见?'纺线师说:‘这种线细极了,我这么高明的工匠尚且看不见,何况他人呢?'狂人大喜,命他将线交与织工,织工也仿效纺线师的做法,最后二人都受到赏赐。可实际上呢?空无一物。你的空法,也和这差不多吧!”达多振振有词。罗什听后,便连类陈说,往复推辩,经过一个月,才使达多信服。他最后叹道:

    “老师不能理解,学生反过来进行启发,这句话于今庆验了。”接着便向罗什施礼,拜他为师。并说:

    “你是我的大乘老师,我是你的小乘老师。”

    罗什的神俊之名越传越盛,每年佛法大会,各国国王都在座侧长跪,让他踏着登座。罗什的名声也传到东土:他向东传法的日子来临了。不过,这一过程的开始却不幸地沾染了血腥。

    当时,前秦的苻坚正占据关中,前部王及龟兹王的弟弟来朝拜他,劝他平定西域,苻坚心意未决。建元十三年(公元377年),太史禀奏:“西方出现新星,应有德智不凡的人来辅佐中国。”苻坚暗想:“西域有鸠摩罗什,襄阳有释道安,莫非就是这两人吗?”建元十七年,鄯善王、前部王又劝苻坚出兵。第二年九月,苻坚便派骁骑将军吕光、陵江将军姜飞,带着前部王、车师王等,统兵七万,征伐乌耆、龟兹诸国。临行,苻坚在建章宫为其饯行,对吕光说:

    “帝王都是顺应天命来治理国家,我更以爱护苍生为本。此次出兵,难道是为贪图别的吗?不,我不过是渴望贤才。西域有鸠摩罗什,深通佛法,精晓阴阳,为那里学者的宗师,朕甚是想念。一旦攻克龟兹,就赶快把他送回来,贤哲是国之大宝,吕将军切记。”

    罗什在龟兹,预感到灾难近了。他劝国王白纯:“国运将衰,敌兵将至。日下人从东方来,最好恭敬相待,千万不要抗其锋芒。”白纯不听,率兵与吕光作战,鲜血与刀光在太阳下闪烁飞溅,最后白纯战死,吕光攻克龟兹。

    吕光初见罗什,见他年纪尚轻,便对他的智慧器量产生怀疑,对他百般戏弄,并强迫他娶龟兹王女为妻。罗什拒不接受,言辞凄苦。吕光将眼一瞪:“算了我的小大师,你的操行怎会超过你父亲呢?强硬推辞,不是装给我看吗?”随后叫人让他饮下浓酒,将两人关在密室中。罗什被逼无奈,只得破了节操。吕光有时让他骑笨牛劣马,想让他摔下来取乐,——他早已忘了苻坚所嘱。但罗什忍辱含垢,不急不恼,面无异色,吕光才觉出一点惭愧,连忙停下来。

    罗什随吕光上路。回头望去,故国已淹没于尘沙之中,听得出空中隐隐的萧瑟之声。他闭上眼,铃声伴着他走了很远,在半睡半醒之之间,他重温了在西域的游荡生涯,嘴角流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猛然,他听到嘈杂的声音:吕光命令,在山脚宿营。他望望天空,对吕光说道:“在这样低的地方驻扎,会弄得狼狈不堪,应在高地停留。”吕光不听,结果半夜下起大雨,山洪暴发,几千人马被冲走。此时吕光才暗暗感到罗什的奇异。罗什又说:“这是凶亡之地,不宜久留。推究运数,应当速归,途中定有福地可居。”吕光不再反对,连夜启程。走到凉州,听说苻坚已被姚苌杀害,吕光三军戴孝,痛哭于城南。随后便停在关外建国,年号太安,史称后凉。

    太安元年(公元3846)正月,姑藏(甘肃武威)大风,罗什说:“此风不祥,当有奸人叛乱。但极易平定。”不久彭晃、梁谦谋反,寻即破灭。龙飞二年(公元397年),张掖一带的沮渠男成及其从弟蒙逊造反,吕光派庶子吕纂率兵五万讨伐。吕光以为区区乌合之众,再加上吕纂有威武名声,平定是不成头问题的。但罗什却说:“看不到什么有利的征兆。”说得吕光十分丧气。等到吕纂大败而归,他就不能不叹服了。吕光的中书张资极富文采,很受赏识,忽然得病,吕光到处求医问药。有一外国僧人罗叉自称能治,吕光大喜,对他赏赐甚多。罗什知道他在诳骗,便对张资说:“罗叉不能救你,他来只是白添麻烦。冥间运数虽隐晦莫测,也可以事迹验试。”使用五色丝做成绳,烧成灰末,扔进水中,“灰若还原为绳,病就不可治了。”果然灰又成绳,张资一见,心下绝望,不久便身亡。

    吕光死了,儿子吕绍继位。

    几天后,吕纂杀掉吕绍自立为王,称元咸宁(公元 400年)。

    咸宁二年,有猪产仔,一身三头。又有龙从东厢井中升出,蟠卧殿前,第二天早晨就不见了。吕纂大喜,以为祥瑞,便改殿名为龙祥殿。不久又有龙出现在当阳九宫门。吕纂改其名为龙兴门。罗仲见他这般折腾,禀奏道:

    “陛下切不可妄动。猪妖显异,潜龙出游,并非祥瑞:龙是阴类,出入有时,现在屡现?恐生灾祸。依我看来,定有下人谋上之变乱。陛下应克制自己,修身养性,以谢苍天。

    吕纂正在兴头止,哪里听得进?他与罗什打赌,以杀人为戏,说:

    “若为祥瑞,我杀一胡奴,若为恶兆,你砍胡奴的头。”罗什输了,自无所谓,赢便要破杀戒。

    “恐怕不能砍胡奴的头,胡奴将砍人的头。”罗什慢慢说道。他在点拨吕纂,但如此愚钝的人,如何听得出呢?他正在为自己设的赌暗自得意。

    不久,吕光的侄子吕超杀掉吕纂,立其兄吕隆为主。吕超小字胡奴,吕纂至死不能醒悟。

    一转眼十五年过去了。罗什回想此段时光,心中甚是焦虑:吕氏父子并不弘扬佛法,他们看重的,只是他的阴阳之术,他在凉州只不过一算命先生而已。他只得隐藏自己的深奥见解,无所宣扬。他很遗憾苻坚死得太早,他只能耐心等待。

    杀害苻坚的的姚苌在关中一带建立后秦。因罗什声名远播,便虚心相邀。吕氏则考虑到他足智多谋,放罗什走无异授人以刀柄。入关的希望又成泡影。姚苌死,儿子姚兴即位,又派人相邀。弘始三年(公元401年)三月,广庭中生出连理树,逍遥园里葱变为茝,姚兴以为佳兆,说定有智人前来相助。五月,他派陇西公硕德西伐吕隆。隆军大败,上表请降,姚兴才得以迎罗什入都。罗什终手如愿以偿,在长安他又恢复了高僧面目。姚兴待之以国师之礼,两人对谈,终日不倦,他自己研讨机微妙理,则是终年不辍。

    罗什用力最殷者,还是译经。

    自汉明帝时佛法东传,经过魏晋,译幽的经论渐多,但支、竺等人所出,文辞、意义多有滞碍。罗什来长安,遇到推崇佛法、立志宣讲的姚兴,可谓万幸,他被请入逍遥园中译经。罗什对经典均已精熟,又懂汉语,译起来十分便利。姚兴又派了僧契、僧迁、法钦、道流、道恒、道标、僧叡、僧肇等八百余人,听取罗什的解释。先译出《大品》,译后罗什手持梵本,姚兴手执旧译,互相校对,新出文字,均圆融无碍,众人佩服至极。姚兴以为,佛法玄奥精深,主张向善,确是出离苦海的渡口,驾驭世事的规范。所以也潜心研读,著出《通三世论》,探求因果之理。自王公以下,无不钦佩赞叹他这种作风。大将军常山公显、左军将军安城候蒿都笃信因缘业报之说,屡次请罗什在长安大寺讲解。

    罗什所译经论,先后有《小品》、《金刚波若》、《十住》、《法华》、《维摩》、《思益》、《首楞严》、《持世》、《佛藏》、《菩萨藏》、《遗教》、《菩提无行》、《呵欲》、《自在王》、《因缘观》、《小无量寿》、《新贤劫》、《禅经》、《禅法要》、《禅要解》、《弥勒成佛》、《弥勒下生》、《十论律》、《十诵戒本》、《菩萨戒本》、《释论》、《成实》……等等,共三百多卷,为佛法的传扬打下了坚实基础。正当此时,四方义土,万里来投,罗什的名声更加远扬。、龙光释道生,智慧非凡,入关来请罗什决断言语之正误;庐山的慧远,学贯群经,栋梁之才,也向他请教。

    罗什译经既多,对译事自然颇有体会。他常为僧叡讲解西方的修辞文体,指出与汉文异同之处,说:“天竺风俗,极重文章体制,文字韵律,以合于音乐为佳。凡朝见国王,一定要有言辞赞颂其功德,晋见佛的仪礼,也以歌唱咏叹为贵,佛经里的偈颂,就是这类文体格式。但是将梵语译为汉文,文采就失掉了,虽能译出大意,但风貌迵异,这就象嚼饭哺人,不但失了原味,还令人呕秽。”这是见道之言,为后世论者称赏。罗什曾作偈颂给法和:“心中孕育明德,流芳遍及四处,鸾鸟鸣于孤桐,清音响彻九天。”共十偈,都是譬喻之辞。罗什嗜好大乘,有志于弘扬。他常对月长叹:“我若下笔作《阿毗昙》,就非迦旃延子能比了。可身处此地,识见高深的人太少,犹如被困孤城,还议论什呢?凄然惨容,只得作罢。他自己的著作,便剩下《实相论》二卷了。他的才能,贯注在传译之中,他常手持梵本,出口成章,落笔不用删削,而文辞婉约,意义显达。

    罗什为人神情开朗,傲岸出群,而性情笃厚仁义,心怀众生,谦虚处事。姚兴对他深加推崇。一日,姚兴象参悟了什么玄妙禅机一样一拍头叹道:“哎呀!这么多年怎么就没想到!大师聪悟过人,举世无匹,若一旦辞世,谁人能替代?怎能使法种无后?”于是挑来十名美妓,让他接受。自此之后,罗什便不在僧房居住,而是另造房舍,姚兴供给丰厚的财物。罗什也知道,他的行为已属犯戒,所以每次说法前,先讲譬喻道:“臭泥中能生青莲花,大家采莲花即可,不要取青泥。”大约其中含有某种无可奈何的自嘲吧!也有传说,他为了清除在信徒中的坏影响。当众表演,将一碗针吞下,以证明自己道行高深,虽近女色,也不妨事,无德行者,切不可效法,又仿佛在为自己辩护。现代作家施蜇则在小说中写他身上佛性与人性的冲突,以及他潜意识中的人性萌动,这就是见仁见智了。我们更相信他是被逼行事:月支北山罗汉的提醒已是讖语,在吕光手下被逼与王女成婚,他也曾苦苦哀求过。

    教罗什戒律的卑摩罗叉来到关中。罗什一见故人,顿觉如同枯木逢春,心境明朗了许多,对罗叉极尽尊敬的礼节。但罗叉总是淡淡的:三妻四妾,哪里见过这种高僧?他暗含讥讽地说道:“你与汉地缘分很重,所以得此厚遇。受法弟子有几个人呢?”罗什明白老师为何不悦,但又不好委过于姚兴,只得面带惭色答道:“汉土境内,经律尚不完备。新出诸种经论,多是弟子所译。如今有三千人随我学法,但弟子业障深重,故此不能得到老师看重。”罗叉也非等闲之辈,他细想其中定有缘故,也就不再为难他。两人重又谈起别后情形,从清晨到黄昏,从黄昏到年夜,两位高僧对床共语,直到太阳重新升起。

    春去春来,许多日月过去了。大师已明显地不再年轻,他花费的心血已太多。一天,他忽然觉得体有不适,便说出三番神咒,让外国弟子念诵救护——然而已经晚了。他召集众僧,做了最后一次谈话。

    “你我因佛法相遇,然而未及尽心,便又要到后世相见,让人悲伤得无话可说。我才智暗昧,却谬充传译者,所出三百余卷,只有《十论》未及删改,与本义并无差别。但愿我的译作,能流传后世,对弘法有益。现在我立誓:若所出经典无谬,焚身后舌不焦烂。

    一席话说得众人暗然伤神。

    弘始十一年(公元409年) 八月二十日 ,大师圆寂于长安城中,一切与往常都没有区别。逍遥园中点起了火,大师安卧于上。火焰贪婪而又热烈地上下跳动,将大师的骨肉化成灰烬。

    只有他那只完整如初的舌头在向世人宣说:大师不愧为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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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陀耶舍

(赤髯胡僧)



    佛陀耶舍十三岁时,父亲让他出家了。

    他出家的因由很简单:他家在罽宾(克什米尔一带),本属婆罗门种姓,家中世代信奉外道。有位僧人来乞食,父亲大怒,让人殴打,忽然间自己手脚痉挛,行止不能自如。惶恐地去问巫师,巫师说:“你冒犯了贤人,这是鬼神的报应。 ”听见这话,便急忙请僧人回家,竭诚忏悔,很快就好了。此时他才相信佛法的神明,于是将儿子交与僧人,以示恭敬。这样佛门中日后又多了一位高僧。

    耶舍随师远行,在旷野中见一只猛虎悠然走来。师拉住他:“徒儿快随我来,到那神边避他一避。”耶舍却一甩手:“师傅不要惊慌,老虎已经吃饱,不会伤人。”于是两人与虎各走各的。再往前行,果然看见一片血污之中白骨散乱,师傅暗自吃惊,自此对他另眼相看。

    十五岁,耶舍每天便能诵经两三万言。但住在寺中,衣食无着,不得不常出去化缘,这样一来诵经日课荒废了不少。有位罗汉见他聪明机敏,想此子日后定非凡人,便常要饭供他,耶舍更加用功。到十九岁,就已诵习了大小经乘数百万言。但他性情傲慢,自以为少有人能做自己的老师,所以周围僧人并不看重他,到了受戒的年龄,无人为他临坛,只能仍做一沙弥。——不过他仪态优美,善于谈笑,也冲淡了许多他人的不满。耶舍对此毫不在意,他又随舅父学了五明诸学,世间法术技艺,无不精通。直到二十七岁,他才受戒。此后更是专心诵读,手不释卷。他甚至将端坐思索经义,也看做虚度时日。

    后来耶舍到了沙勒国(中亚古国)。正赶上国王身体不爽,请三千僧众做法会,耶舍也是其一。太子达摩弗多于人群中见他端庄文雅,光彩非常,便问他从何处来,耶舍谈吐有致,太子大喜,把他留在宫中,为众人说法。鸠摩罗什来的较晚,也随他学习,两人一见如故,关系非同一般。后来罗什要随母亲回龟兹,耶舍劝他留下未果。旋即国王驾崩,太子即位,待他更加优厚。苻坚派吕光征伐龟兹时,龟兹王白纯向沙勒求救。沙勒王亲自率兵增援,让耶舍辅佐太子,大有托孤的意味。但救兵还未到,龟兹已战败。国王回来,向耶舍详述罗什被吕光抓住的经过。耶舍抚案叹道:“我和罗什虽然相处已久,但未能倾尽怀抱,他即忽遭强虏劫持,何时才能相见呢?”

    十几年之后,耶舍东行至龟兹传扬佛法,规模盛大。他虽处在备受推崇的境地,但每当静夜,常常对月思念故人。当时罗什正在姑臧(甘肃武威),发信邀请他,他带好粮食要走,被龟兹人发现,无数信徒跪地挽留,只得又住了一年多。一天,耶舍忽然对弟子说:“我要去找罗什,快打点行装,我们夜里出发,不要让人知道。”弟子忧心忡忡:“恐怕明天他们追上,免不了还得回来。”耶舍说无妨,便取来一钵清水,放上药物,神咒一番,分与弟子洗脚。几人当夜出发,天亮时已走出数百里。耶舍问:“感觉如何?”弟子说:“风声很急,眼中不住流泪。”耶舍微笑。龟兹人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了。

    姑臧就在眼前了。——罗什却已入了长安。

    耶舍略觉失望。他后来听说姚兴逼罗什娶妻纳妾,让他破了戒规,长叹道:“罗什就像好的丝绵,怎能处在荆棘中呢?”罗什知他已到姑臧,劝姚兴迎纳,当时姚兴尚不知耶舍是何许人,没有听从。不久姚兴让罗什译经,罗什故意说:“要弘扬佛法,所依经典不能不文义圆通,我读经虽然不少,但对佛理并无多深的造诣。只有佛陀耶舍擅长经义。愿陛下招他来,这样译时便能再三斟酌,落笔才有把握,不至遗落微言大义,方能取信千载。”姚兴便派使都带着丰厚的礼品来姑臧,耶舍对礼物概不接受,笑着说:“圣旨一来,理应迅速动身。施主待人仁厚,但若像对罗什那样待我,则不敢从命。”使者复命,姚兴赞他行事谨慎,便又发信敦请。就这样,分别多年的故人才得以聚首。

    姚兴在逍遥园中为耶舍另立新馆。耶舍对一切供养,毫无所取,只是丁时每天吃一顿饭。当时罗什正译《十住经》,足足一个月犹豫不决,难以下笔。耶舍来后,两人共同商议决断。僧众无不赞叹文理简要得当。耶舍嘴上长着红胡子(赤髭)兼又善讲《毗婆沙》,便被人称为赤髭毗婆沙。他做过罗什的老师,便又被称做大毗婆沙。他所得的供养物品,衣钵卧具堆满三间屋子。但对这些他从不放在心上,姚兴替他卖掉,在城南造了座寺院。耶舍曾含诵《昙无德律》,司隶校尉姚爽想请他译出,但又担心他的记忆有遗漏谬误,就对他进行验试:让他诵记羌籍药方五万言,第二天拿出原文对照,一字不差,姚爽深加信服,便请他着手。

    弘始十一年(公元 409 年)罗什圆寂,耶舍仍留在长安传法。弘始十五年,他解散法座,姚兴赠他万匹布绢,他丝毫不取。后来耶舍辞别长安到外国去,走到罽宾,得到《虚空经》一卷,让商旅转送内地僧人。后来便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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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贤

(曲高和寡 行高忤从)



    罽宾大寺中,来了一位前秦僧人智严。他为学法而来,见此地僧众仪表谈吐果然不凡,而见地也非汉土能比,不禁冲着东方慨叹道:“哎,我的同辈们,学习大法的弘愿已备,只可惜遇不到真正的老师,无法开悟!”便向方丈询问:

    “请问大师,此地谁能担得起到罽宾传法的重任呢?”

    “要说这罽宾城中,道行高深的人自然不少。不过细论起来,还是佛驮跋陀罗合适。此人生在天竺那呵利城,世代相传,尊崇佛法,他自幼出家,已通透地理解了经论,小时曾跟大禅师佛大先学习过。”方丈默想片刻答道。

     智严又去访佛大先,大先也说:

    “能统摄僧众、传授佛法的人,佛驮跋陀罗正是。”

    智严便去苦苦邀请,跋陀罗最后答应下来。

    这佛驮跋陀罗,即觉贤,他三岁丧父,五岁丧母,叔祖鸠婆利可怜他孤苦无依,便让他做了沙弥。十七岁时,与几个同学一起,以诵习经典为业。他聪慧过人,师傅常感叹:“他一天能抵别人三十天!”受戒之后,更加精谨勤苦。年轻时,他便以精于禅律出名。后来,与同学僧迦达多同游罽宾。几年之中,达多虽佩服他才识明通,但尚不知其底细。一天,正在密室坐禅,忽见觉贤进来,吃惊地问:“师兄从何处来?”他微笑道:“刚去了一下兜率天,向弥勒佛表示敬意。”说完便隐没了。达多知他是圣人,后来又屡见他显神通,细加询问,才知他已证得了不还果。觉贤修炼已成,便想游历四方,弘扬佛法,兼以考察风俗,于是便答应了智严的请求。

    觉贤告别僧众,裹粮东行。步行三载,尽严寒酷暑,才度过葱岭。一路上经过六个国家,国王们佩服他远行传法,都尽力资助。行至交趾(越南),便搭船沿海路走。海雾迷漫,船行到一座小岛旁。觉贤用手一指小山说:“在这里停一停。”船主却说:“旅客赶路,珍惜时日,又不是游山玩水,这样的顺风不走哪行?”船走出二百多里,不想风向突转,又将船吹回岛下,众人才知道他不是凡人,纷纷拜他为师,由他决定是走是停。又刮起顺风,其他船只竞相出行,觉贤说:“不能走。”很快,先走的便覆没了。一天半夜 , 觉贤忽令所有船只出发,众人正在梦中留连,懒得动,他便亲自解开缆绳,一只船独自走了。很快海盗过来,留下的人都被杀掉。

    觉贤到达青州东莱郡(今山东一带)他听说鸠摩罗什已在长安,便去找他。(此时苻坚的前秦己亡,姚兴的后秦正盛)两人相见,十分欢喜,共同探讨法相,阐发玄微之理,悟到许多精妙之理。觉贤一次十分疑惑地问罗什道:“你所阐发的,并无出人意料之处,怎么弄到这么大的名声呢?”罗什微笑道:“只因我年纪大,不一定当得起美名啊!”此后一有疑惑,必是两人共同探究。

    太子泓想听觉贤说法,便令群僧集会东宫,只见罗什与觉贤两人往复问难,众人屏息凝神。

    “佛法以何为空?” 罗什问。

    “众多微尘形成世间诸物,这些事物没有自性,所以虽然为物,但也是空。”觉贤答。

    “既然可用极小的微尘破掉色与空的界限,那又用什么来破掉微尘呢?”

    “众经师或许能够分析一个微尘,我的意思却不以为然。”

    “微尘是常存的吗?”

    “以一微的缘故众微才空,以众微的缘故一微才空。”

    …… ……

    当时宝云传译,不知什么意思,众僧以为,觉贤是说微尘常存。后来长安学僧请觉贤再详加解释,他说:

    “万法都不能自生,都是因缘和合的产物。因有一微才有众微而微尘没有自性,故称为空。怎么能说微尘常在呢?”

    这是师徒问答的大意。

    姚兴专心于佛法,供养着三千余名僧众,这些人往来宫中,参与各种事务。只有觉贤自守清静,与众不同。然而他并未因此免掉麻烦。

    他的麻烦出在两件事上。某天,他对弟子说:“我昨天看见有五艘船从家乡向这里驶来。”弟子将话传给外人,于是关中僧人当即认为他妖言惑众:谁不知他家在天竺?中国与那里远隔万里,他又不是神佛,如何能看得见呢?另一件是,他弘扬禅法,远近僧俗闻风而至。但学习所得有深浅,证得的境地有高低,难免有矫伪之徒用奸耍滑。有个弟子,很少用心参证,却自称得了不还果,觉贤又没有立即察问。于是流言四起,诽谤横生,随时都可能发生不测之灾。徒众中很一部分是投机取巧之流,见势不好,有的匿名遛掉,有的半夜跳墙而走,半天工夫,便散得差不多了。只是觉贤平淡自处,不以为意。但有人找上门来了。

    长安僧人道恒、僧契前来,表情庄重地说:

    “你先前宣称有五只船要来,结果了无踪影,虚而不实,你的门徒也诳言惑众,爱起纷争,这于戒律已有违背。你最好快走,不要停留!”

    觉贤平静地说道:

    “我如漂于水上的浮萍,去留都极容易。只是遗憾在此地有志未伸。”说完便收拾行装。

    觉贤与弟子慧观等四十多人开始动身,当时太阳很好,照得一切明晃晃的。师徒一个个神志从容,面无异色,轻松得如同出游一般。许多人见他们都如同遇到妖人,避到远处,也有眼力超凡者为他们惋惜,相送的僧俗聚集了一千多。姚兴听说后怅恨不已,将道恒召去,责备道:

    “觉贤和尚,不远万里来游化传道,本欲宣扬大法。真知卓见尚未吐露,但用意之良苦,也足以让人感慨,怎么能因一句话有错,就让万众失去导师呢?”

    道恒心内不服,但不得不做出忏悔状,姚兴便派使者骑快马追赶。

    使者说明来意,觉贤平淡地说:“陛下皇恩浩荡,值得感念,然而既已启程,就恕不能从命了。”他知道凡事皆有缘分,不必勉为其难,日后终有被承认的一天。他率众人连夜赶路,向南直奔庐山——那便是宋的境地了。

    隐居庐山的高僧慧远,早就听说过他的大名,知道他来,欣喜非常,如遇故旧。他认为,觉贤的被排斥,过在门徒,至于那五只船的说法,也只看你同意与否,于律无犯。于是他派遣弟子昙邕,送信给姚兴及关中僧人,为他排解。又请他译了数种禅经。

    觉贤居无定所,一年多以后,便西上江陵。在那里正好碰到五艘船靠岸,一打听,果然是从天竺来的,再查对日期,正是觉贤对弟子说话之日。消息传开,境内士庶百姓竞相前来礼拜。关中僧人听说,才知错怪了他,羞愧难当。觉贤声名鹊起,所得供奉很多,但他一概不要,而是不分贵贱地持钵化缘,恬淡度日。

    觉贤带着弟子到太尉长史袁豹家乞食。这袁豹平日不信佛法,待他们相当刻薄。两人吃了一点,便起身告辞,袁豹说:“好像还不够,再多用些吧。”觉贤一笑:“施主施心有限,为我设的饭已没了。”袁豹呼左右加饭,并说:“和尚不必多心,怎么可能没了呢?”左右却为难地说:“确实已完。”袁豹羞愧难当。他悄悄问慧观:“这位僧人到底是什么人?”慧观略带神秘地回答:“德行器量高远,不是你我凡夫所能测知的。”袁豹惊异非常,便禀报太尉,太尉请求一见,一见便对他崇敬至极。不久太尉回京,便请他同去,住在道场寺中。众人见他仪态范率真质素,与汉地不同。而韵致清雅幽远。无不点称赞,宋武帝也对他很是看重。

    宋义熙十四年(公元418年),吴郡内史孟(凯-几+页)、右卫将军褚叔度,请觉贤翻译支法领从于阗带回的《华严》前分三万六千偈。他集合法业、慧严等百余僧人,在道场寺开始译经。觉贤手持梵本,诠释、决定文辞义旨,因兼通梵汉,所以颇能探得经义奥妙。这一翻译十分有名,道场寺后来还存有华严堂。后来法显从西域带回《僧祇律》,也请他翻译。他还先后译出《观佛三昧海》六卷、《泥洹》及《修行方便论》等,共十五部,一百零七卷,均能做到辞旨双美。

    宋文帝元嘉六年(公元429年),觉贤圆寂于建康城中,终年七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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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显

(万里求法)



    命中注定,法显不是尘凡中人:他的三个哥哥均是几岁便夭折,于是他刚到三岁,便由伤心已极的父亲决定做了小沙弥。只是年岁尚小,暂时养在家中,谁知住了几年,病重要死,家人赶忙送他回寺院,一夜之后,病就好了。自此就不肯回家。十岁时,父亲病死,叔父因他寡母不能独立,逼他还俗,他淡淡地答道:“我本不是因有父亲才出家,只不过想远离尘俗,才皈依佛法。”叔父认为他说的有理,便由他去了。数月后,母亲去逝,这法显性情中独有过人之处,丧事一完,就立即回了寺院。

    法显曾和师兄弟几十人在田里收割稻子,成群的饥民前来抢夺,众人四散奔逃,独有他从容自如,对饥民说:“若要粮食,随意拿就是了。只是你们前世不行善布施,才有今生衣食无着的恶报。现在又来抢夺别人的。来世恐怕会更穷。贫僧真为你们担忧!”说完便走。饥民们愣了片刻,纷纷放下稻子散去。几百僧众,对法显无不叹服。他受戒之后,处事严肃,不逾规范,只是深感于经律的缺漏失误,立志到国外寻求。

    东晋安帝隆安三年(公元399年),法显与同学慧景、道整、 慧应、慧嵬等人,从长安出发,向西方走去,经行流沙(中国西北沙漠地带),大漠如雪,茫茫一片,举目四顾,上无飞鸟,下无走兽,不知身处何地。只能凭日月判别东西,以人的枯骨来认定道路。途中屡有热风恶魔,撞上必死无疑,法显等人听天由命,居然闯了过来。行至葱岭(今昆仑山、天山一带),更加难走。这岭上终年积雪,有恶龙喷吐毒气,风雨不断,沙砾满天,举目望去,峭壁高耸入云。当初曾有先行者凿石开路,建成台阶,法显等人走过七百余级,又拽着悬索过河。这种地方多至几十处,都是汉代通西域的张骞、甘英不曾涉足的。爬上小雪山,忽然寒风暴起。慧景颤栗不已,对法显说:“我活不成了,你继续往前走,不要管我,否则就会都葬送在这里。”说完便合上眼睛。法显手抚尸身哭泣不已:“本来早有此准备,这是天命,有什么办法呢?”几个人在路上已或死或却步,只剩下他孤身一个了。他很快地站起上来,朝迷茫之中走去。出了山地,他又走过三十余个国家,才到天竺。

    法显疲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黑夜将临,但与雪山中的夜晚相比,这里的夜是如此平静温和,法显投宿到离王舍城三十里的寺院中。第二天,法显说要去佛祖说法的耆阇崛(灵鹫)山,寺僧纷纷劝道:“此去路途十分艰险,而且山中有许多黑狮子,屡次吃人,为何非去不可呢?”法显十分执着:“我跋涉几万里,发誓要到灵鹫山,身家性命并未指望保全,怎能使数年的虔诚心意,在将达目的时废掉呢?”众人止他不住,便派了两人送他。

    来到山中,已是夕阳西下,法显便想停下来过夜,送他的两人听见远处狮子吼叫,吓得两股颤颤,丢下他跑了回去。法显独处山中,感念佛祖遗迹,烧香礼拜,如同见到佛的真身。夜里,三只黑狮子跑来蹲在他面前,冲着他摇尾舔唇。法显诵经不止,狮子们渐渐低头垂尾,伏在他脚前。法显抚弄狮头,念咒语道:“想要害我,等诵完经再下嘴,若是来试验我的,现在可以走了。”过了许久狮子才离去。法显了却宿愿,第二天一早便往回走。这山中道路崎岖不畅,只有一条小径可通。法显还未走出一里,忽见迎面走来一位九十来岁的僧人,服饰素雅,神韵清峻。法显暗暗称奇,但并未十分在意。随后又遇到一位小僧,法显低头问:“刚才那位老者是谁?”小僧答道:“头陀摩诃迦叶,佛的大弟子啊!”法显猛然醒悟,扣悔不已,返身追赶,但见横石阻挡,只好流涕而回。

    法显又游历到迦施国。国内有条白耳龙,常与僧众相约,让国内五谷丰登,每次都非戏言。僧人盖起龙舍,并供设福食,每逢夏日打坐完毕,龙就化作小蛇前来,两耳仍是白色。众人用铜盂盛上乳酪,将龙放在里面,从上座向下传,每人都要做一遍,然后龙就化身而去。法显见后,从心内赞叹。

    随后,法显来到中天竺,在摩竭提邑波连弗阿育王塔南天王寺中,得到《摩诃僧祇律》、《萨波多律抄》、《杂阿毗昙心》、《綖经》、《方等泥洹经》等。法显居住三年,学习梵语梵文,然后才亲手抄写一过,并用心诵读。

    法显又随客商到了狮子国。每当静夜,他常想起同伴,不由得悲叹。一天,忽然在佛像前见到商人供奉的晋地出产的白团扇,不觉凄然泪下,沾湿衣衫。两年间,他得到《弥沙塞律》、长、杂二《含》及《杂藏》,都是东土所缺的。

    法显求得许多经卷后,搭商船沿海路回国,同船有二百余人。一天遇上暴风,海水浸入船中,众人惊惶失措,纷纷把杂物丢到船下。法显担心这些人把他的经像仍掉,便一心默念观音。船随风漂荡,十几天后到达耶婆提国,经像完好无损,法显才舒了一口气。五个月后,法显又搭别的商船,东奔广州。船平安地走了二十来天,暴风突起,船上人纷纷议论,指着一个外国僧人道:“都是因为有他,我们才弄得这般狼狈不堪。不能因他一个,葬送所有人!”说着便要将其推下船去。法显站起身来,厉声呵斥这些商人:“住手!你们要把他推下去,也得连上我!不然既使船不翻你们的命也保不住。东土帝王敬重佛法僧人,我回去将你们所为禀奏,他一定治你们死罪!”商人相顾失色,赶忙停下。船上水尽粮绝,任其顺流飘泊。终有一天看见海岸。法显见到碧绿的藜藿菜,便知到了晋地。法显等上岸,碰见猎人,便问是什么地方,知是青州长广郡。猎人回去报告太守李嶷,李嶷一向敬信佛法,听说有僧自远方来,亲自出迎。

    法显在城中住了一阵,便想回京城,刺史留他过冬,他说:“贫僧冒险到万难返回之地,只为了弘扬大法,现在志愿未伸,不能久留。”便南下进了都城建康。

    在道场寺中,他与觉贤一起,译出《摩诃僧祇律》、《方等泥洹经》、《杂阿毗昙心》等,近百万言。回首一生,法显再无憾事,他后来到了荆州,继续弘法,最后圆寂于寺院中,享年八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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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高

(愿生恶世中 度人出苦海)



    前秦弘始三年(公元401年),冯翊万年(今陕西西安一带)一个姓魏的人家。主妇寇氏半夜梦见天竺僧人将无数鲜花洒在自己的居室内,早晨醒来,便有了身孕。第二年二月八日,生出一个男孩。这天,家中弥漫了奇异的香气,不知从何而来的光明照耀墙壁,很久才熄灭。母亲看孩子生时有吉兆,便为他取名灵育。

    这个孩子就是后来的法师玄高。

    玄高小时,因受人们看重,又被称做世高,他十二岁便想辞亲入山修行,父母无论如何不答应。过了些天,一位书生来他家借宿,说自己想到中常山中隐居,父母一想,自己的孩子也早有此意,只是爱之过甚,割舍不下,现在何不让他随这书生进山呢?强留毕竟不行。事情就这样定了。傍晚,父母和村人送他们上路。第二天早上,又有村人来探望世高,父母惊诧不已,问道:“昨天大家不是把他送走了吗?怎么现在又来呢?”村人也摸不着头脑:“什么?我们连他走都不知道,怎么会说送他呢”父母猛然醒悟:原来迎送孩子的都是神人。

    世高一上山,便要出家,山僧说:“不行。父母不答应,怎能度你出家?”他只好暂时软磨硬泡,交涉了好多天才得到允许。世高满足了愿望,一高兴连名字也改成了玄高,表示彻底背弃世俗,断绝尘缘。

    玄高天性聪明,学习经典不假思索,十五岁便能为山僧说法。受戒以后,玄高专门研究禅律,他听说关中有位佛驮跋陀禅师在石羊寺弘法,便去拜师学习,只十来天便精通了禅法的妙处。跋陀不禁赞叹:“善哉,善哉!这个佛子,能领悟到这样深的程度!”执意不受师礼。

    玄高手持锡杖云游到西秦(十六国之一,在今甘肃南部)隐居麦积山。山上有学僧百余人,都对他推崇备至。秦地高僧昙弘也恰在此地隐居,与玄高十分友善。外国禅师昙无毗游到西秦,讲授禅道,然而善心定于一处的三昧正受境界,幽深高妙,陇右僧众根本不接受,玄高听说后,便率徒众去从他受法,学了十天,昙无毗便要向他请教。

    僧众一多,难免鱼龙混杂,有两个河南来的,外貌恭敬,心怀嫉妒,经常在背地里肆意作为,触犯戒律。他们趁昙无毗西行之际,向河南王的世子曼谗害玄高,说他积聚徒众,将成为祸患。世子听信谗言,当下便要对玄高动手,河南王不答应,他便将玄高赶到河北的林杨堂山。这座山古老相传,是神仙的住所。

    玄高对这一场遭遇淡然处之,他神情自若,整天带着三百徒众修行,禅定境界日新月异。也许是他虔诚修炼的感应吧,禅堂的钟馨不敲自鸣,香炉的香也自然而然地散发气息。求仙问道者,不时来游玩,但从未受过毒虫猛兽的伤害。他的徒弟也精心修行,长进很快,其中陇西人玄绍深参诸种禅法,有很高的神力。他能让手指流出清香洁净的水,供玄高洗漱。他还常常弄到非世间所有的花与香,供奉给佛祖。

    当初的昙弘法师,此时正在四川一带游历。河南王仰慕他的高名,派使者去请他。昙弘想了一想便答应下来。在河南,宾主的礼仪刚一行完,昙弘便对河南王说:“大王既然见识深远,知道尊重高人,却为什么还听信谗言排斥玄高呢?我不远数千里,辛辛苦苦来这儿,难到是以为自己当得起您的邀请吗?不,我只是为了替他说清这件事而已。”说完拂袖而出。河南王一时面红耳赤,便立即派使者恭请玄高。

    徒众中,有的劝他不要下山,说:“当初他们那样对待您,现在怎能轻易就去呢?”玄高答道:“出家人以普济众生为怀,不必计较以往。”说服了徒弟,便收拾行装,准备下山,忽然狂风大做,电闪雷鸣,树林摧折,石头滚动起来,塞满了下山的路,众人一时变了脸色,玄高知道,这是山中神灵在阻拦他,便暗诵密咒:“我曾发誓弘扬法,怎能在一个地方长久滞留呢?”于是风停云散,顽石让路。玄高回到城中,上自王侯,下至臣民,都对他极其尊崇,以他为国师。

    弘法完毕,玄高离开河南,来到西凉,国王沮渠蒙逊对他很是看重,他召集境内英才,发挥玄高的讲解。玄高的徒弟中有个西海(今青海东、甘肃兰州一带)人梵僧印,志量褊狭,有一点长进便自满自足,说自己已证得罗汉果,禅法再没有什么可参悟的。玄高见状,也不申斥,也不放任,他暗用神力,让僧印在禅定中,遍见十方无极世界,以及诸佛所说的不同法门。僧印整个夏天都花在了寻觅他所见的法门上,找来找去,发现没有穷尽,才猛然醒悟,顿时惭愧惊惧不已。

    北魏攻打西凉,魏王拓跋焘的舅舅阳平王杜超恭请玄高。到达平城,他广泛传扬禅法,太子拓跋晃拜他为师。

    拓跋晃遭受谗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问玄高:“师傅啊,这个虚而不实的罗网,使我白白地遭罪受苦,该怎么解脱呢?”玄高便让他作金光明斋,虔诚忏悔七天。拓跋焘便做起很奇怪的梦,梦中他看见祖父和父亲手持利剑,言辞激烈,斥问他为何听信谗言,无故怀疑太子。拓跋焘惊出一身冷汗,马上召集群臣圆梦。群臣纷纷说:“太子毫无过失,确实如先皇神灵所言,经过这件事,拓跋焘便对太子深信不疑,他下令太子协助处理政务,总揽一切。

    崔皓和寇天师,是在拓跋焘处十分受宠的人,这两人害怕太子即位后夺掉他们的权柄,便四处扬言:“当初太子确实有谋反的野心,只不过利用了玄高的道术,让先帝降梦,才得以掩盖,如果不将妖僧诛灭,后患无穷。”拓跋焘闻之勃然大怒,下令将玄高投入狱中。在此以前玄高便早已秘密地对弟子们说:“佛法要衰灭了,我和慧崇公,大概要首当其祸吧!”慧崇是凉州人,正做尚书韩万德的门师。太平五年(公元444年〉九月,两人都被幽禁。 九月十五日 ,在平城东南角被害,玄高死时年仅四十三岁。

    玄高被害时,门徒们并不知道,他们一个个焦虑地等待消息,夜不能寐。三更天忽然一道白光飞来,绕着佛塔转了三匝,飘进禅房,徒弟们惊诧不已,这时听见光中有声音说:“我已死了。”弟子们才知道真相,顿时寺内哭声大做,震的宿在树上的鸦雀都飞走了。

    在六百里外的云中郡,玄高的大弟子玄畅早晨醒来,忽见一人前来告诉他师傅有难,并给他一匹日行六百里的马。玄畅扬鞭返回都城。徒弟们包将玄高的尸身运回,玄畅见状,抚尸痛哭,边哭边说:“大法现在衰微了,还有复兴的一天吗?如果有,请和尚坐起来,和尚德行非同寻常,一定能做到。”话音刚落,众人便见玄高微微睁开两眼,目光和悦,神色怡然,通体出汗,香气盈绕。稍停片刻便坐起来对弟子们说:“佛法还应传扬,只是随外缘变化,有盛有衰。但你们要记住,盛衰是外在的事迹,佛理却清净永恒。我只有一点顾虑,你们不久就会和我一样,只有玄畅能够南行。你们死后,佛法便会再兴。你们要好好修心养性,不可动摇信仰,中途后悔。”说完便卧下气绝。

    北魏的僧正(管理佛教事务的官吏)法达,早就对玄高钦佩不已,但一直未能从他受业,忽闻噩耗,失声痛哭:“圣人已逝,今后依傍何人呢?”接连几天都不吃饭,不时地呼唤:“玄高圣人进退无碍,为何不现一次形呢?”一次话音刚落,便见玄高从空中降下,法达连忙顶礼膜拜,请求救护。

    “君罪业深重,实难相救,有什么办法呢?不过从今往后,你若依大乘法苦苦忏悔,会得较轻的报应。”玄高慢慢地说。

    “脱离苦报以后,愿法师能救我。”法达紧追不舍。

    “我心怀一切众生,怎么会单单救助你一个呢?”玄高淡淡地回答。

    “法师与惠崇公转生何处呢?”

    “崇公常常祈求往生乐土,现在已遂了心愿。我却愿生在恶世,救护挣扎于无边苦海中的众生,现在已转生阎浮提(须弥山南洲名,即人类所居之处)。”

    “不知法师已修炼到什么境地?”

    “我弟子中自然有人知道”说完便不见了。

    法达后来密秘寻访玄高的弟子,弟子们都说他是得忍菩萨。得忍菩萨不留恋极乐世界,一再地降落到恶俗的尘世中,在玄高之后,他又化做哪一位名师大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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